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连心,越想越觉得阵阵痛楚,仿佛随着每一下心跳而逐渐加剧。可是抬头看看,再向下望望,已经没有了退路,咬咬牙必须爬出这道墙,否则……她仿佛已经看到宣四娘的尖刀在自己眼睛前面来回晃荡——这女人真的做得出来。心里一慌乱,手上的痛也不觉得了,冰儿光脚在墙壁上试了试,只有浅浅几道凹槽,于是脚丫子也扣紧了墙面,手用力向上攀登,几次似乎要滑下来,惊得自己一身冷汗,好在终究还是逐渐在向上。
手头突然平了,冰儿顺着手向上一看,终于已经攀到墙头了!心里不由狂喜。也是好在这几个月四娘毫不怜惜地逼自己练功,冰儿觉得手劲真的大了许多,竟把自己的身子吊了上去,一肘弯上墙头平整处,另一手借力一撑,大半个身子就上去了。当人已经跨坐在墙头,冰儿终于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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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悔意,翻天覆地的几乎把她盖住——那心心念念不忘的小包裹,包着义父留下的玉箫的小包裹还留在宣四娘的房里。
此时下去再取,抑或放弃逃亡的计划,只怕都不可能静悄悄的了。可是放弃小包裹,似乎也心有不甘。冰儿骑在墙上愣了半晌,也没拿出一个准主意来。
月亮终于沉到西边底部去了,晚空中只有几颗星子闪着寒冽的光,天空的深黑色逐渐转亮,透出一点蓝微微的光来。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已经过去,虽然还只是四鼓的时候,离天亮还得有些时间,但,已经等不得了。冰儿终究舍不下自己的玉箫,身子朝里一偏,预备着下来,也想好了说辞,拼着挨一顿打骂。
突然,宣四娘的屋门“吱呀”一响,一条黑影闪了出来,冰儿心里一慌,身子偏离了原本的方向,竟朝着墙外栽了下去……
一块碎砖“波啰”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出来起夜的陈氏汉子本是迷迷糊糊的,倒给惊得清醒了。
“是谁!?”
他提着裤子左右看了一圈,天色尚暗,也看不特别清楚,奓着胆子又大喊了声:“谁?有种出来!”
屋里传来宣四娘的怒骂:“睡得好好的,嚎你娘的丧!”汉子立刻软了半截:“我听得有声响……”宣四娘道:“那看见了什么没?”
“没。”
“不过就是夜猫子,值得费这么大动静么?没见过是怎么的?”宣四娘声气不善,那汉子赶紧匆匆上了茅房,提溜着裤子,边系裤带边奔回房里。
冰儿手攀着墙头吊在外面,支持着自己小小身体的重量,一会儿犹可,听着里头的动静一时平静不下来,也不敢稍动,双手又冷又麻,渐渐如蚂蚁噬咬般酸痛上来,延伸到手臂、肩膀、脖子……两只脚似乎也没了知觉,唯有热热的肚皮贴在冰冷的墙皮上,清晰地感觉到温度相差之大,整个腔子里都逐渐地冷上来、僵上来,倒是心跳声,反而越发分明,且渐次轰然共鸣起来。
好容易里面没有声响,冰儿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此时脖子僵硬,不知道离地面尚有多远,也无法害怕,手指略微挪动了几下,感觉酸胀得难受,就势一松,人擦着墙掉落地面。足先着地,痛得周身一震,接着是臀部,然后人稳不住,从背到后脑勺依次接触地面。陈家祠堂破旧,外头地面没有铺青石,泥地还略有些泥泞,也不算太硬。冰儿觉得浑身疼了一会儿,咬牙翻身过来,四肢倒还都能动弹,一只脚大约是扭伤了,也勉强能动,没有伤了骨头,挣挫几步尚能走路。此时第一紧要的事情,便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想起义父慕容敬之的玉箫,冰儿还是心中酸楚,回头望了好几眼,才不舍地离开。
