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若抬起头看着他:“不用替他说好话,若是他执意不去谁又能强迫他?我就不信他们没有请你,可你怎么就没有去?”
破天哑然。他从来就说不过这样看起来温柔、却真真伶牙俐齿的女子,又或许是只要她一说话,他便会变得口拙讷言,什么也辩驳不了。好半天他才又想好了解释:“沐涯他是皇子,我不过只是个臣子……到底是不一样的。所以人家请我只算是幌子,其实都是冲着沐涯去。”
夕若听他这样讲,不禁笑了起来:“行了行了,也不用为了替兄弟说话就这样妄自菲薄吧。谁不知道你战神在天朝的地位,奉承巴结你的人哪能少了?只是你到底比七哥哥清醒些……”她说到末处又有些埋怨了,“我在他心里大概比不上那些狐朋狗友。”
破天闻言有些窘迫地站在原地。夕若看见他尴尬的模样,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哧”地笑起来:“狐朋狗友……我并没有指你。”
破天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他走上前去,拿起桌上一株草药,说:“你消消气,我来帮你整理草药。”
夕若笑了:“你整理?你认得这些草药么?”
破天将手中草药晃了晃:“这是栀子吧?有泻火除烦、清热利湿、凉血解毒、消肿止痛之功效,刚好用来帮你去去火气。”
夕若见他一本正经,笑着将那草药夺了来:“可差得远了!这叫艾叶,是安胎用的。”
“……”
破天尴尬之色更深,像个大孩子般腼腆地笑着。夕若捡起一支栀子递给他,也笑着:“还愣着干什么?干活啦!”
破天点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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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酒楼。众神喝得酩酊,手舞足蹈、放声豪歌的不在少数,一个个与朝中谨慎严肃的模样相去甚远。身侧有朱颜云鬓相伴,软香温玉在怀,都显得兴致极高。
坐中的白衣皇子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墨色的天空,放下手中酒盏,便要起身,却被身旁一位礼部大臣按住:“七殿下,天色还早。怎么就要回去了?”
沐涯一笑,正要说话,却被五皇子抢了先。五皇子对那大臣道:“唉,柳大人,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这七弟可是不敢晚归的,他还要到圣心神女那里去‘请安’呢。”他将“请安”二字特意加重了来说,摆明了是要羞辱沐涯。
老尚书闻言哈哈笑起来,将怀中舞姬搂得更紧了些:“七殿下,可不是老臣要教训你。你这年纪轻轻的就被束缚了手脚,以后可有得苦头吃咯。”
“他奶奶的。”另一个将军显然是喝高了,大声嚷嚷起来,“还没过门呢就要管东管西了?也不看看咱七皇子什么人!一个婆娘而已,还敢骑到、咱的头上,赶明儿废了她……”
“闭嘴!”沐涯持刀拍案而起,斩云刀清越一响。谁也不可以在他的面前侮辱夕若。
那将军喝得神志不清,还想再说什么,身旁别的大臣赶紧去拉住他,对沐涯道:“七殿下息怒。他喝高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另一个赶紧说:“是啊是啊,圣心神女那样的美人,换了谁都要捧在手心里不是?七殿下别放在心上,我们都理解得很。我们是没那福分……”
虽然是劝解的言辞,听在沐涯耳朵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整个天朝都知道七皇子对圣心神女言听计从、还没成婚就已经被调教得服服帖帖了,如今他这样的身份地位、战功佳绩,却偏偏背了这么个名声。他忍不住低声辩驳了一句:“我不是非要她不可。”说得是赌气的话,自然底气不足。
五皇子本摩挲着手中酒杯,闻言停下动作。有些奇怪地看向沐涯,他倒是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于是笑道:“唉?我这七弟总算是想通了?”
沐涯没有再说话,到底是心虚地低了头。
五皇子也瞧出了他说的气话,然而无碍,还是可以再推波助澜一把:“想通了就好,女人如衣服,不必太过认真。不如七弟今日就留宿这里,如何?”他说着朝旁边一个舞姬递了个眼色,那舞姬立刻会意,扭动着腰肢便走了过去:“七殿下,您就留下吧。让奴婢来伺候殿下您……”
说着舞姬已经近身到他身侧,纤柔的手刚刚抚上他白色的衣襟,他便赫然似触电般地退开了。与此同时,身侧斩云刀感知到主人的不适,“噔”地一声出了鞘。那舞姬吓得惊叫一声跑开了,一下子钻进五皇子怀里:“五殿下,您看他啊……”
五皇子哈哈笑起来,像是在安慰舞姬,可明明是话中有话:“好了好了,那肩膀是你摸得的?那可是圣心神女的专用之地哦……”
而后有大臣随着大笑,也有大臣见之叹息。沐涯脸色愈加难看起来,正想发作,忽听得一个甜如蜜的女声传来:“你们这些丑八怪,怎么可以欺负我们玉树临风的七殿下呢?”随着声音进来的,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娇媚女子。她穿着胭脂色纱裙,面若桃花,一进来就让一屋子歌姬舞姬黯然失色了。
一出口便将一屋子权臣皇贵笑斥为“丑八怪”,可见与众人关系皆是亲密无间的,像是被宠坏的小娇娘。
五皇子见她又笑道:“原来是水胭脂来了,说说看,今天又有几个大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
水胭脂掩嘴一笑,用甜得发腻的声音道:“五殿下,瞧您这话说的。把我当做什么人了啊。不过今天真是战绩不佳,只吃了韩大人一个。”
五皇子问:“哪个韩大人?”
