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情。洗净情欲?
晏笙几次唇角开合,最后却一个字也再说不下去。
无端端的,这三个字,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的跳漏了好几拍。
“你也猜到了罢,”沈慕白笑着点头,像是在鼓励他,“洗尽凡尘情欲爱念,洗情髓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洗情髓。原是天家圣物,专门用来洗净一个人的七情六欲,爱恨情念,就如同融了你的情丝,烧尽你的情欲,洗净你所有关于如何对一个人动情,如何去爱一个人的全部记忆。百炼成钢。
绝情断欲。
沈慕白的唇还在一开一合的说这些什么,晏笙却听不见了。
他只觉得冷,冷得厉害,如同阳春三月突然落入了冰封三尺的冰窖里,晏笙失了听觉只是看着那张一开一合的嘴,而后因为突如其来的凛冽寒意开始不能自已的瑟瑟发抖起来。下意识的攥紧拳头想要抑制颤抖,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举动,晏笙唯希望不让身侧之人看出他此时的狼狈姿态。
可是为什么呢,自己在颤抖是为什么呢,不想被这人看破又是为什么呢。
“所以我那时觉得,他从前大约是对那人动了情的。”沈慕白对晏笙的沉默与反常恍若未见继续囔囔说着,“很有趣吧,沈渊白竟然会对一个人动心动情。”
是啊,很奇怪啊。
晏笙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有些细微的热源传来,之前是否是那人握过这里,这温暖有多少是他留给自己的,现在有还剩下多少未尽的余温?
“用洗情髓,是为了洗净他对那人的情欲爱念?”晏笙缓缓开口,只觉得喉咙干涩,说话艰难无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动则割喉,很痛,“用洗情髓,是沈渊白自己的意愿?”
犹豫,不过是因为害怕,因为答案,其实已经不言而喻了。
沈慕白沉默的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很轻,可是晏笙却觉得每一下点头都仿佛一把带着刺的锤子,一下又一下的,重重砸在他心头。
并不痛,只会感觉到有血液流出来了。是暖的,热的,包裹着心,闷着,便是难受到喘不过气来的。
为什么?咬着牙,晏笙听到自己齿间挤出的三个字,带着伪装的冷静淡定。
“因为他是仙,仙便该是无欲无求的,便该是拥有一颗没有爱恨情欲,妄念嗔痴空无之心的,便是连一丝细微的想法都不该有的。否则千年修行将会毁于一旦,得不偿失。”沈慕白抬手,突然用描金边的折扇指着晏笙,“你和沈渊白相处也有些时日的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多少该是有些了解的。沈渊白是仙,随心所欲肆意妄为的仙,但他也是过分理智唯我独尊的仙,高高在上活了着许多年,他已经习惯了万事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我原是觉得他是真正绝情断欲的上仙,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他也是会爱的,只不过,他爱的,只是自己。”
沈渊白爱的,只有自己。旁的人,也许会让他产生兴趣,也不过只是兴趣而已,这情绪里,是没有爱啊。
决绝。晏笙无端端的就觉得,沈渊白合该就是这样的,无情无欲无爱无恨,六根清净,是以为仙,有了情欲爱念,那沈渊白便不是沈渊白了。可是,这样决绝的人,却一直在无条件的对自己好,那么温柔,为何?
“我同那人,就那么像么?”晏笙轻轻地问。
沈慕白复又笑了起来,他说,像啊,简直就似是一个人。哪怕到了现在,我明明知道你不是,可面对你时我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人来。
晏笙有些愣然,这就是沈渊白无端的百般柔情对自己好,甚至不惜将他一个凡人带到仙境来的原因么?