踉踉跄跄不知走了多远,脚底虽然一阵阵痛,但也顾不得,觉得天色渐渐明亮了许多,秋季夜长,太阳还没有升起,晨钟已经从辽远处响起,传来时已经嗡嗡的听不清晰。冰儿只觉得又累又渴又饿,回头看看并没有一个人追来,实在跑不动了,倚在一户门前喘气。先一门心思地跑,无暇关注四周,此时定神四下一看,正身在一条巷子中,两边房檐黢黑,砖墙上涂着白灰,有几扇木门打开,来往行走贩卖蔬菜、粥饭的小贩也挑着担子走街串巷。馄饨、面条、米粥、豆浆的阵阵香气不时扑鼻而来。冰儿的眼神尾随着一个个担子老远,不停地咽着唾沫,但没有主妇出来购买,也就没有小贩肯停下来一歇。
巷尾,一个小贩挑着担子脆生吆喝而来,担子一头是小火炉,一头是几只桶,飘出来的肉菜香味老远就闻得到。冰儿肚子里“叽咕叽咕”阵阵翻腾,虽然见不着挑子里是什么,也能猜出必然是现做的馄饨,大骨头熬得浓浓的,气味直往人肺里钻。冰儿出神地看着那挑子,冷不防背后突然一空,人一个屁股蹲儿就倒栽到后面,里面开门的人也吃惊打怪一声叫:“哎哟!”
“是谁家的孩子?”
冰儿顾不上揉屁股,扭头一看,一个中年妇人端着脸盆,水泼了一地,她的蓝布裙子上也溅着了,湿了一大块。
冰儿起身想溜,被那妇人一把捞住:“跑什么?谁家的?”
冰儿挣脱不开,急道:“你放开我,要是让他们抓到我,我就没命了!”
那妇人愣了愣,道:“谁要抓你?”里面有几个人闻声赶来,一个男子披着衣服过来,仔细打量了冰儿两眼,道:“咦,你不是上次在市口卖艺的那个丫头么?”见冰儿点头,转头对妇人笑道:“上次我和他们陪老爷出去买书,瞧见过。当时他们还说,这么俊的丫头,可惜了抛头露面做这下贱行当。”
妇人脸色便有了几分怜惜,问:“那你怎么到这里来的?他们打你么?”
冰儿心里一酸,大眼睛里不由自主就蓄满了泪水,流不下来,只在眼眶里打转转。妇人道:“先到里面坐一歇,我进去问问当家的奶奶的意思。”
冰儿进了门房,才发现里面尚有一层影壁,想来是大户人家。坐了好一会儿,刚才那妇人出来,神情更为慈和,笑眯眯说:“二奶奶让你进去问话。”冰儿又生警惕,犹豫了一会儿没动,可回思自己走投无路,不定什么时候被宣四娘抓回去,自己定然没命,咬牙站起身,跟着妇人往里走。
房子门面不大,里面却不小,冰儿懵懵懂懂跟着左转右绕走了好一阵,才到了一间小院,雕花院门,进去是青砖甬道,正房门窗俱是透雕花卉人物,四面耳房也不落俗气。妇人到正房门前,打起棉布帘子,里面正听见有人在说:“奶奶心肠那么好,不愁佛祖不知道。”一个懒懒的声音答道:“不过是还愿罢了。”
妇人在外面道:“奶奶,人带来了。”
只听先说话的人脆生生道:“知道了,你先去吧。人我来带。”东边房间的帘子一掀,一个十五六岁的大丫头走了出来,她头顶上挽个小鬏,下面梳一条长辫,碧色衣裳,银红布裤,外罩一件青色长坎肩,俏伶伶站在那里,见冰儿不由咧开嘴一笑,招招手道:“你进来。”见冰儿迈步,眼尖地道:“等等!”从里头拿了一块布,说:“先把脚擦擦。”
冰儿低头见自己一双光脚,冻得发紫,脚面脚底都是泥,忙抬起脚擦净,见脚底板上磨了几个血泡,此时到房子里一回暖便痛了起来。然后抬头看看那丫头,那丫头满意地说:“行了,进来吧。”