水胭脂妖娆一笑:“就是那个号称‘书神’的韩大学士,那个韩大人啊!”
她这话一说满堂都给愣住了。韩大学士是出了名的书呆子,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水胭脂这妮子果然不简单,连这样的人也能吃得定。不过倒也难怪——身为天狼杀手的水胭脂不是神族,而是魅妖。当年僧神拿她作为僧家试炼之用,凡是六根不净的僧人皆是一试便知;现在成为天狼杀手的她便是用魅惑人心之术夺人性命。平日里水胭脂和众神们也常有些牵扯不清的关系,到底是个难得的尤物,几乎没有她想得却不得的男人。
水胭脂笑着看向沐涯,笑靥如花:“七殿下,外面风大。今天就留在这里,让水儿来陪着七殿下,好不好嘛。”
沐涯几乎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道:“不必了。我先走,你们继续吧。”他说罢便快步走了出去,一袭白衣胜雪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水胭脂突然闪身赶上去:“哎!七殿下等等!”
她赶出酒楼,见沐涯驻足,她也笑着在几步之外停下:“七殿下千万不要去蓬山,水儿刚从那里回来。看到了一些……不太好看的东西。”
沐涯一怔,回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水胭脂故作神秘,眯了眯眼睛,笑着:“七殿下去了就知道,但最好还是不要去了。若是真伤了心、或是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那水儿可是要心疼的。”
他更起了疑心:“你看到什么了?”
水胭脂故意不往下说,而是看着沐涯叹了口气:“七殿下太容易相信别人,但有些人根本就不值得信任。背着您可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朋友啊,恋人啊……这些都很难说……”她又立刻止住不说,笑了笑,“嗨!我这张嘴口无遮拦的,并没有暗指什么人,七殿下别放在心上。”
她笑着便转身进了酒楼里面。沐涯心中顿时生起疑云,难道他的怀疑是真的?夕若真的与破天……
他不敢再想下去。立刻快步向蓬山走去。
水胭脂进了云天酒楼,五皇子立刻和大臣们一起笑起来:“哈哈哈,被沐涯给赶回来了?想不到水胭脂也有吃闭门羹的一天,这可算是奇闻一件了吧。”
水胭脂却笑道:“别急。好戏在后头呢。咱们打个赌,我一定会征服七皇子的,你们等着瞧好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 前传之《若天涯》·玖
蓬山。
夕若就这么趴在铺满草药的桌案上睡着了。窗外月色朦胧、浅浅地洒下一层,淡而轻地覆上她美丽惊人的面庞,那光洁的额头、微卷的长睫、精巧的鼻子玲珑的嘴……处处皆是完美无暇。这世上为何会有这样的可人儿。让人忍不住便会心猿意马。
破天绝不是迷恋女色之人,只是这一次,他当真为这个女子神魂不宁了。可是她却是他兄弟的女人,她的心里又从来都没有他。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他竟也不能免俗。
夕若微微地动了动身子,似乎是梦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一点月光落在她唇角,像是衔着一颗饭粒似的,那模样可爱极了。破天忍不住伸手去,而后又缩回了手,顿时仿佛突然受了什么蛊惑。他缓缓地倾下身子,已经能嗅到她发间兰蝶的暗香。然后再低一点、低一点……那诱人的光泽停留在她的唇角。
猛地。
他顿住——
他在做什么?
对她从来都是怀着爱慕尊敬之心,今日却被心魔所制有了这样的非分之想。破天惊慌地抬起头,而这一抬头,居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沐涯。破天一惊,脚下略略错动了一下,碰到了桌脚,夕若被这桌子的震动惊到,也从沉睡中醒过来。
夕若全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见到沐涯来了,欣喜地迎上去:“七哥哥,你终于来了——”然后手刚一抓到沐涯的胳膊,就被他猛地甩开了。她错愣在原地,疑惑地问,“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么?”
