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我都了解。”
他举起鬼汤,仰头,一饮而尽。眼角有一滴泪悄然滑过苍白的脸颊——他到底还是妥协了。
龙晟似乎是累极了,饮完鬼汤,扭过头不想再看那恶心的东西一眼。其实以前从没有那样厌恶过那血腥的东西,而今却真变了。他躺下去,也不再看夕若:“你走吧,穿着南砚的衣裳……可以逃出去。”
夕若陡然间明白过来:他叫她这样来不是只为了见她,是要放她走。这样的苦心,她有些哽咽:“龙晟……”
“你快走。在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你赶紧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夕若向他颔首:“谢谢你,我欠你的一定会还的。”龙晟苦笑:“还?你拿什么还?……你走吧,快走……”
她终于还是一咬牙离开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 前传之《若天涯》·拾玖
从东宫到冥界出口一路畅通无阻,侍卫们只以为是南砚,纷纷行礼让道。谁知到了最后一道关口却被持刀的冥兵堵住,不一会儿便有密集的脚步声传来,她本低着头,却发现自己已然被层层包围在中间。抬起头便看见了东鸢,以及东鸢身边还穿着自己衣服的南砚。东鸢道:“圣心神女,你以为这样就能跑得出去?”
身为长老的南砚此时竟被两个冥兵架在当中,夕若立即叫道:“你们放了南砚,不关她的事。”
东鸢笑:“还真是个讲义气的人。可惜,你以为这是哪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么?就算她是长老,放了朝廷要犯也断断脱不了干系!”
南砚试图摆脱控制,向东鸢恳求道:“东鸢姐,你放过她吧,如果她有事太子也不会好过的。”
“糊涂!”东鸢凌厉地瞪了南砚一眼,“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太子才变成这样。如果现在不除了她,以后还不知会把太子祸害到什么地步。”
眼看着周围的侍卫已经要将铁锁重新套到夕若的脖子上,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疾呼:“太子病危——太子病危了——”
这一声呼喊瞬间传遍了整个冥宫。如同一阵惊雷大震,似乎整个冥界都要瞬间坍塌一般。侍卫们不知所措地停止了动作,南砚惊恐地张大了嘴、似乎连哭都发不出声音来。东鸢冷厉的表情倏然化成极度的焦急,再顾不得处置夕若,对侍卫们大声吩咐了一声:“去太子府!”
所有的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奔过去,南砚似乎愣在原地好久反应不过来。但此时是身为魔医的她最应该冷静的时候,她看了看同样呆立无言的夕若:“趁现在赶紧走!”
夕若脱口而出:“我不能走。”她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
南砚急了:“你走啊!你留下来只会害了他。算我求你好不好?你走吧!”
“南砚长老——冥帝传令立即赶往太子府——”远远地传来了传令官的声音。
南砚马上赶往太子府,临走时仍然不放心地叮嘱夕若一声:“求你赶紧走,就算为了太子!”
夕若看着南砚匆忙地离开,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在这里她是个如此不受欢迎的人。
龙晟啊,如果有机会我必定报答你的这一腔深情,若是今生无缘我便许你一个来世。我欠你的定然千百倍奉还,只望你、能够好好活下去……
她终于抹干眼泪,飞快地逃离开冥界。终于要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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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又圆了一轮。又一度寒暑。然而冥界是没有月亮、亦没有四季的。
龙晟从来没有觉得哪一个年头如这一年这样漫长。他抡起一坛酒,仰身灌进口中,酒水汩汩地没入领口,湿了衣襟,洒了一地。转眼酒坛子就空了,这世上什么东西不会空啊?连心都空了。
他狠狠地将酒坛惯到地上,“砰”地碎成千万片,他起身,步子已经蹒跚不稳——“再拿酒来!”
宫女吓得匍匐上前:“太子!不能再喝了……南长老说过……”
“拿酒来!不拿本王吃了你——我吃了你——哈哈哈哈——”冥太子如疯了一般狂笑起来,赤脚踩到那一地碎片上,扎的脚掌鲜血淋漓,他却犹不觉痛,“我是吃人的魔鬼,哈哈哈——”
南砚此刻已经到了门外,看着那样的太子,仿佛那碎片不是扎在他的脚上,而是扎在自己的心里。一年以前太子病危,她不得不用了冥族最残忍的医术来挽救他的性命——他们抓来一整个村子的人,用一百颗活生生的心脏作为药引子,放干鲜血,抽干精魂,熬成最烈的鬼汤。这才挽回了他的性命。
然而南砚知道,从那时候开始,他的人活了,心却死了。
他的反抗终究以这样的方式一败涂地。
然而上天待他的残忍远不只此,当龙晟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性命,却听到了天界来的战神婚典的消息——他的夕若登上了圣妃的位置,她嫁给了破天。她和他的婚典。
于是再也看不到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冥太子了,那以后龙晟每日闭门饮酒,喝得酩酊大醉,叫着“我是魔鬼”,叫着那个女人的名字。
南砚叹一口气,终于还是进门:“太子你不能再喝了!”