冰儿走进厢房,靠窗的地方,一个明艳少妇正在梳妆:她头带青绒抹额,上梳着莲花髻,左边清清淡淡插了一支玉钗,一朵珠花,右边是桃红色绢花,亦有一枚金耳挖压发;身上着紫色缎褂子,领袖绣着缠枝海棠花,下面系着玫瑰红裙子,细细地打着褶子,正前方一块绣工极精的“马面”,绣的也是海棠,另有一对儿蝴蝶飞在上头。那少妇正在对着镜子拍粉,五官算不上特别漂亮,也还端庄秀气。
少妇回头打量冰儿,头发已经散了,辫梢上扎的红绒绳是褪了色的,胡乱缠了几道。一身靛蓝布的短打衣裤,腰间还拿黑布带着扎着;光脚不安地蜷着,脖颈和胳膊露出来的地方还露着一道道褐色的痕迹,想来是打的;却看那张尖尖小小的面孔,黑一道白一道的,浓眉大眼,偏又不显得粗糙,只透出几分刚强来。
少妇问道:“几岁了?”
冰儿答道:“过了年八岁。”
“听张镇家的说,你是这里耍把式卖艺的?是跟着亲父母呢?还是……”
冰儿嘴一扁,忍了忍哭,道:“他们不是我的亲父母。我被拐了来的。”
少妇面露怜惜之色,又 :“那你老家在哪里?亲父母姓什么?”
冰儿怔着,家在何方?父母又是谁?原本那么简单的问题,在她竟是天大的难题。好一会儿垂泪道:“家在苏州,父亲死了。母亲也许也不在家。我姓……慕容。”
少妇道:“可怜见儿的!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这儿离苏州倒不是一点儿路,专程套车送你回去,怕也不便得很。要么你先在这里帮忙做做事,等我们二爷明年里去苏州会朋友,顺道把你带了去。你亲人若还在,就跟着亲人,若不在了,你再自个儿决定怎么办。可好?”
冰儿这一年来身世飘萍,历尽起落,不意世间还有这样好的人家,当下流着泪给二奶奶磕头道谢。二奶奶吩咐为冰儿洗澡换衣裳,安排了住处。冰儿一身清爽,不啻从地狱重返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比较慢热。
到现在还是小姑娘……
到言情的部分好像还很辽远……
不过,灌点水鼓励鼓励我吧。
望来看文的同仁们不吝赐教啊。
拜谢……
、寻旧物身陷重险
“冰儿。药好了没有?”
叫冰儿的是大丫头珠兰,亦即冰儿刚来陈家时在二奶奶身边服侍的那个丫鬟。
冰儿到陈家已经两个多月,日子虽比不上宫里,但陈家也没有把她当奴才使唤,冰儿原本发黄的小脸丰润了许多,加之打扮得清清爽爽,陈家上下无不啧啧赞叹。
陈家是读书人家,二少爷读书尤其认真,只是进学之后几次乡试都还未能提名。陈二爷第二烦恼的事就是二奶奶嫁进来七年,肚子始终没有大起来,虽然两人年纪还不大,还是有些揪心。若是一直无后,陈二爷到三十五岁上,少不得也得纳妾,二奶奶不知吃了多少药,求了多少送子观音。
不想九月底天气寒凉的时候救下了冰儿,刚过了年就发现月信不至,接着开始畏寒反酸,请了两个郎中来看,都拱手贺喜,说二奶奶有了身子。阖家上下喜不自胜,对冰儿也另眼相看,暗地里都叫她“福星”。
冰儿端着一碗药汤,笑眯眯对珠兰道:“好了。你给二奶奶送去。”
珠兰轻轻在冰儿鼻子上一刮:“你自己送。二奶奶见着你,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冰儿抿嘴一笑,端着药碗到了二奶奶房里,二奶奶又在干呕,冰儿忙把药奉上,二奶奶作呕了一会儿,要了湿手巾擦了脸,端过药一闭眼一口气灌了下去。一旁小丫鬟忙拿过蜜饯,二奶奶含了一会儿,脸上神色稍定,和颜悦色对冰儿道:“昨儿我还和你二爷说了,今年恰巧是秋闱,到江宁考试时就把你带去,唤人为你找到家人。”
冰儿怔了怔没有说话,二奶奶笑道:“你放心,找不到就还回来,我们家不怕养不起一个闲人。”正说着,陈家二少爷陈昭掀帘子走进来,笑盈盈对二奶奶道:“今日身子可好些?”
