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的眼中终于有了怒意,脸色一沉,望向紫姬:“我们出去说话。”
紫姬仿佛是很满意怀远的反应,欣然一笑,随着他出了宫门。留下纪黛如和莫秋离两个。突然,在紫姬转身的那一刻,秋离猛地一惊:这个女子的背影竟给她莫名的熟悉感,记忆中的剪影模糊成一片。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是,怎么可能?在哪里?到底是在哪里……黛如的低语打断了秋离的思绪,道:“怪了,倒真是怪了。”
秋离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
“紫姬原是宫中的占卜师,会些异族的巫术。就算是封妃之后也不常在宫中走动,只在为她而建的‘紫星阁’里。待人也极为疏离淡漠,却不想今日似乎对你如此……”
秋离一笑,略有些担忧地望向宫外。总觉得有什么异样,明明是怀远哥哥的妃子,却未曾觉得两个人有多亲近,那样的对话,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熟悉感……罢了,这世界本就不是她看得明白的。没有了南宫寒尘的世界早就不属于她。这么说来,莫秋离早已经死在八年前了。如今的归来,却又是为何?
宫锁流年山雨夕 第三章
风灌进楚环宫,翻动着帘上流苏,忽地遣来阵阵凉意。又是一个皓月当空的夜。
秋离依靠在窗边,凝望着窗外清泠月色,抬手轻掠了鬓边被风撩起的发丝,幽叹了口气。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看到南宫寒尘,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吧。
毫无准备的与他相遇,开始了他们这一世的痴缠与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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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离永远不会忘记她与寒尘初见的那一天——婆婆先是带着裹得严实的她见了大泽国的皇帝,见到了许多皇亲贵族……然而,无论见到谁秋离都只是沉默,安静的随着婆婆四处奔走。包住头和脸的布巾只露出一双明亮无邪的眼睛,好奇的窥探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直到晚上,早已累到无力。然而,婆婆却仍然要带她去东宫见皇太子。
到了东宫“瑞德斋”门口,婆婆止了步子,微笑着对秋离说:“进去吧,孩子,那里面有你想见的人。”
月光在瑞德斋门口的石阶上流淌成清凉的水,婆婆给秋离脱下厚重的布巾,露出那套略显得宽大的“云之翼”,漆黑的长发长及脚裸。十二岁的莫秋离在月色下宛若天人,仍然稚气的脸庞显得无限圣洁。婆婆满意的笑了,门口把门的内侍却禁不住惊叹起来。
推开门,盛装的莫秋离迈步进去,因“云之翼”不甚合身而走得有些吃力。然而,秋离仍是小心翼翼的,提起裙裾,每一步都尽力走得优雅。
她站定,抬头。终于,看到了他。大泽国的皇太子,抑或是,破天。
仅仅十三岁而已,却早已有了别样的风度。他只是坐在大桌案前,执着狼毫毛笔,认真地习字。全然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她仔细地端详他。极为清秀的模样,俊俏的脸。完美的五官,精致的轮廓。果然如婆婆所说,破天是个好看的神呢。这样想着,秋离竟然红了脸,“咯咯”笑出了声来。南宫寒尘执笔的手突然顿住,墨汁在宣纸上慢慢地渗开去。他似乎有些不悦,缓缓抬头,看向那个打扰他的不速之客。
在与他的目光相对的那一刻,秋离止住了笑意。这个少年竟然是用这样的眼神在看她,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书房里的美丽少女,他没有惊讶,镇定冷漠得让秋离觉得惶恐。他一直用那样的眼神盯着她,让她觉得紧张局促起来。
终于,他开了口。声音一如他的目光,惊人的冷漠:“莫秋离?”
只是吐出了短短的三个字,像是在问她,又似乎根本就无所谓她的回答。秋离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使劲点了头算是作答。他仍旧不说话,眼神从她的身上游离到了别处。
长久的无言之后,他再次低下头。换了另外一张宣纸,蘸了新墨,重新执起笔。依旧微皱着眉。仿佛他根本不曾看到她,又似乎是在用无视斥责:她擅自闯进了他的领地!
秋离只能一直站着,拽着身上漂亮的衣服。委屈得不能自已。
一直在幻想着和他的初次见面,一直努力的要给他自己最完美的一面,然而,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她的努力,她的期待,她的等待,都在这冗长的沉默里化为幻影。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不屑吗?