龙晟斜眉看了她一眼,笑着就地坐下,眼睛盯着仍然流血的脚掌,琉璃色的眸子里像是有疯狂的火焰在燃烧,声音却有些冷厉:“这世上没有人能够管得了我!”
南砚苦笑:“除了她是么?”
她?龙晟缓缓抬起头,眸中划过一丝隐痛:“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她不要我了……”疯狂的笑意一点点消弭干净,只剩下欲哭无泪的苦痛。
南砚却捂着嘴先哭了起来……这是怎么了。冥太子龙晟,风流倜傥,才华卓绝,少年时一战成名,成就了冥界中一代传奇。那是她少女时就深藏的梦想,只有早日成为家族的长老,才能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她早就习惯了仰望他的威仪,夺目耀眼、光彩熠熠……绝不是现在这个落魄模样。
“太子,不要再这样自暴自弃下去了,无论你怎么糟践自己夕若她都不会再回来。她有她的人生,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为什么要因为她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塌糊涂?这样只会让她更看不起你而已。”
龙晟失魂落魄地摇头,低声道:“不……她一定是在怨我。我吃了那么多人,一个村子的人。好浓的血……她一定是怨我才要嫁给破天。”他忽而又点头,看向南砚,“一定是这样的!我当时应该去抢婚,我告诉她……”
“没有用的!”南砚狠下心肠打断他的话,“太子你醒醒吧!你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要再勉强自己了。夕若爱的人是破天。抢婚有什么用?天七皇子沐涯也去抢婚了,他跟夕若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可结果呢?夕若在婚典上以死相逼求沐涯放过她。她亲口说她只嫁给破天……太子,你想想啊,沐涯和夕若多少年的感情她都不顾惜了,你和她有什么感情?她怎么可能会因为你改变主意?”
“……”龙晟终于沉默下来。是啊,夕若曾经爱过沐涯,现在爱着破天。而他龙晟,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她的爱,一丝一毫也没有。
“太子……”南砚的声音缓下来,“倘若真的还能再见面。你要以现在这个模样,去见她么?”
这个模样啊……他缓缓地向前面的铜镜子里望过去,惨白的脸色、散乱的头发,呵,都成了什么鬼样子了。这样的他如何去配美丽高贵的夕若。
“也许破天无法给夕若的东西你可以给她,总有这么一样东西的,就算是为了夕若也好,太子,求你赶快清醒吧。”女长老哽咽着,恳求着。
龙晟闻言怔了很久。是的,这天下总会有一样东西是破天沐涯都无法给她的,只有他肯给她,总有这么一样,总有这么一天要让她知道!
龙晟终于慢慢地站起身来,他的褐色长发、蜜色皮肤,以及那双傲人的双目……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开始重新焕发出光彩。
南砚欣喜地看到他这样的变化,高兴地大声吩咐宫女们:“快!伺候太子更衣!”
太子府的侍从也都立刻兴奋地忙碌起来。
“太子更衣——”
“太子更衣——”
“太子更衣咯——”
宫人们一声接一声地向冥帝那里传报过去。谁都知道这一更衣的意义,那个承载着一界族人期望的冥太子,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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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龙晟真是让人心疼。。唉~~
玲珑骰子安红豆 前传之《若天涯》·贰拾
天界。战神宫。
破天战绩卓越,颇得天帝赏识。因此在他们成婚之时特赐了这一座战神宫。
圣妃起床更衣,战神却早已经离宫出去了。她倒也习惯,他现在统领两军,就连天狼团也被天帝授命带领。与他的大受器重相比,沐涯却显然被冷落得多了。其实当然还是因为天帝对沐涯弑父那一预言的忌惮,才特意对越来越显出才干来的沐涯实行压制的吧。
说起来,沐涯如今才真是可怜。什么都没了,也在这个时候失去了她。
这时候一个侍女捧着一个茶盏过来,跪下说:“圣妃,这是战神临走前特意吩咐备下的——今儿个天热,圣妃起了要喝一杯清凉露。”
夕若微笑着端起杯子来,点了点头:“你下去吧。”
破天从来不对她说什么甜言蜜语,每日的生活平淡地就如同这一杯无色无味的清凉露,可是她喜欢。他总是细心地为她考虑好一切——昨天是雨天,他知道她喜雨。临走前嘱咐下人们在雨亭里备好茶点、梳好帘子,好让她安心地观雨。今天天热,又是这降温露。
可他从来不对她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就什么都为她准备好了。一年来都是如此,似乎和婚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依旧站在她的身后,作为她最安心和坚定的守护。一回头就能看见。
夕若正端起清凉露来要喝,突然进来了一个小丫鬟,禀告说;“圣妃。七皇子殿下来了,在外面正厅。”她顿住,有些愕然。
婚典之时她以死相逼,鲜血浸湿了嫁衣的领口,他才肯无奈地离去。而后一年他们再未相见,现在他为何来找她?
