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声色把手中的撒花笺合了起来,随手丢在一旁,等苏昌跪叩完毕,跪在拜垫上时,才淡淡道:“查得怎么说?”
苏昌顿首道:“回主子的话。东西确实不是新碾的,主子圣明!东西是年节时海宁的马家赠与杭州的曹家,曹家见雕得巧,先留下了,但见上面是龙纹,觉得自用实在不妥当,恰巧皇上南巡,就进贡给皇上,也算物得其所。”
他抬眼瞟瞟乾隆神色,面无表情不说,眉头还皱着,知道没说到要点。好在昨儿一天,疯了似的传人问话,也算把来龙去脉弄得大致清楚,于是又道:“可巧昨儿海宁马家到杭州来,奴才又当面问了他,说是四五年前,路过兰溪的时候,趁那里当铺子清当的时候,捡漏捡到的,当时瞧着稀罕,也没大顾忌花纹,就花二十六两买了下来。”他又补了一句:“若是主子还想再往前查,奴才这就吩咐人去兰溪,飞马过去,来回也就是三四天,不耽误主子的事儿。当铺里收赎的东西都有流水账本记着,几十年也不会丢,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的。”
乾隆手中正握着这块玉佩,挂玉的原本是根细细的银链子,已经被换成了黑灰色丝线打的同心络子,挂下浓密的流苏,上面还穿着两枚蜜蜡珠子,倒成了男人腰带上的饰玉。昨晚上没有召幸嫔妃,独个儿睡在宽大的龙床上,江南地区清新好闻的茉莉花香,在卧房里也袅袅的淡雅醉人。把玩这块玉,脑海中就想起了那个小女孩儿,脸型、皮肤、鼻子嘴巴,还有颊边的小小梨涡都像孝贤皇后,但一双眼睛,越是长大,越是渐渐地变得像自己了,眼皮上淡淡的窄窄的一道褶子,眼珠子既黑又活,定着神瞧人,仿佛要瞧进骨子里去一样。十几年了!那日在理藩院的大狱里居然敢拿刀剑架着军机大臣的脖子,劫持着救她的夫婿,果然是有常人所无的勇气和胆量,也渐渐学着思索缜密,一击制人了!
这块玉佩她自小儿就带着,在民间时颠沛流离,吃了多少辛苦,也从未离身;后来回了宫,宫中赏赐的珍饰无算,她也从不卸下脖子里挂的这块玉。可是如今,玉居然在自己的手上!大约数年没有人佩戴,缺乏人气,原本腻然的挂浆已经灰暗了,玉骨子里透出的光辉水泽也黯淡了,唯有那条蜿蜒盘曲的黑色飞龙,仍在洁白的玉石云层上飞舞,龙目狰狞,五爪尖锐,从不收敛。
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把这从不离身的珍物送进当铺?
人,还在不在?
过得好不好?
念及这些问题,乾隆就觉得心口绞痛:过得好,怎么会把玉佩送进当铺?更怕物是人非,玉佩的主人早已与世暌违!纵然这两者皆不是,她又该有多么决绝,把与自己的最后一丝牵连就这样生生斩断?
苏昌见乾隆半晌不则声,既不敢问,又不敢劝,膝盖跪得发麻,两条小腿胀痛。终于听见乾隆声音沉沉道:“玉石与人,最讲‘缘’字,有缘到朕手里,亦是你们浙江的孝心。”他顿了顿,把自己的思绪理了理,才说:“你先叫当铺流水上查起来,有消息即来报与朕知道,但,不许张扬,若闹得沸沸腾腾的,你就掂量一下脖子上的东西还要不要了。”
苏昌咽了一口酸涩的苦水,不敢说半个“不”字,磕了头应了一声。乾隆道:“明儿接见杭州七十岁以上的老寿星,许他们游园子,遇到宫眷也不必回避。还有十二岁以下的神童,也与朕同游西湖。你去吧。”
苏昌跪安下去,乾隆才重新把这枚玉佩拿到眼前端详:当年做出抉择让他们小夫妻俩在外头自生自灭,作为“永年流配”,如今十几年过去,自己总努力不去想念,只当事情从未发生过,甚至只当这个女儿从未在身边过,旁边人亦不敢多提及。公主府的宅子既没有收回,也没有重新赏人,就那么空空地关着,关了十几年,内务府连问都不敢来问。自己只有到长春宫独坐时,才想起里头曾经住过的两个挚爱之人,东西陈设不变,却一个是人鬼殊途,一个是不知所踪。生死哀乐两相弃,自己孤寂而无人能与言,只在心里常常存些想象,就足以作为念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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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了?”冰儿含着笑,接过奕霄的书包,为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今儿胜过三伏,热死了吧?”