十二岁的秋离慢慢蹲下身,在皇太子的书房里放声大哭起来……
再次看到他是在大泽国一年一度的“神祭大典”上。每年的这个时候,大泽国民聚集到破天殿前向天神祈福,他们始终相信那个神秘巫士的预言。破天会降临,庇佑大泽百姓度过一切灾难。
这一年对于他们来说,更是意义非凡。破天和夕若的转世都已经出现,那个神秘预言果然要应验了。这次大典,“破天”和“夕若”将会亲临破天殿主持。
当少年南宫寒尘和少女莫秋离出现在祭典上,所有人都恭敬地伏身拜下,虔诚而肃穆。对他们来说,站在城上的并不只是两个孩子,那是他们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神明。
秋离显然对于这样的阵势有些惊慌,无助地望着身旁的南宫寒尘。然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凛冽而冷漠的神情,仿佛城下那些虔诚的朝礼与他没有丝毫关系。忽地,秋离感到有些错愕,婆婆口中兼济苍生的破天,面对他虔诚的臣民,竟然表现得如此淡漠?
然而,皇太子依旧只是冷然站在城上,吝于给他的臣民哪怕一个笑容。甚至,连身旁的莫秋离也没有看上一眼。
大典的最后,皇帝下令开启破天殿。那是大泽国等待了百年的时刻,尘封的破天殿终于因它主人的归来而得以重见天日了。秋离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她仿佛能够感应到身后那厚重的殿门后封印的某种力量,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她再次望向南宫寒尘,他依然冷漠的目光里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后来,破天殿仍然没有开启。国师在最后的时刻命人送来了最紧急的密函,皇帝看了信函后,改变了主意。只是向失望的百姓们解释说,最好的时机,仍然需要等待。
没有人知道何时是最好的时间,国师也始终没有露面给出答案。破天殿未开启,皇太子的婚期就仍然遥遥无期。
没有经过册妃大典,秋离却破例住进了东宫,在离太子寝宫不远的“静娴斋”中,生活起居与皇子规格无异。于天下人看来,莫秋离早已是大泽国的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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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秋离猛地从回忆里惊醒。
她才发现那些早已是往事烟云了。她现在还在宫中,却早已经失去了他。
觉察到身后有异,她回过头,看到纪黛如袅袅立在眼前。微微一笑:“什么时候也学得走路没声了?”起身,走到黛如面前,打趣道,“可是跟怀远哥哥学得呢?”
黛如微笑:“皇上他……”
“叫得这样生疏,以前你不是也叫他‘怀远哥哥’吗?”秋离打断黛如的话,略一皱眉。
纪黛如一声轻叹,几不可闻。只是这一声,却让秋离的心猛然一沉。若不是亲耳听到,她断不会相信那个骄矜傲气、衣食无忧的女伴会有这般愁容。仔细想想,白日的初见她便有些不对劲。那些神情本不该出现在她的脸上,一如此刻的忧愁。心下惊讶,便脱口而出:“黛如,你——变了……”
像是早就料到秋离这样的反应,黛如只是凄然一笑,依旧平静的语气却带着寒心的凉意:“其实,变的何止是我呢?八年了……”停下话语,她美丽的脸竟有些不易察觉的细微抽搐,仿佛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里,但是很快的消失,只余下骇人的苍白。
纪黛如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而一笑:“你瞧我,说些什么呢,今天是你回来的喜日子,该高兴才是!”
秋离却再也无法笑出来。环顾这寂寂深宫,看着面前强自微笑的纪黛如,明明是八年前的景,却绝不是当年了!这八年,究竟有什么是她错过的?
微微阖眼,想起南宫寒尘清冷的眸子。那束寒凉的目光,竟成了这个地方最温暖的回忆。最熟悉的存在。
然而,终究是不在了……
宫锁流年山雨夕 第四章
梦魇。
月夜。清辉洒在如镜的湖面上,冷冽的风划过,泛起轻的涟漪。银色的波光,点点幽深。片刻的灵动之后,又恢复了宁静。
这是哪里?
莫秋离赤着脚在湖畔走,脚下被冰冷到麻木。细碎的石子将脚掌扎得生疼,走过的地方留下鲜红的血痕。白衣飘飞,黑发凌乱。她惶恐的张望,一路奔跑起来。这个陌生的地方让她莫名地害怕。空旷的黑暗里是她凄声的呼喊:“怀远哥哥!你在哪里?”
