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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怀远身着大红色吉服,胸前金丝绣成的双龙戏珠熠熠生辉。他像是并没有听到这震天的朝贺之声,他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远远行来的那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那一顶被簇拥而来的皇后礼舆。这一刻,真的等待得太久。即使是登基大典之时,他也不曾这般欢愉过。仿佛从这一刻起,这天下才真真正正是属于他的。
杏黄色缎子帷幔里,便是盛装的莫秋离。吉服的穿着繁复无比,一层层纱织绸缎叠起,一道道喜色丝带缠身,璎珞珠翠绕肩,玉镯碧钏满臂,头上还有个沉重无比的金凤后冠……所有的行头穿着已然是一件浩大的工程。秋离记得盛装完毕后,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倾国倾城也无法来形容那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南宫怀远看到这一刻的自己。这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幕,她终于得到了盼望已久的幸福,冲破了宿命的安排,他们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落轿——”司仪官一声令下。皇后礼舆缓缓落地,轿前帷幔卷起,莫秋离缓步而出,那绝代风华刹那间惊艳了所有人的眼睛。然而,这一刹那,她的眼中只有那一个人——那一个站在城楼上的居高临下的帝王。秋离顶着一身厚重的行头,却走得异常轻盈。身后侍从牵着她长长的裙摆,她仿佛行云般举步走上城楼,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缓缓走向南宫怀远,走向她毕生的幸福。
这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这尘世唯一的距离仿佛只剩下这一条通向他的路。曾经的踌躇与顾虑都显得多余,今时今日,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将他们分开。
这,是否最后的圆满?
她拾阶而上,缓缓地,庄重地走着每一步。抬首,看见他微笑如阳光般温暖柔软。看见他伸出手来,空落的掌心仿佛经历了千百年漫长的等待。
终于要圆满了吧……
莫秋离微笑着,亦伸出手去,脸上徐徐绽开一抹绝美的笑容,羞涩却满足。在他们掌心相合的那一瞬间,城下黎民百官齐齐叩首。瞬间,几乎所有的喜色都要喷薄而出,便是用天地为皿也盛不下这滔滔暖意。如此,还有什么可奢求?
接下来,是震动天地的朝贺之声:“吾皇——”
声音,便是突然地断了。没有任何预兆的被生生掐断,只剩下远远回荡的尾音,突兀地斩断了所有幸福的可能。
吱呀——
这厚重的声响,轻易地停止了一切声音。那座从未开启过的神殿之门,竟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的开启了。
一片如死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一阵阵难以置信的惊讶和呼叫。
百年尘封的殿门一点点展开,那是大泽王朝所有信仰与梦想的所在,那是凌驾于王权之上的神权。如果说破天之门的开启是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震惊,接下来的一幕,便更是让大泽国民体验到了极致的震撼——殿门开启。破天神殿的正中心站着一个银甲加身的年轻男子,寒凉的表情、如冰般冷厉的目光,他只是无声地站在那里,却仿佛瞬间冰封了所有触及他的仰望。是他!除却他,还能有谁拥有这般冰雪亦能灼人的威严?
震惊之后,大泽国民喜极而泣,几乎情绪失控般地匍匐在地:“破天在上,万寿无疆——”
“破天在上,万寿无疆——”
“破天在上,万寿无疆——”
直到这一刻,莫秋离仍然无法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南宫寒尘?居然真的是他!那个曾经与她命运紧紧相连而后又狠心离她而去的南宫寒尘……居然,活着回来了么?她从来没有料到会有他会有起死回生的可能,她更没有料到这重逢会是在她的婚典上——在她和他兄长的婚典上。
命运究竟是这样的安排!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曾是她心中全部的牵念,她犹记得出征前一晚他的欲说还休。他说“等我回来,把心底的话都告诉你”,而后,她却等来了他的死讯。八年了,当她忘却了昔日的伤痛的时候,他却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所有的爱和怨统统涌上心头,她反应不得,却先看着他流了泪。
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又要回来?这重重的问题她要问他,却又终究问不出一个字。临到嘴边,只有那样无力的两个字,遥远而又虚渺的两个字,如同无数次在梦中的呓语,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寒尘……”
南宫寒尘走出破天殿,径直到莫秋离的面前,用力一带,她便跌入了他的怀里,金凤后冠重重地摔落,珠珞撒了一地。她忍不住泪水,这熟悉的怀抱,这只属于南宫寒尘的冰冷味道。寒尘紧紧地拥住她,唯恐再失去这失而复得的珍宝:“秋离。”他的声音还是如初的凉意,他说,“我说过会回来,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风云际会露端倪 第十六章
下百官黎民欢呼雀跃,大泽国民重归战神的庇佑,这实在是莫大的喜事。
城上南宫寒尘和莫秋离紧紧相拥,一对少年时代的恋人时隔八年终于得以意外重逢。
只有南宫怀远默默地站在原地,这一切欢愉都与他无关。曾经臣服于他的子民如今拜倒了别人的脚下,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如今躺在别人的怀里,他当如何?他融不进这所有人的快乐里,只突兀地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他深爱的女子,哀痛难言。
呵。他从来都是多余的,在这场盛世欢宴之中,他的哀痛亦是多余的。
直到莫秋离从南宫寒尘的怀里抬起头来,看向他,他才缓过神来——还是只有她才能觉察到他的哀伤吧。怀远压抑住心头所有的不适,依然只是冲她微笑。
寒尘这才转身正对向怀远。对于曾经无比信任的兄长,此刻却冷漠到极致。这冷漠更不同于一贯的疏离,那是如同千年寒冰一般的冷锐,含着赤裸裸的恨意。不知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境,南宫怀远刻意躲开了那样的目光。
寒尘冷然一笑:“心虚了吗?”
