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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落,立时又引起了群臣骚动。纪相国离奇之死曾经轰动一时,最终由南宫怀远亲自查出是兵部尚书刘大人所为,众人也只以为是因朝廷党朋之争引来的杀身之祸。纪相国朋党一案告落之后,朝廷借此大举清顿,官员结党营私的状况的确日渐消无。难道说这其中也另有隐情吗?
“纪相国死了?”南宫寒尘不禁皱眉,八年中确发生了太多不为他知的变故。而这一件事情更是非同小可:“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纪相国被他所杀?有无证据?”
纪黛如立刻点头:“当然有证据。这里是家父出事当晚给奴婢留下的书信,字面上明确表示是入宫面圣,而那正是南宫怀远初登皇位之时。后来奴婢为了调查此事,含屈入宫,幸而老天有眼,奴婢几经周折,终于查到了当晚家父的进宫记录……”黛如将随身书信与密档呈上,“然而,上面却并没有家父出宫的详细。白纸黑字,证据确凿,请太子明察——”
此时,莫秋离已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一般。所有的一切都静默在眼前,曾经无比熟悉的人,纪黛如也好,南宫怀远也罢。她都似突然全不认得了,哪里才是安心之地,哪里才有可信之人呢?
寒尘看向怀远,微哂:“如此,你当何解释?”
怀远不动声色,只淡然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做过的事情不会否认,我未做过的亦不愿枉背骂名。”
黛如赫然起身,直指南宫怀远:“你还不肯承认?家父如今仍然死不见尸,你说刘大人将家父毁尸灭迹,却是你空口无凭,证据呢?你既已是乱臣贼子,又凭什么来堵住这普天下的悠悠之口?”南宫怀远微微怔住,面色苍白了几分,随之兀自苦笑:“我何必作什么解释?若我说是纪相国深明大义、自求死路,你们肯信么?如此,倒不如爽快些了结,我的性命就在这里。你们谁要,尽管拿去就是。”
闻言,南宫寒尘却是立时沉默了。纪黛如仿佛也有些怔忡,目光于人群中一扫,看到那一袭白衣向她示意。狠狠一咬牙,向寒尘禀道:“请太子早下决断,为家父忠良报仇雪恨。”
南宫寒尘低头看怀中的秋离,她却如同痴了一般,除了流泪,竟是言语不能。他略一沉吟,点头冷道:“那么,将南宫怀远立时锁入神殿,听候发落!”
话音刚落,为首的三位元老立刻跪地膜拜:“恭请皇太子即时登基,天佑大泽!”
剩下的文武百官也随之拜倒:“请皇太子登基,天佑大泽!”
接下来是帝都百姓虔诚的呼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仿佛如同闹剧般的收场,却是载入大泽史册的篇章。
原本的封后大典变成了南宫寒尘的登基大典。然而无论如何,这一轮夕阳落下,人间王朝便有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皇帝南宫怀远遭罢黜,被囚禁于破天神殿之中。
皇太子南宫寒尘继位,成为大泽王朝新的帝王。
似是一段传奇的消亡,又像是一场未知的开始。
破天殿重归寂然。却不知当它再一次开启的时候,将会是如何的光年,怎样的人间……
风云际会露端倪 第十八章
倘若没有发生那样的变故,此时的莫秋离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嫁娘。只是如今连天地都变了模样,她当如何?对于囚禁在破天殿里的那个男子,不会没有牵念,亦不会没有怨恨。这两样相悖的情绪整日整夜啃噬她的心,就连寒尘重归这天大的喜事也陡然失去了滋味。
日上三竿,莫秋离才迟迟起身,唤了几声“嬷嬷”,竟反常地没有回应。过了一会,才见小翠慌张地跑进来。秋离便问:“崔嬷嬷呢?”小翠支支吾吾地答:“嬷嬷……她说要去破天殿外守着皇上……哦不,守着大皇子。”秋离显然是有些意外,但略惊之后,也就明白了:崔嬷嬷是打小看着怀远长大的,怀远经受的那些不公和委屈,只有她最为清楚。怀远不仅是她尽心的主子,亦是她最为疼爱的孩子。如今孩子受了这般责罚,她无法替他受罪,便只有去陪着他。
“姑娘——”
在秋离愣神之际,小翠又唤了一声。她问:“还有什么事?”
