,也有些担心,“不会是旧病复发吧?”以前每年秋冬之交都要犯病,前年吃了他的药,去年倒是没有再犯,只怕还是没有断根。
“嘘!”他示意我不要说话,良久,搭在我腕子上的手指沿着掌心慢慢滑下来,与我十指交缠,愈收愈紧。
“不要紧吧?”见他举止异样,我疑心自己又犯了重病。
“怎么不要紧?”他的眼睛还是直视着前方,戏台子上你方唱罢我登场,若不是离得他近,还真是看不出他好像有点紧张。他的喉头动了一下,哑声道:“你的私房钱可都要拿去还愿了。”
待我明白他的话,几乎高兴得要忘乎所以,又怕自己在那么多人面前失了风范,只好埋头吃饼。他一把夺下我手里的胡饼扔在盘子里,微愠道:“不爱吃就别吃了,我们回家吃好的去。”复又回头对永平道:“摆驾,回宫了!”
皇帝才来,这么快就要走,引得不少人在私底下揣测。汉王小心翼翼上前送驾,拓拔烈拉着他的手解释道:“皇兄不必远送了,朕在这里,大伙儿也不能尽兴。夫人身子不爽,朕先陪她回去。”
拓拔冶又飞快地扫了我一眼,还是和往常一样,视线不会多做一刻停留。他毕恭毕敬地垂首一侧,躬送皇帝回鸾。在众人的目光底下,拓拔烈也不避讳,小心地将我横抱上辇车。
香茵软垫,蜂腰宽肩,我的双臂环绕着他,窝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直像个傻子一样伏在他胸口上笑。他一路上抱着我,捧在手里小心地像个瓷娃娃:“待回宫叫太医再来看看……”如今连和我说话都是一阵和风细雨,我笑得更欢,难得见他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要是太医说没有怎么办?”我斜眼睐他。
“要是这样的庸医,也就不必在太医院里混了。”他在我的额头上轻啄了一下,以示安抚,“往后那些折子,你都不要再操心了,还有宫里的大小事情,我都会找人来办……你只管好好安胎,给朕生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儿子,这是圣旨!”他的脸色绯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活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这圣旨我可不敢接,你又知道是儿子了,兴许是个女儿呢?”我嗔道。
他攒眉想了一想:“先开花,后结果,倒也不错。女儿我也喜欢……我只担心你会多吃一次苦头!”皇嗣是国之根本,我知道他想亲自培养一个后继之君,才能放心地传之以国器。我轻叹一声,生男生女,端看菩萨保佑了。“不许叹气!”他又命令道,我嘟起嘴,换来一阵绵绵不绝的蝶吻。
一路双脚都没有沾过地,真是母凭子贵!拓拔烈抱着我往屋里去,院子里桂花开遍,清新扑鼻的香气暂时止住了孕吐。抬头见秋月如水,今宵分外明媚,心里有了希望,只觉得什么都是可爱的。他边走边道:“永平,传太医来……吩咐御膳房……狸奴,想吃什么?”他低头问我,我一时想不出来,摇了摇头。他继续下令:“吩咐御膳房,拣好的做!”
几名太医闻旨之后匆忙赶来,在拓拔烈的严密注视之下为我诊脉,好像只等他们摇一下头,就可以告老还乡了。为我把脉的太医撤回手指,整裳跪到拓拔烈面前:“恭喜皇上,夫人有喜了!……只是……”
“只是什么?”拓拔烈拢眉,立刻接了句鲜卑话,我和香祖学过一些,已经可以听得懂简单的句子。
“只是……”老太医心领神会,用鲜卑语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段话,因为太长,我就听不明白了。
拓拔烈皱着眉头想了想:“就这样?”太医颔首,他又沉吟了片刻,道:“好,就依你说的办,去开方子吧。”
须臾,御膳房里就备了一桌子丰盛的佳肴,面前美馔珍羞,可我哪里还吃得下去。拓拔烈检查了一下太医的方子,着他去办。我担心问道:“阿烈,是不是孩子不好?”