怀远这才重新抬起头来,笑容中藏不住深深的疲惫:“我只是争取我想要的东西,本无意伤害你。只是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我只能说……对不起,寒尘。我并不奢求你的原谅。”南宫寒尘猛地止住笑意,眸子里的冰色渐深:“若是从前,我必定会原谅你——然而拜你所赐,你的弟弟已经不是以前的南宫寒尘了。”
怀远仍然是笑着:“这样最好,这样我便可以放心地将大泽和……和秋离交付给你。”说到这里,怀远向秋离看了一眼,却急速地将目光收回来,可那稍纵即逝的隐痛还是被秋离看在眼里。他接着道,“我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所以寒尘,不必对我手下留情,怎么样处置都好,都无所谓。”
南宫寒尘静静地盯着南宫怀远,冰色的眸子里突然现出一抹异样的神色。
那是他曾经以为可以无条件信任的兄长。他以为对待这个亦父亦兄的人是完全不用隐藏情绪的。可他没有想到,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受到那样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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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南宫寒尘以为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征。他会和兄长南宫怀远并肩作战,一个冲锋一个断后,他们会手刃敌方将领,将敌人杀得片甲不留。也许唯一的不同便是,他要早早地凯旋而归,他终于决定要告诉莫秋离他对她的心意。
他要让她知道,她是他此生唯一认定的妻子。
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的回归会迟了八年,他更没有想到这八年会将一切都改变。
大泽两位皇子并骑深入敌营,手起刀落,骁勇无比。可就在南宫寒尘的长剑刺入敌首心脏之时,怀远的剑却在同一刻刺进了他的胸膛。这一幕迅疾无比,除却他们,竟无人得知真相。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南宫寒尘与敌首同归于尽。
那时究竟是什么心情?是错愕,是震惊,是垂死的哀痛和不甘。
“为什么?皇兄……为什么?”即便是死,他也不能不知道这兄弟相残的缘由。
“对不起……寒尘。我不能让你告诉她。”南宫怀远是这样回答的。用哀痛的眼神和声音,让他明白了一切。
原来他的兄长亦是爱着莫秋离的。其实倘若不是因为他与秋离前世命定的姻缘,怀远和秋离才是最初两情相悦的一对吧。可如今才是众望所归的结局……
不!他不甘!他南宫怀远岂能屈服于天命?
他被压抑得太久太久了。身为皇长子,他却争不得大泽帝位,享不得半分荣耀,他甚至连心爱的女人也要拱手相让。他便不惜要以这样激烈的方式来反抗!
一切容忍都有个尽头,即便这通往坦途的大道要用寒尘的鲜血来祭奠……不会没有犹豫和心痛。对待这个视他如父般依赖的弟弟,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背弃?可胸膛燃烧的欲望顷刻间便充斥了头脑,再深一些,再狠一些,那前方便是他所梦想的全部,亦是他所失去的一切。从未拥有过,才如此迫切地想要得到。
然而冰冷的刺刀并未刺穿寒尘的心脏。他,终究是不够狠心。
南宫怀远只是制造了寒尘战死的假象,而将重伤的寒尘救活,借助会巫术的紫姬之力将他囚禁于东宫的井底。
便有了这样一个八年:
南宫寒尘在井底生不如死的八年。
南宫怀远取而代之统治大泽的八年。
莫秋离在沉痛的悲恸中重生转而接受怀远的八年。
可在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会重新来过。八年的错位终将回到原地,所有的恩怨情仇是是非非都会有个结果。
风云际会露端倪 第十七章
南宫寒尘看着怀远,他的兄长仍然是记忆中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即使落败已是定局,他也仍然形色从容、云淡风轻。可是,今时今日,总会有些什么是不一样的。
寒尘带着秋离走到城楼之上,望着城下匍匐的大泽臣民,冰色双眸中极尽威严与霸气:“我,南宫寒尘,今日重归大泽。愿将神明之光赐予大泽王朝,福及我的臣民。”话音落,群情激荡,欢呼如潮。寒尘双手微微一抬,城下立即恢复了安静,他接着道,“然对于危及我江山社稷,颠覆大泽神权的叛贼也绝不可轻饶!”此言一出,臣民中又立刻爆发出一阵骚乱。
叛贼?前一秒还备受爱戴的大泽皇帝却摇身一变成了颠覆神权的叛贼?这样的变化让众人有些始料未及。
莫秋离本站在寒尘身边,听到这一句话也是陡然一震。下意识地回头向怀远看去,可他仍旧清清落落地站在那里,甚至在她回首看他的那一刻,依然朝她微笑。只是这次,他的微笑并没有如往常那般让她觉得温暖,反而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她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此刻只是心乱如麻。她应该站在哪里?她又究竟应该向着哪一边呢?