奕霄捧起桌子上刚泡好的藿香佩兰茶,“咕咚咕咚”喝了个满饱,笑嘻嘻说:“娘!今儿背书,我又是第一!”
“嗯,你好得很!读书比你娘小时候强!”冰儿刮刮他的鼻子,“你爹说了,学学经史,懂些经世致用的东西就行了。你先生三番五次说要提前给你开笔写应制的文章,那鬼八股有什么嚼头?”
“不!先生说了,八股虽然老套,但没有八股,怎么进考场?娘,我将来要中状元!给你和爹挣一份诰命!”
冰儿又好气又好笑:“我才不稀罕!诰命当吃还是当穿?”
奕霄嘟着嘴说:“反正先生说的,我不去参考,可惜了的!若是今年开笔学写应制文章,明年童生试,我就有望中呢!”
“好了好了,你先生说的都是对的,好吧?”冰儿笑道,“考不考试,回头问你爹!洗手,吃饭!”
奕霄手洗完,英祥也回来了,见冰儿把正在外头玩得猴天猴地的小女儿奕雯拖进来洗手,强笑了一下去摸摸女儿的头发,冰儿边吩咐可心帮忙端饭菜上桌,便笑道:“作孽!我如今可知道当年我身边那些人是怎么受我的了。”
奕雯活泼调皮,天不怕地不怕,确实有些当年冰儿的影子,而她从小生在父母的疼爱呵护中,却不似冰儿小时候性子的古怪别扭。小丫头洗完手,用力把手上的水甩干,仰着那扎着两个小抓鬏的小圆脸笑嘻嘻对英祥说:“爹爹!今日给我带什么好玩的不曾?”
英祥怜爱地抚抚那个小脑瓜,哄着说:“今日不曾带呢。明日,明日给你带个草编的蝈蝈好不好?”
“爹爹昨日说给我带好玩的!原来是骗人的!”奕雯嘟起小嘴,甩着手撒赖,“我今日就要!今日就要嘛——”英祥哄了半天,小丫头越发狂妄,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冰儿这段日子心情一直不大好,奕雯撒赖,就如一颗火种,把她心里的气给激了上来,当场就掉了脸子,拖起奕雯,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奕雯的眼睛里立刻贮了水似的,眸子在夕阳光照下五光十色,扁了嘴却犟着不肯哭出声儿。英祥平素最疼女儿,要紧抱进怀里,给她小屁股上揉着:“爹爹不骗人!嘘,再惹你娘生气,我可就救不了你了……”那个肉肉的小东西在英祥怀里左右扭着,扯着他的衣襟“嗯嗯”地发着娇声儿,冰儿没奈何地瞧着他们父女,叹了口气,进去帮可心摆桌子。
吃饭间,冰儿觉察英祥老在出神,搛了一筷子鱼肉到他碗里,问道:“怎么了?”
英祥叹口气道:“别人都说是件好事……”
冰儿想了想,说:“是皇上怎么的?”
“皇上明日召见杭州的‘神童’,县里面居然把奕霄给报上去了。我今儿下午才看到名单,跟邵县令再三说了,他就是以为我是谦虚,反过来谆谆地劝导了我半天。硬是不肯把名字去掉。”
“那能不能称病?”