他过来将我纳近怀里:“孩子这么小,哪里看得出好不好。是你的身子骨太弱了,怪我不好,只当你到了可以生育的年纪,却忘了你比别的女孩子长得慢些。”
“那……孩子……”
“如果你要孩子好,就要当心,不可以再毛毛糙糙的。太医开了安胎的药,你要乖乖地喝,只怕接下来的日子,有得你辛苦了。第一胎很重要,如果有什么闪失,以后再想要孩子,可就麻烦了。”他的神色凝重,又向我强调了一遍:“你听明白了没有?”我点点头,他疼惜地吻了我的额面,柔声道:“那就好好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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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一天吃五顿,睡五顿,万事不必操心,万事以我为首要。他空下来的时候就会替我诊一次脉,本来说好分房睡的,可不在他眼皮底下他又不放心,堂堂一国之君,就天天在我的床头打地铺,关上门的时候,简直可以任凭我呼来喝去了。虽说几个月来都是食欲不振,孕吐不止,但这些不适应总还是在可以忍受的范围里。
冬至未到,北方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屋子里生了火盆,可夜里睡觉还是觉得房栊冷。我埋头在被子翻了几个身,拓拔烈就只好乖乖放下手里的公文,脱了靴子,钻进被子里来替我取暖。他小心避开我隆起的肚子,将我搂进怀里,我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好像又胖了些。
“阿烈,我只愿生个是哪咤三太子出来……”他挑眉看我,我笑言,“任凭我怀个三年五载的,只怕这孩子一生出来,我也活不长了,这样的好日子,自然是要多享受几天的。”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他略微粗糙的手掌覆上我的眼睛,他的身子暖和,我贴得更近。在黑暗里,我环上他的腰,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就感觉有了安全的栖身,眼皮也渐渐沉重下来……
迷迷糊糊感觉他抽走了手臂,通常等我睡着了,他就会离开,但今天似乎走得也太早了。我懒得动弹,闭目听见屏风外面永平压低的声音:“皇上,云中有急报,太上皇薨了……”
我猛然睁眼,屋子里安静了片刻,银屏后面是拓拔烈修长的影子,手里拿着一张纸,泥塑一般,良久才动了一下,示意永平退下。我半坐起来,他有些失神地绕过屏风,走到我面前,木然地看着我,然后把头埋进了我的颈窝。我感觉脖子里有了湿气,“阿烈……”,我抚着他的背,心疼唤道。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退出来,抬起头时依旧是一双深潭般的眼眸,好像从未起过波澜。
“狸奴,我要回云中一些日子,办完丧礼就回来……”
“我和你一起回去吧。”我请求道。我明白这样的感觉,无论你曾经和他亲不亲,只要有血缘的牵绊,他的离去总是会令人伤心。在这样的时候,我更加不愿意放开他的手。
拓拔烈看着我的肚子,在宽大绡衣的掩饰下还不十分明显,他伸手摸了一下,在腹部上划出了一道圆润的弧,已经有小丘般微微突起的曲线。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狸奴,你还是跟着我吧,留下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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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常年服用寒食散,因误饮了一杯冷酒而枉断了性命,他的暴毙,让人有些猝不及防。好在在拓拔烈一年的努力之下,朝堂上下各司其职,开始变得井然有序。他委任了崔季渊、卢子谨和几个皇亲贵胄代为把持朝政,大臣们互为牵制,在皇帝离开的这些日子里,总还不会有什么差错。
隔日,他就带着我和汉王,还有一行拓拔家的宗亲,往西都云中去了。
第十章 西都萧墙变
拓拔烈赶回云中时,太上皇已大殓,两楹之间摆放着巨大的绘着日月星辰花鸟鱼兽的梓宫,四周挂满了白色的繐帷。大殿上已经跪满了人,左右两侧有持刀的虎贲,拓拔宇和皇后一身素服出来接驾,拓拔烈示意他们平身,便领着我往里去了。
他在台阶前停步,按了一下我的手,我不再往前,小心地托着肚子跪到地上。他继续拾级而上,命人打开棺盖。他扶棺凭吊的侧影,犹如一尊琼雕冰塑,冷冽的寒气袭来,原本泣声一片的大殿,瞬时就安静了下来。
两位皇兄也跪到了阶前,我闻见身侧一阵胡香,余光撇去,阿兰公主的裙摆就停在我的面前。拓拔烈把我领到了皇后的位置,我只得膝行几步,垂首向后退去。胡香的味道刺鼻,我掩袖强忍着孕吐的反映,遭来阿兰公主轻蔑的眼神。
凭吊过后,拓拔烈合目挥袖,示意盖棺。底下的人又犹如白浪一般,屏营顿首,嚎啕恸哭。他顺阶而下,见我的脸色不对,走过来将我从地上扶起。阿兰公主起身想要和他说话,他摆了摆手,一手搭住我的脉搏,冷声对她道:“皇后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回到东宫,拓拔烈换上深衣素冠,敛去一身凭凌之气,疲累地倚在榻上。见他手指不停地按揉睛明穴,想是又在犯头疼。宫娥们备妥了晚膳,我的案上菜色不少,他的却只是疏食水饮,也没见他动几筷子,但还是盯着我吃完最后一口,才起身离席。
我们赶回云中时,已经停灵满十二日,隔天就要落葬。连日大雪,四望皎然,估计这雪下到明天也不会停。朔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我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狸奴,别站在那里吹风,小心受凉。”拓拔烈沉声唤我,我转身看他,他依旧埋着头,在亲书大行皇帝的悼文。我应了一声,过去看他写字。