南宫寒尘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冷然开口:“那么,依你们看,谁才是真正的大泽帝王?”
群臣之中,立即走出了三个德高望重的老臣。三人皆是两朝元老:“关于皇位继承人,先帝早有明示——二皇子乃战神转世,自出生之日便被封为皇太子。这已是毫无争议的事实,所有阻挡太子继位之人皆是……乱臣贼子。”
“好一个乱臣贼子。”寒尘唇边勾起一抹冷笑,“那么,胆敢加害于我的人该治什么罪?”猛一抬手,不偏不倚地指中怀远,“……刺杀未遂又囚禁本太子八年的南宫怀远,到底可以被处死多少次?你们告诉我。”
震惊!所有的人都是哑然无语,齐齐看向他手指朝向的那一个人。原来,八年前的战神之死是这般真相?而那罪魁竟然端坐皇位八年,却又偏偏给整个大泽王朝开创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神者与王者,孰是孰非?
他到底是治世之王,还是乱臣贼子?
然而,所有人的震惊都抵不过莫秋离。她几乎已然连站立的气力也无,只呆呆地看着南宫怀远。他迅速躲开她的目光,却仍旧站得挺拔如初。
寒尘的死而复生……竟是这样的真相!那便是她心中那个最善良温柔的怀远哥哥么?他欺骗了她那么久……八年?或者比八年更久?他说得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她又如何能辨得清?
心痛到窒息,引发了旧日的顽疾。她扶住寒尘的手,猛地俯身咳嗽起来,可这一咳嗽,她便只更加难过——这恶疾是上一次受凉昏迷留下的,可那缘由不也正是他?她那样在矛盾中苦苦挣扎,一次次压抑自己的情感又仿佛终于得以新生。可于他看来,那不都只是彻彻底底的笑话么?
她一直活在他为她编织的世界里。她只看到他想让她看到的,她亦只能作出他想要的选择,竟是这样被他操控于鼓掌之中。
咳咳咳……
莫秋离止不住地流泪,亦止不住地咳嗽着。
南宫怀远见到那样的她,脸上沉静之色全然褪去,他急忙向前迈出一步:“秋离……”却立刻被寒尘伸出的手挡开,咫尺相望,眼中尽是悲痛的神色。
如何解释?叫他如何向她解释?
“黛妃娘娘驾到——”突然,城下传来洪亮的禀报声,一个华服的绝色女子便在众人的注目之中款款而来。行至南宫寒尘跟前,盈盈参拜下去:“奴婢纪黛如,向皇太子殿下请安。”接着,向南宫怀远美目一横,那是刻骨的狠意。
纪黛如本是与沐涯藏身在人群之中,想在大典之中伺机而动,却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然而却正好顺水推舟,按照沐涯的指示,她便要亲自来与他的恩怨做个了断。
“纪黛如?”南宫寒尘先是觉得眼熟,接着很快回想起来,“你是纪相国的女儿。” 纪黛如莞尔一笑:“正是奴婢——奴婢如今,也是这个乱臣贼子的妃子。”寒尘意外:“哦?你想替他求情?”黛如却摇头:“不,正好相反。奴婢是想来揭发他,也来给他的罪行做个证人,我想……作为他枕边人所说的话,总是有人肯信的。”
寒尘看着黛如,淡淡问道:“你想揭发他什么?”纪黛如缓缓起身,狠狠地盯住南宫怀远,那一双美目中注满恨意,几乎要燃起火来。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咬牙说道:“奴婢揭发他——谋害奴婢的父亲,杀害朝廷要臣。”
这一句话落,立时又引起了群臣骚动。纪相国离奇之死曾经轰动一时,最终由南宫怀远亲自查出是兵部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