奕霄读书上进,又颇为聪慧,纵然算不上神童,在杭州城里读书的孩子中确实也称得翘楚。他虽然不过十岁,但已经小大人似的什么都懂,听得爹娘的意思是不欲自己见驾,心里不免有点不快,吃饭也吃得没劲,扒拉着米饭几乎是数着粒数往嘴里咽。英祥说:“这事情板上钉钉了,就让孩子去吧。”
冰儿亦没有办法,道声“冤孽”,只好切切地嘱咐儿子:“如果皇上问及你的父母,称父亲的时候记得用表字,千万不要说出名字来。”
奕霄不由脸上带笑,问道:“那如果皇上问的就是名呢?”
“你就以字做名好了,皇上总不会为你爹的姓名跟你喋喋不休的。”吃完饭,又教他一些面君的仪节,叹口气道:“在外头,少出头露面,得罪了别人是一方面,万一有什么错处,更是了不得的大事。爷娘教你的可曾记得?”
奕霄认真地点了点头。晚上也不大肯玩耍,自己到书桌上捧了书看,靠近二更天才睡下。
第二日起来,邵则正那里派人送来了奕霄见驾的衣裳,冰儿为他光光地梳好了辫子,小脸儿洗擦得雪白粉嫩。穿上县里特为送来的月白竹布小长袍,秋香色杭纺的小坎肩,一双双起梁的小布鞋,再戴上黑缎子小帽,一身小大人装扮,粉妆玉琢一般可爱。冰儿在儿子腮上轻轻掐上一把,说:“到那里,耐心等,见到见不到皇帝都是小事,不要露出猴急相来。说话不要大声,爽脆清楚就好,眼睛不要直视皇上,跪下来时膝盖不要乱动,就是跪得膝盖疼,也稍微忍一会儿……”最后又嘱咐道:“若问爹爹的名字,只说姓博叫希麟,切记!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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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门小户的孩子,论穿着比那些诗礼传家的缙绅大户寒酸了不少,所幸奕霄长得好看,一进行宫就惹来许多注目。
苏昌把这些小“神童”们送到第二进宫门,乾隆刚刚厚赐了杭州城里高寿的老人们,这会儿叽叽喳喳来了群可爱的孩子,连歇都不愿意歇,命把这十数个孩子带进来瞧。皇后、令贵妃、庆妃,以及由和贵人新晋封的容嫔等因着都是孩子,也没有回避,在乾隆身后站着,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个上来行礼报名。
果然最受瞩目的就是奕霄,乾隆听见身后庆妃吃吃笑着,低声对令妃道:“你看左边那个穿秋香色衣裳的,长得有些像永琰呢!”令妃是永琰的生母,不过孩子一直交给庆妃抚养,有了这层关系,两个人也较其他嫔妃亲厚些,令妃瞥见皇后带着一丝隐着不快的假笑,怕自己说话不慎,只是笑笑没有做声。庆妃又去捅捅来自维族的嫔妃,咬着耳朵笑道:“赶明儿你也给皇上生一个,善财童子似的,一定惹疼!”容嫔尚未生育,不由脸一红,腼腆笑着也不说话。
乾隆不愿显着自己偏颇,还是慈和地先问读书,指着最边上一个道:“你叫——刘梓芳——近来读了些什么书啊?”
中间那个“咕咚”在地上磕了响头,撞得脑袋生疼,泪花儿都要冒出来了,边拿手揉着额头边说:“我读了《钦定四书文》,现在在开讲制艺,才起笔做了破题。”
乾隆笑道:“才十一岁,就能破题,也难能可贵呢。”又挨着继续问,问道奕霄时,也不由多注目了一下,见他从容磕头,抬头时眼睛自然下垂,朗声道:“臣也读完了四书。家父说经史为要,通了经史,再学其他才算打好了底子,将来通得也快,所以目下讲完了《史记》和《汉书》,对照着在读《通鉴》。”
乾隆不由刮目相看,轩轩眉毛道:“你父亲倒是极通的人。他叫什么?目前是做什么的?”