沐涯冷笑一声:“看来我还是回来得早了。”夕若不解:“还早?这样晚了,我可又等了整整一天。你说要怎么补偿我?”她笑着去挽他的手,却又再次被甩开。她终于意识到沐涯此刻的异常。
破天明白沐涯此番所为何事,他难堪地低下头,低声说:“沐涯……对不起。你不要误会。”
“误会?”沐涯又是一声冷笑,“还有误会的必要么?水胭脂的话我原本还不相信,没想到、没想到啊——我的兄弟和我的女人,把我当做傻子一样来骗!”
夕若这才知道了沐涯的想法,竟是这样。然而她警觉到“水胭脂”这个名字,她听说过这个搅得整个天界不宁的魅妖,狐媚功夫不知迷倒了多少男人,沐涯怎么会与她有什么纠葛?她道:“我与破天没什么事,倒是你,水胭脂是怎么回事?你今天到底去了哪里?”
沐涯想起席间所受的羞辱,此刻又遇到这样无法忍受的一幕,酒劲顿时就上来了,他向夕若大吼:“你凭什么管我?你一个小小神女凭什么管皇子的事情?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有什么向你汇报的必要么?”
夕若没想到他会有这样反应,一时惊得整个人呆住。破天见之不忍:“沐涯!”他的语气比平时格外厉害,“你怎么能这样对夕若说话?你知道她等了你多久?喝醉了也不能这样胡闹,还不道歉!”
然而破天这样的有意维护又激起了沐涯更大的怒意,他笑起来:“哈哈——怎么了我的好兄弟?心疼了?我们的家务事你有什么资格来管?”
破天到底理亏,可还是忍不住要站出来为夕若说话:“你这样做对夕若不公平。”
“公平!公平的很!”沐涯赌气地看向夕若,“她在这里卿卿我我,我在外面花天酒地,还有比这更公平的事么?”
夕若不辩解,眼睛却顿时红了,忍在眼眶里的泪水在倔强地打转。她只是用很平静的声音倔强地问:“你是不是去了水胭脂那里?”
“是!”沐涯看着夕若的脸色在一瞬苍白,他就是赌气地报复她的不忠,“水胭脂怎么了?其实你和水胭脂有什么区别?都是水性杨花的女人……”他说完自己先愣了,这话是否说得太重了些?
夕若果然闻言变了颜色,她哆嗦着唇,是气、是急、是恼、是哀?她只是突然说不话来,看着那张明明再熟悉不过的沐涯的脸,却似乎陌生到可怕。
“我是那样的女人……”她哀极反笑,“原来在你的心里,我就是那样的女人……”
所有人都极尽仰望的圣心神女夕若,高贵如月,圣洁如雪。不,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的心里,她竟是如此不堪。水性杨花……水胭脂那样的女人。
沐涯也意识到自己这话的不妥,然而仍在气头上,不愿意为此向她道歉。
夕若苦笑了一下,仿佛一朵昙花瞬间凋谢的无奈:“这样也好。那些难过的岁月已经都过去了,我陪你走这么久,也是时候离开了吧。”
转身的那一刻,泪水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直到举步出去,他仍然没有挽留她。
破天狠狠地推一把呆立的沐涯:“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追出去!”
沐涯却只是怔怔看着夕若远去的身影。那个偶然间进入到他生命中的人如今真的要离开了……她竟也这样残忍。这么轻易地就要走?她怎么可以这样!怒意再次袭上心头,他决绝地向那背影喊过去:“你走啊!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夕若果然因这句话停住了步子。她没有转身,单薄的背影在夕阳中如同飘零的落叶,仿佛再也没有了归宿。那么轻轻地颤了一颤,像是哭了。即便步子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却还是毅然地走了下去,始终没有回头。
“你——糊涂啊!”破天恨不能立刻代替沐涯追上去,“还不快去把她找回来!!!”
沐涯只是黯然地垂下了头。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目送着至亲至爱的人离开,偌大的世界里,他在乎的东西都留不住。
那么,他便什么也不要去挽留了!他相信,只要到达了那个权力的顶峰,失去的一切都能重新过来!一切美好都会留下,什么都是可以再得到的。
沐涯默默地低下头去,声音哽咽着,有些低得发抖,他重复着那一日的话:“我不是非要她不可……”这样说着,似乎心里才能好过些。
过了许久,沐涯终于从另外的门走了出去,对破天冷道:“你也走吧,她会回来的,她离不开我。”
其实是谁离不开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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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若流着泪跑了很远,这一路上她与沐涯曾经的种种一齐涌上心头,原本甘之如饴的味道如今全部变成了难言的苦涩。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本以为可以这样牵着彼此的手走到最后,她想用尽自己的全部心力让他感受到这世间仍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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