声音在死寂中层层荡开,却依旧无人应。
“黛如!婆婆!快来救我!”秋离的声音开始带了哭腔。仍然没有回音。所有人都抛弃了她……她想起听到南宫寒尘噩耗的那一个晚上,她失魂落魄的跪倒在瓢泼的大雨里,也是这般刻骨铭心的绝望。
“寒尘……寒尘!”仿佛是积压了八年的悲痛在一瞬爆发,凄厉的哭喊在呼啸的风里轰动成天地间最揪心的悲鸣。她哭着奔跑,留下一行行血色的脚印。白色裙裾上沾满泥污,长发在狂奔中纠结,直到——她撞到一个人怀里。怀抱的温度是冰冷的,甚至比这夜色还要冷。然而,就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血液重新沸腾,她看到他清冷的眸子,月色为他精致的面庞镀上一层傲人的光辉。他的唇边浮着一层薄凉的笑意。她的指尖触到他的发丝,竟然如此的真实。
南宫寒尘。那张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脸。
“为什么最后才想到我呢?”他问。
似乎是责备,像是质问,又莫名的夹带着某种失落的情绪。让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失了言语。不知该如何作答,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张脸,牢牢地抓紧他冰凉的手,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不要再离开我,不要丢下我……”
“我从来没有离开——”南宫寒尘微微皱了眉,却是难得温柔的声音,他说,“我一直都在啊。在你的身边。”
突然,手中一空。南宫寒尘的身体在瞬间变成了幻影,在空气中慢慢的消失。他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似乎在承受着某种煎熬,脸因痛苦而变得扭曲。他向秋离伸出手,却根本无法触碰到她。
她试图抓住他的手,但只是徒劳,他的身影慢慢地在眼前融解,他的嘴唇艰难地启合,她听到他在消失前吐出的最后两个字:——“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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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尘!”
莫秋离惊叫着从床上坐起来,汗水将额前的发全部湿透了。胸口剧烈着起伏着。丫鬟们纷纷掌了灯进来,屋里顿时亮堂无比。
“莫姑娘怎么了?”管事的丫鬟进了帐中,扶住她。莫秋离从惊慌中醒过来,看到屋子里突然涌进来的人,才知道是做了噩梦。
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对丫鬟道:“你们下去吧。没什么事。”
待丫鬟们走后,秋离起身和衣坐下,拭去额上的冷汗。
那真的只是个梦吗?这般真实的感觉……她抬起手,在灯下细细地看,仿佛那指尖依旧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的耳畔似乎还回响着他的声音。突然,心一紧。她想起最后一刻,他对她说的那两个字。
秋离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桌案上的烛台。向着闻声进门的侍婢吩咐:“备轿。我要出去。”
宫锁流年山雨夕 第五章
肩舆在夜色中穿行。座中女子却紧锁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莫秋离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大衣,寒尘的声音仍然萦绕在心间。撩起轿帘往外看,偶有几行巡夜的侍卫走过。看到秋离轿边是“楚环宫”的宫灯,不敢阻拦去路。
离那里越近,秋离的心跳越快。在这个宫中,也只有那里,才是真正属于南宫寒尘和莫秋离两个人的吧。却不知道八年后的今天,那里变成了什么模样。
停了轿,走下去。看到侍从们齐齐跪在地,随从的侍婢怯怯的声音:“莫姑娘还是回去吧。这里是宫里的禁地,被皇上知道了,奴才们要掉脑袋的。”
微蹙了眉,这已经是这群奴仆第五次劝阻了。看来他们真的怕得很。任由他们跪着,秋离也不说话。然而,也没有往前再走一步。抬头,看着那块写着“东宫”两个烫金大字的牌匾。显然常年疏于打扫,牌匾上沉积了厚厚的灰尘。屋角上结满了蛛网,门窗也已然残破。这座集天下能工巧匠之精华的宫殿再也不复当年的辉煌。
一把抓过丫鬟执的一盏宫灯,迈步走到宫门前,用手握住兽性门环。玉指上顿时沾上了乌黑的尘垢。嘴边漫上一丝苦笑。若是寒尘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呢?他那样爱干净的人,怎么能由得他的宫殿变成这幅模样?
推门。里面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莫姑娘!”身后是奴仆们急迫的叫止声。
转身面向他们,丝毫不容抗拒的命令:“别跟进来。谁要是拦我,现在就让他掉脑袋!”
回头向宫内走去。绕进一条小路,宫灯微弱的光亮照在路面,并不怎么看得清方向。然而,这条路早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每一步都已经在心里烙下最深的印。
她不由得放慢了步子,这里到处是他的影子。
那些记忆中的场景点点浮现,回忆。那是她永远珍藏在心底里的回忆——
那一次。在“永安殿”前的长阶上,莫秋离穿着委地长裙,一步步走得小心翼翼。前面的南宫寒尘身着银袍,步履无声。走出了很远,才想起被自己落下的秋离。回过头,冷冷地埋怨:“怎么那么慢?”
习惯了他的冷淡态度,索性不理他。依旧小心地走,直到走到他的身边,朝他得意地笑:“看看,不还是得等我吗?”皇太子把脸别过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谁说在等你了?在看风景……”
那一次。在“静娴斋”里,大病初愈的莫秋离斜披了身绸袍,端了碗热的莲子羹,慵懒的一小口一小口吃着。听得贴身的侍婢低声报了声:“姑娘,太子往这里来了。”一下子慌张地放下羹,飞快地跑到床边,钻进了帐里,丫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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