二奶奶笑道:“还好。我们正说你今年乡试的事呢。”陈昭叹口气道:“说得我紧张。”二奶奶道:“不定你就双喜临门呢!”摸摸自己的肚子道:“我这里算下来,也是秋天生。”陈昭不由面露喜色,爱怜地抚着二奶奶的小腹,笑道:“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呢?”二奶奶剜了他一眼,侧身让开,到书架上去了几本书来:“家里又不是没有诗书,取个名字的事,还要问我们女人家么?”
陈昭一笑,随意翻开一本:“素绮,你听听那首好。”遂摇头晃脑念道:“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俾尔多益,以莫不庶。天保定尔,俾尔戬谷。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冰儿听着,不由“扑哧”一笑,念得入神的陈昭睁开眼睛问道:“怎么?哪里念错了么?”
冰儿忍着笑摇摇头不言。二奶奶素绮笑道:“就我也听不懂,别说她了。”陈昭摇头对冰儿笑问道:“你识字么?”冰儿看看陈昭,道:“只认得几个字。比如我的名字。”
陈昭拿来墨盒和纸笔,对冰儿道:“那就写你的名字给我看看。”
冰儿回忆着孝贤皇后抄经和描花样子时握笔的姿势,又回忆着那回她教自己写字的样子,上前拿起笔。已经许久不曾写字,头一个“慕”字就记不得了,“容”似乎还有印象,可是写了两遍似乎也不对劲。终于把“冰”字写了出来,“遗”字还是忘记了。她不好意思地站在那里,陈昭便也露了一点孩子般的笑,拿起笔端端正正写了“慕容”两字,说:“这是你的姓。”又问:“你的‘遗’是哪个字?”冰儿道:“是遗落、遗忘的‘遗’。”
陈昭道:“这名字倒奇怪。”又把“遗”字写在“冰”字后头。冰儿瞧着四个字,心里突又酸酸的,陈昭见她抚着几个字,眼圈都红了,忙道:“你别急,我打算三四月间就去江宁赁了房子安心读书,等准备好了,就带你一起上路,到时候叫老王送你去苏州——他老家也是苏州的。”冰儿点点头,拿起笔,努力地照着描画了一遍,虽然有点歪歪扭扭的,字形倒挺大气。
陈昭道:“你虽是女孩子,不需要饱读诗书,不过认两个字以后看个账本子什么的都方便得多。”见冰儿睁大了眼睛望自己,笑道:“二奶奶就会读书。以后叫她教你认字可好?”二奶奶笑道:“你又编排我!”
冰儿不由也笑,二奶奶道:“教你认字没有问题。不过说道是‘人生忧患读书起’,认了字有时倒不如不认字的。”陈昭道:“可又来!你有几句诗书在心里,才能叫有慧心!”二奶奶含羞瞥了丈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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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一个春天,陈家上下都在打点着二少爷陈昭的行装,唯有本应高兴的冰儿,因为知道姑苏的慕容家早已破败,再无一人居住,心里苦楚说不出来,又暗怀一丝丝希冀,终日只是遥望东边日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