案上还有几本未处理的公文,其中一件是我的上疏。太上皇生前,伺候他的宫娥不计其数,这些人要继续养在深宫里,又是一笔庞大的开销。况且很多女孩子都不满双十,兴许来了几年都没得过宠幸,与其把她们强留在长门之中,空等年华暗去,徒惹宫怨,还不如遣散回家,各自寻找出路。
落葬前的一晚,皇帝要处理的事情不少,悼文之后,还要上谥。我想我这折子倒也不急,之前我已上疏要求罢免宫妃殉葬,他也答允了只用人俑。只要能保下人命来,之后的事情都可以慢慢商量,这也算是我为肚子里的孩子积了点福份。
这一夜的雪果然就下到了天亮,太上皇棺椁七重,破晓时分被人抬上了辒辌车。灵柩要送往云中西南郊外的金陵,送葬的队伍沿着皇陵一侧的金河向下,蜿蜒数里。一路之上,满目的麻衣、高耸的幢幡和飞飞扬扬的纸钱,与天空中旋落的鹅毛般的雪花搅在了一处,放眼望去,混混沌沌,惨惨白的一片。
拓拔烈昨夜很晚才睡,现下正斜倚在御辇里闭目养神,膝盖上盖了一条羊毛毯子。我放下车帘,挨过去坐下,他半掀眼睑,探了探我的手温,分了一半毛毯给我。近来他很少开口,他不愿意说话,我也就陪着他缄口不言。
待我被拍醒时,才发现自己又窝在他的身上睡着了。步下辇车,一顶华盖为我挡去风雪,拓拔烈示意永平留在我身侧照顾。
皇帝上香,奠酒,跪读悼文……繁缛仪式之后,棺椁被抬进陵寝。大行皇帝一侧,是容闵皇后的灵柩,拓拔烈拿起母亲的亡疏,仔细地擦拭了一遍,又郑重地摆放回去。我随着人群,恭谨地在杜皇后的灵前磕头,虽然明知道面前的,只是一具空棺。
因为身份的关系,我站得离拓拔烈很远,他身旁的阿兰公主不时地朝我投来慑人的目光,有几次与她眼神交错,都能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敌意。我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但这个动作在她看来,也许只是一种挑衅。我只能垂下眼睑,选择避而不见。
封陵之后,拓拔烈扶我登上他的御辇,我挨着他的身子取暖,他今天的心情不好,念完祭文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过话。我拉过他的手掌,覆在肚子上,孩子好像和我心有灵犀,配合地动作了几下,他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轻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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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又连着下了两日,到了傍晚时分才停。拓拔烈处理完云中的一些琐事,准备隔日就返回平城。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房里写字,那是一种沉淀,或者宣泄的好方法。登上皇位后的拓拔烈,比之前更加懂得掩饰,外若宽和,而城府深密,使人莫测。或许只有他的字,偶尔可以显露他的心迹。
待我午睡醒来,天色已经昏暗,昼短苦夜长,我秉烛想去点他案上的铜荷灯。见一纸章草,遒炼奔放,不由得绕到他身侧,凝神看他走笔。直到蜡油滴到手,才呼痛出声。他拢眉收笔,接过我手里的烛台,我偏着头,目不转睛,还在研究散落在案上的字。“王小姐,有何见教?”他拨掉我手上的蜡块,有些微恼。
我轻叹,怜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当年青兕先生纵然怀有忧国忧民之心,总还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的,如今你怀得却是万岁忧,就连条退路都不肯给自己留了。”
他浅笑:“王小姐此时后悔,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我回他一笑,低声道:“我才没有要后悔。”我摸了摸肚子,虽然还不饿,但孩子总要吃饭。拓拔烈看了永平一眼,示意他去传膳。
自我回到云中,总感觉宫里有一种莫名肃杀的气氛,也许是因为到处挂着丧礼用的白灯笼、白繐帷。忽闻宫门外嘈杂,初还以为是大雪压枝,但突然火光冲天,好像是举着松油的士兵正陆续涌入东宫。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走到窗台前张望。拓拔烈也停下笔,抬头去看。
跑出去传膳的永平背对着我们一步步往屋里退,他的脖子上正架着一柄明晃晃的弯刀,跟着他进来的,是一身鲜丽戎装的阿兰公主,和几名随身的柔然武士。
“皇后,你这是要做什么?逼宫吗?”拓拔烈的声音很冷,但了无惧色。
“陛下,我是来勤王的!”阿兰公主一手腕子上缠着细鞭,一手持刀,得意笑道,“皇上,您恐怕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吧?您的皇兄,魏王殿下已经领着两万人马把皇宫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才是要逼宫的人呢!”
我闻言一惊,但拓拔烈神色不变,悠然笑道:“勤王吗?拿刀对着朕的人?”
她从永平细弱的脖子上撤下刀,款款走到我面前:“当然是勤王啦……不过勤王之前,先要清君侧!”阿兰公主目光激射,毫无顾忌地在我身上游移,仿佛是在观赏一具尸体。我直觉后背发凉,抬手护住小腹,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惧色。
一个胡人侍女进门,手里捧着精致的酒器,通透的水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