小翠道:“皇上那边有旨意,让姑娘醒了去一趟东宫。皇上特意叮嘱过不要叫醒姑娘,姑娘什么时候起了身便什么时候去。”
“……皇上。”秋离听罢低低重复了这两个字,眉心骤然锁到一处。丫鬟小翠显然知道了主子的心思,便急忙补了一句:“是皇上,姑娘。是新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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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秋离没有坐肩舆,也没有让一个侍从跟着。只是独自一个人徒步走了过去。东宫距离楚环宫并不算近,就这样缓缓地行着,凉风飕飕地灌进荷叶袖,手也便瞬间结了冰一般寒凉。这样走了一路,越发觉着心神不宁起来。侧身远远望过去,才知到了破天殿的城楼之下。心猛地一紧。
崔嬷嬷就在这样凉的天里跪在破天殿下,年迈的身影微微有些颤抖。秋离狠狠咬紧牙关,想要去扶起她,可抬首看到那“破天”二字,心中又立时有些复杂起来。目光锁到一处,便只紧紧盯着那一座朱门紧闭的神殿——怀远哥哥现在究竟怎样了?原本呼风唤雨的帝王如今却沦为阶下之囚,这对于他来说太过残忍。
然而……秋离缩在袖中的双手猛然握紧,贝齿将嘴唇咬得发紫……当年怀远对于寒尘,又是何等残忍!如今不过风水轮流转,只是毒酒一杯自酿自斟罢了。
秋离只能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然后再狠下心肠将目光收回,一步也不敢停地朝东宫走过去。
东宫被悉心打扫过,仿佛又重回了曾经无比繁华的时光。
宫门额匾上烫金的“东宫”二字,在阳光下灿若朝霞、翩如游龙。门前两头傲然昂首的石狮子昭示着宫殿主人极天的权势和威严。朱红色的大门微微开启,宫内通彻无比的光亮便从这浅浅的缝隙里溢出来,而站在这道光亮里的男子,确是这泼天火色里突兀的一抹冰意。
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冰寒之气似要瞬间扑灭了这一片灼灼的火焰。
任是怎样的权势威严也抵不过这一袭清冷。他身着明黄色衣衫,缓缓向她伸出手来。仿佛空落的只等待着她的掌心,实际上握着大泽整个社稷江山。
——那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场景,此时却真切地出现在她眼前。倒叫她踌躇地住了脚。
南宫寒尘仍然伸着右手等着她,左手负在身后,发丝在凉风中卷起,俊美如神。他唤她:“莫秋离。”然后露出了一线微渺的笑容,“让朕等了这样久,你可知罪?”
呵。这不是梦。
梦中的南宫寒尘不会有笑容,亦不会对她说着这样浅浅淡淡的玩笑话。纵然只是这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已经让秋离受宠若惊了。因为在那很遥远的过去,南宫寒尘的笑容只属于南宫怀远。每一个孤独的灵魂都需要一处依靠来安身立命,而现在,寒尘的依靠已经不再是那个他曾经在心中无比看重的兄长,而代替那个位置的人……竟然是她么?
几天前,南宫怀远着一袭大红喜色地向她这般伸出手。而今,另一只的手的主人亦在等待着她的回应。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这纷繁复杂的心绪。她索性将心中万事放空,只怕也只有逃避才是最好的办法。她将手递给他的手中,掌心相合,他便合起了修长的指尖,那凉薄的冷意便丝丝渗入她的肝肠。
十指相扣,寒尘的声音漫入心间:“秋离,我回来了。我们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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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寒尘牵着莫秋离的手,走过长阶,穿过回廊,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包含着他们曾经共同的回忆。冷冰冰的顽固少年太子,以及虽被重重礼教规矩束缚却从不肯真正妥协的小丫头。回忆起每一段过去,那都是好笑的。人总是会笑话年少时的稚嫩、细数曾经做过多少糊涂事。可又会从心底里羡慕那时的自己,年少轻狂,很多事情不懂得,所以才会快乐。
走到瑞德斋门口,寒尘停下了。略低下头去问她:“秋离,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面。”莫秋离抬手轻轻抚摸着瑞德斋年久失修的木门,微微一笑:“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可怕得恨,简直要把我吃了似的。”寒尘的脸上也现出淡的笑意:“我也并没有责骂你,你却哭了。”秋离想起那时自己的模样,觉着好笑:“是啊是啊,一下子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婆婆说的礼仪风度统统都顾不上了。”寒尘听了却不再做声。薄唇抿成一线,沉默良久,方缓声一句:“再也不会了。”
秋离不解:“嗯?”南宫寒尘攥紧了握着她的手,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只说给自己,无比笃定的语气:“再也不会让你哭了。”