原是将自己视为了替代品么。
晏笙缓缓闭上双眼抬起头牵着嘴角,重重的眼脸掩了满眼悲凉。他终于知道自己那份莫名的悲伤究竟从何而来了。
“可他并不记得那个人。”沈慕白看着晏笙,突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他说,“洗情髓不仅能洗净一些爱恨情念,也能洗净关于这份情爱所牵扯着的那个人的所有信息,就好似将两个人一起的所有记忆和感受统统洗净,所以,沈渊白其实是不记得那个让他动情动心的人的。”
就仿佛制造出了一大段记忆的断层。
不记得了,不记得那份爱了,也不记得曾经爱过的那个人。
“所以……”悲凉之中突兀的生出一丝希翼来,晏笙睁开眼巴巴看着沈慕白。
所以他对你也许没有情欲爱念,却有着很深刻的,他自己感觉却是莫名而来的愧疚感,这种强烈的愧疚让他不知不觉之间就无条件的百般对你好,顺从爱护,好似情爱互生一般。
晏笙看到沈慕白说着,突然低下头,像是想着什么,却又像是什么也没想只是突然有些心不在焉了。
晏笙拉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痛到深刻的笑容。
第11章 玲珑梦破碎
很久之后。
仿佛千年莞尔流转那么久。
天地之间终于恢复了寂寥无声。
抬头还是漫天铺开的银河,闪闪烁烁,美得不似人间。低头看去,银霜铺就的地面,落了一地纷纷扬扬的梨花白。
晏笙站在银河下眨了眨眼,望着一地似雪的花瓣,沉默了很久,折身,回屋,缓缓将木门从身后关上。
仿佛适才沈慕白的深夜造访,只是他的一场梦,那人不曾来过,自己亦从未醒过,更不曾与他见过,这样,沈慕白方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也就都不过是梦中呓语,虚拟的,不真实的,是编造出来的,骗他的。
如果可以假装,他宁愿假装自己今夜未醒,沈渊白此时不曾离开。
晏笙躺在床上,缓缓闭上眼。
且当是一场梦吧,闭上眼睡一觉,就都过去了,忘了就好。
偏此时门外空荡无垠的幻境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而清晰闷重的响声,说不上来是什么发出的闷响,有些像是木桩使劲儿撞击在厚重木门上发出来的声响,只此一声,却太过清晰无法忽略。
晏笙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分明不知道是什么发出了声音,可他本能的,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恐惧不安。
而后,一侧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重重的推开了,有浓浓的月光合着点点的星辉,顷刻之间侵染了整间小屋。晏笙慢慢将头转朝了木门所在的方向,在看到门口立着的那个高大挺拔身影时,没来由的,生出一丝绝望来。
门口披星戴月而归的分明是沈渊白,却又分明不是沈渊白。
晏笙能看清楚他整个人,唯独看不清楚那人那双一向很沉清透彻的眼。因为那双眼,此时再不似原来那般沉如黑夜一湾寒潭水,清澈而深不见底。
晏笙看见沈渊白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那人分明还是那副俊朗挺拔的熟悉模样,却不知为何,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而让人惶恐不安的气息,像极了野兽,像极了正欲扑食猎物的野兽,满满全是危险的讯息。
晏笙本能的朝着床的里侧缩了缩,瞪着一双眼望着沈渊白,说不出话来。
沈渊白也看着他,可眼里却没有他的缩影。他亦不说话,只是慢慢的一步步逼近晏笙床侧。
是陌生的。
此刻的沈渊白,完全就是一个陌生的,晏笙不认识的沈渊白。
这个陌生的沈渊白让他再度想要逃离,本能的想要避开,一如从前。
这是怎么了?
晏笙有些不明就里的想。
分神片刻,突然眼前微弱光影一晃,再看过去时,沈渊白已经不再原来战立的地方了。一股浓重而强烈的冷气扑面而来,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撞击,毫无保留的撞击力迎着胸膛而来。晏笙只感觉一阵的胸闷,回过神来时,沈渊白已经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晏笙发现此刻的自己已然完全动弹不得。
晏笙慌了,抬眸看去,沈渊白的眸就在上方不远处,静静的盯着他,可是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晏笙始终找不到自己的身影。
这一刻间,同恐慌一道来的,还有莫名的失落,他觉得胸闷,不是被那人压的,却是被这双眼睛压的。
与此同时,晏笙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
“沈渊白。”他唤他。
身上人不答,仍是看着他,却也不似看着他。
“深渊白,你放开我……”晏笙听到了自己如同恳求一般的声音,他开始瑟瑟颤抖起来,一如当年,一如落入了噩梦里。
可是这一次的沈渊白却不似从前那般温柔,不似从前那般对他小心翼翼百般呵护,他只是盯着猎物一般盯着身下这人,眼神是空的,好似他心也是空的。不起身,不放手,力道那么重的钳着晏笙的手腕,捏的他感觉自己的腕骨已经要碎裂成细屑一般,那种疼痛,晏笙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只是觉得疼。