然而,还是淡淡地吩咐下去:“我知道了,好生招呼着七殿下,告诉他我随后就到。”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夕若是穿着圣妃的朝服出去的,盛装之下,珠络佩环,繁复的衣饰更衬得她光彩照人尊贵无比。沐涯见到她便起了身,除却第一眼的惊艳之外,更是无奈——他如何不了解她的意思。穿着朝服出来见他,是为了表明她现在的身份。她是战神的圣妃,他们早就没了过去那份牵连。
她对他敛襟为礼:“不知七殿下到来,夕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沐涯无奈地皱紧眉头:“这是怎么了?我们有必要生疏到这样的地步么!”
夕若笑着起身:“无论如何礼数是不能少的。毕竟都大了,不能再像小孩子时那样胡闹。”
沐涯受不了她这样的语气:“你说胡闹?我们从前那些情意在你眼中就是胡闹而已?”
夕若平静地坐下来,神色淡然:“沐涯,我不想跟你吵。过去吵得已经够多了。”
再也没有“七哥哥”那样的称呼,她最多只能再以“沐涯”相称。沐涯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一年来他一次次提醒自己夕若真的已经离开,可总是有那些梦一般的回忆让他心存侥幸,如今再次相见,他才知道真的再无法挽回。
他一次次看她离开,然后等她回来。他从来不知道她离开的时候自己应该追上去,因为他总以为她自己会回来,他以为他们的感情足以让她原谅他任何事情。可是、他到底忘了,纵使她怎么宽宏大量也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人的骄傲可以被践踏多少次?他忽略了这一点,终于将她伤到心如死灰,是他自己一步步将她推向了别人的怀抱。
他原本以为她会明白,他只是太在乎她,太不愿意失去她。却到底还是事与愿违,越害怕的事情越是要发生,后悔终是太晚。
“夕若……”沐涯还是想向她解释,“水胭脂那件事情,我后来才知道是我父皇,不,是天帝的阴谋。他还是要害我,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是你……”
夕若的神色还是平静如常:“现在不必向我解释那些了,没有意义。”她原想更决绝地让沐涯死心,可转头看见他那样脆弱的样子,还是心软,声音也软下来,“沐涯,算了。其实我们不合适,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只是性格差得太多,注定做不了夫妻。”
“你以前不会说这样的话,为什么?破天真的就那么好?”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因为破天,更不是因为什么水胭脂。你理智一点好么?我们已经没有多少年华可以再耗下去,我累了,也吵不动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有一个家,我不需要我的丈夫有多么崇高的地位,我只要他有一颗仁爱之心,只要他懂得顾惜我的感受。会记得我喜欢观雨,在天热时给我备上一杯清凉茶……这就够了。可是,沐涯你能做到么?”
沐涯沉默地立在那里。原来是这样,她所希望的幸福不过是这样。一座观雨亭,一杯清凉茶。可他一直以来都想给她普天之下最尊贵的荣华,他想要将天后的凤冠戴在她的头上。他以为那便是他能给她的宠冠天下。所有女人都梦寐以求的幸福,却原来并不是她想要的……
夕若叹息:“无论如何,我都祝福你能够得到你想要的。权力也好、荣华也罢,望你如愿。只是若下次再遇到合适的女子,千万不要再辜负她。”
沐涯摇头似乎还要说什么,却被一个侍官急急地进门打断。他认得那是天帝身边的侍从,此刻定然事情紧急才敢直闯战神宫:“七殿下!天帝急诏殿下入宫备战!”
“备战?”沐涯和夕若同时惊呼。沐涯敛眉上前:“备什么战?”
“冥太子龙晟发下战帖,定于此月中旬会战定唐山。天帝命战神与七殿下前去应战,事出突然,现天狼团和天军已经整装东门,只等殿下您了。”
龙晟?夕若听到这个名字猛地身心一颤。夕若急问:“现在战神也在东门?”侍官答:“是。事情紧急,即刻就要出发!”
果然这时破天身边的随从跑进来:“圣妃!战神领命出战,命属下送来书信。”夕若赶紧拿来,展开一看,看得出危急紧迫,只草书了四个字而已,却是——
小战。勿念。
破天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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