这算不算是承诺呢?他第一次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抑或是,在南宫寒尘整个生命里第一次许下叫做承诺的东西。
那指尖相合的寒凉仿佛顷刻间就暖了。
南宫寒尘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带给秋离的感动。他依旧牵着秋离的手,轻轻推开了这扇尘封已久的门。“吱呀”一声,旧日熟悉的一切,那桌案、那茶几、那雕花软榻、那檀木书箱……仿佛静静地守护着这里,直到这一日主人的归来。寒尘和秋离举步跨进门栏,寒尘朝身前一指,道:“你第一次进我的书斋,便是在这里哭。”秋离微微一笑,朝前面迈了几步,指向一个蓝瓷花瓶,说:“有一次我砸碎了你的花瓶,你便好一阵子没给我好脸色瞧。我费尽周折找了个更好看的给你,你连一句原谅的话都没说。”寒尘却道:“那是有原因的。”秋离又说:“那一次呢?我见你神秘兮兮地摆了笔墨在写一张胭脂笺——冷冰冰的皇太子写胭脂笺啊,这怎么不叫我觉得好笑?我这一笑你又三天没有搭理我。”寒尘轻笑:“那也是有原因的。”秋离又好气又好笑:“那还有上上次、上上上次、上上上上……”
话没有说完,寒尘回身轻轻拥住她。将她的话接过来答:“无论哪一次,都是有原因的。”
冰冷的怀抱让她想起了八年前他出征前的那个月夜,一切恍然如昨:“那么,最后那一次呢?”她终于开口问他,“你想要说什么?到现在我还不知道。”
寒尘抱着她,缓缓道:“就从花瓶说起吧……那‘秋瓷瓶’是我特地从海藩找来要送给你的。世间就这一个,你却没等我开口送你便砸碎了它。”秋离愣住:“原来是这样……”寒尘又牵着她走到桌案边,拨开一层层泛黄的卷轴,指腹立时覆上了厚厚的灰尘。他从这卷轴的最底处拈出一张精致无比的妃色纸笺,问秋离:“你当日所见的可是这个?”秋离点点头笑起来:“对啊。这胭脂笺可是民间才子佳人传情所用,你拿在手上怎么看都觉着奇怪。”
寒尘将妃色纸笺递到她手上:“你再仔细看看。”秋离将胭脂笺在掌心展开,精致的笺面上是寒尘的字迹,原本清挺有力的笔触于这胭脂笺上看来却是异样的温软柔和。抹开笺上斑驳的灰尘,映入眼帘的是一阕词——
莫失莫忘,吟秋衷肠,不诉离殇。
南燕子归,宫柳总无香。
怕寒来暑往,尘去凤失凰。待他日再回首,不堪思量。
风云际会露端倪 第十九章
秋离看出来了。这一阙短小的词章中精巧地嵌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莫秋离。南宫寒尘。
莫失莫忘,吟秋衷肠,不诉离殇。
这便是他要对她说的话么?这是他的衷肠,这亦是他早已经埋藏在心间的誓言。两两记取,互不相忘,永不分离。
南燕子归,宫柳总无香。怕寒来暑往,尘去凤失凰。
这才是真正的南宫寒尘,剖开他的冷漠和防备,他亦有不与人说的脆弱。他也会害怕,害怕忘记,害怕失去,害怕离别。
只有这样的寒尘,才会用轻细的文字,在这妃色的胭脂笺上写下这般忧愁与哀思——待他日再回首,不堪思量。
这思量,竟隔八年之遥。
莫秋离捧着这一阙词,心酸到极致。
南宫寒尘又重新拥住她,冰冷的唇吻着她的额头,如同八年前那一个月夜。接着缓缓吻下去,直到吻上她的唇,凉意瞬间冻住了她的整个身体,那个冰冷而笃定的吻,容不得她一丝一毫的反抗。秋离轻轻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无声淌下——便这样吧。破天和夕若终于相守,这才是故事最完美的结局。
宿命,她终是逃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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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泽改朝换代之后,纪黛如也不再是皇妃。然而,因揭发南宫怀远有功,寒尘仍留她住于锦绣宫中,依旧循皇妃待遇。
大仇得报,黛如并没有想象中的欢愉,反而是害怕。这几天每夜从噩梦中惊醒,看到的总是怀远那一双透着冤屈的眸子。他不反抗、不驳斥,只是用那样的眸子盯着她,让她觉得脊背发凉。确实讽刺得很,那男子是她少女时代的梦想,如今她亲手将他送进了牢狱。那分明是她处心积虑要求得的结果,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自小一处长大,她当然了解他。他眼神和话语中的坦坦荡荡,叫她不得不觉得心虚起来。莫非当真冤枉了他么?
“黛如姑娘。”听得这样一声唤,她才能猛然回过神来。
看清了来人,黛如悬着的心瞬间安定下来:“沐涯公子,你怎么现在才来!自大典之后便消失不见,我一直在找你。”沐涯走上前去,掀衣坐下,微笑:“怎么?害怕了?”
纪黛如不置可否。对于这男子的卓绝的读人猜心之术,她也渐渐习惯,并未过多惊异。
沐涯道:“黛如姑娘那日表现实在是精彩,连沐涯也对姑娘的巾帼豪气心生佩服。只不过……”他话音突然一转,“只不过,这其中掺着几分古怪,不知姑娘可有察觉?”
沐涯话音刚落,黛如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门外另一个声音迫不及待地附和道:“是了是了!我也觉着奇怪!”接着随声音同时走进来一个眉目带笑的黑衣男子,是龙魄。沐涯一见他,便有些恼火:“是你?你还敢来?你先前骗我夕若住在这里,到底是何居心?”龙魄看了看他,又看看黛如,哧的一笑:“有什么好生气的?看你们也挺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