奕霄记着母亲的叮咛,道:“家父叫博希麟,进了学,还没有乡试,目前在杭州父母官邵知县那里掌管文书。”
乾隆想起杭州郊外那贴心的布置,讶异道:“如此,倒是要见一见这位布衣才子!”
奕霄咧开嘴一笑,旋即敛了笑容作出一副大人相,磕个头道声“是”。乾隆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孩子,吩咐太监们取糖取点心让孩子们吃了,又和后妃一起,带他们到行宫里的花园去玩。花园里设着一条箭道,原是乾隆,或皇子皇孙,或侍卫武臣练习射箭的,箭垛前还放着一只箭囊,里面是簇簇新的白羽箭。乾隆见不少孩子好奇的目光直往这里瞟,笑道:“满人的孩子,从小都要习武练骑射。不过江南地方,走武举的人极少。你们谁来试试,这把弓能拉开多少?”
一旁侍奉的太监忙取来皇子日用的一把八力的硬弓。几个跃跃欲试的孩子都上前拉了拉,都只能把弓弦拉到新月样就一头汗,手酸得发抖。乾隆特意指定奕霄:“博奕霄,你来试试看。”
奕霄告了罪,上前拉弓,日常其实也学了点儿,但是家里哪有这样的硬弓,何况他也毕竟是个孩子,拉开了一半就使不上劲儿了。乾隆拍手笑道:“已经很好了!朕的儿子,十岁的几个,未必能拉开呢!姿势也准,你也学过?”见奕霄腼腆点头,更是连连颔首:“你的父亲不简单,其他不说,就培育孩子的这番见识,不是常人能有。朕一定要见见他!”
旁边马国用也在凑趣:“哟!这可是主子爷的天恩呢!一路南巡,召见布衣能有几个?孩子,还不替你父亲谢主隆恩哪!”
作者有话要说:
、惊天闻皇后遭黜
这样的“天恩”,叫英祥听来,就如兜头一盆冰水浇下来,从头顶到脊梁骨,到四肢百骸,俱是一片寒嗖嗖的。邵则正过来报喜的时候他还强作镇定,等送走邵则正,便觉得浑身无力。进了里屋,见奕霄还在喋喋不休与冰儿讲今天见驾的故事,说得眉飞色舞:“……最后,皇上只抱了我一个!真真是抱在怀里了呢!就和人家的祖父抱孙子似的!其他人羡慕的那眼神——我日后一定要发奋读书!我要到殿试上再瞧皇上,做天子门生!”
“今天累了一天,你早些睡吧。”英祥道,瞥瞥妻子,她一脸复杂的笑容,悲喜交至,爱抚地拍拍奕霄的脑袋:“可不是。快去睡吧。要考试,先得把身子强健起来,否则,号子里关三天的日子,是等闲人能吃得消的?”
奕霄哀求道:“我回房再写首诗好不好?”英祥无奈点点头说:“写完了就睡。得了好彩头虽是好事,明儿到塾里,不要嚷得大家都知道,小心遭嫉。”
“省得!”奕霄凑着脑袋在母亲颊上亲了一下,又揽了揽父亲的腰,蹦蹦跳跳地回自己房间了。
晚上,夜深人静了,冰儿才压低声音问英祥:“没睡着吧?”
“没有。怎么睡得着啊!”那边双手枕头,看不见神色也知道必是一副愁苦情貌。
“邵知县说是定了后天上午接见你?”
“嗯。明儿皇上要去巡视河堤,后天下午,召见我和一些诸生。”英祥的声音有些苦涩,似乎在苦笑,“我也不知道以什么面目去见他。这样堂皇地见面,不要闹出什么笑话来。我自己倒也罢了,横竖多活了这些年了,只怕万一牵连到你们母子……”
冰儿道:“不会的。以前还是你劝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