可他不放开他。
“沈渊白,我求求你,放开我……”那种低微祈求的语调,晏笙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过去,那时也是这样被人压着,挣脱不开,他一遍遍低声下气的求着他们,他哭着喊着求着那些人,放开我,求你们放开我……
可是,此时的沈渊白和那些人毫无分别,他和他们一样不为所动。
突然有寒冷如隆冬三月的气息携着三伏天的灼热一同扑将过来,晏笙感觉到热浪和寒冷交替着将他侵蚀包裹,他突然没了力气,没了思考的力气,没了挣扎的力气,没了祈求的力气,像是忽然之间死亡了一般,没了声息。
而后,周身一凉,身上的衣服全然不见,晏笙微微垂眸便看到了自己此刻正不着寸缕的躺在沈渊白身、下。
意料之中的。
分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看见这个陌生的沈渊白的第一眼时,便隐隐约约预料到了此后将会发生的事情,仿佛一种预兆。
凶兆。
片刻之后。
身体撕裂的痛楚让起初还试图挣扎的晏笙一瞬间归于了沉寂。他似乎听到了一阵并不剧烈但异常清晰的布帛拉扯撕裂的声音,那声音掩盖了其他所有声音完全占据了他的耳朵,充斥回荡在脑海深处。再后来,仿佛忽然之间就失去了听力,整个世界就归于了沉寂,安静的可怕。
晏笙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晃动,体内被异物充斥填占难受的很。可是那撕裂侵入时铺天盖地而来的痛楚似乎也随着所有声音一同消失殆尽了。这一刻仿佛灵魂抽离了肉体,飘飘悠悠飞到了半空中,正面无表情的俯瞰着当下所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压在他身上的这个男人,熟悉的眉眼,还是那般刀削似的俊朗,只是,晏笙在那人黑沉沉的眼中,看到了一片无垠的空茫。
深不见底的空洞。
那空茫无神的眼中,自始至终,都没有他。
沈渊白看不到他。
沈渊白正在强迫侵占着他的身子,可是他眼里,却看不到晏笙。
这个意识那么清晰明朗的涌上心头时,那些原本消失无踪的痛楚再度侵袭而来,只不过,这痛楚,似是由心而生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这痛楚,奇怪得很,似是有人将他的心撕碎成一条条,一块块,速度很慢,于是痛楚也就那么清晰,随之而来的绝望感也就那么强烈。
晏笙忽然生出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仿佛这绝望之感是与生俱来的,只是从前一直被深埋在内心深处,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才终于将它从灵魂的深处拉扯出来,铺天盖地,摧枯拉朽,将晏笙彻底湮没。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被这种奇怪的感觉侵蚀,晏笙忽然间笑了起来,嘴角幅度拉扯上扬着,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色突然绽放出了一个奇异而扭曲的笑容,悄无声息。
这个诡异异常的笑容让附在他身上只知动作的沈渊白微微愣了一下,动作出现细微的不连贯。然而最终,也不过只是顿了一下而已。那双无神空茫的眼,终是没有凝聚出晏笙的身影。
耳边无端端回想起沈慕白之前同他说过的话来——他是无欲无求的上仙,他不懂爱亦不会爱上任何人,他只爱他自己。会将你放在他身边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兴趣所致罢了,不过为了娱乐。他是不爱你的,所以,我劝你莫要对他动情,否则你的结局只会是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么。
晏笙想,原来这不得善终却不过就是如今一厢情愿的求而不得么。世人说人生七苦,最苦莫过求而不得。只是,晏笙突然有些茫然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对这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爱意的呢。从他第一次对自己伸出手的时候,还是从他小心翼翼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时候,亦或者是从他对他说出那句“跟我走”的时候?
忽然间觉得那些情景都已经变得那么的遥远,似乎转眼千年已过,一股病态的苍老将晏笙的身与心顷刻间损耗干净。
好累。
身心俱疲的感觉。
晏笙缓缓闭上双眼。好想就这样一睡不醒,长眠至时间的尽头啊。他迷迷糊糊的想着……
再醒过来的时候,依旧是深夜。入眼的是无边的黑暗。他抬起手,视线穿不透黑暗看不见手掌的轮廓。想笑一笑,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连扯动嘴角这样简单细微的动作都做不到。闭上眼,黑暗重新将他淹没。
沉寂中,晏笙听到了耳边规律而沉稳的呼吸声。
原来他还在这里啊。
晏笙愣愣的想着,朝着呼吸声发出的方向转过身去,这一动作扯动了下、身撕裂的伤口,晏笙疼的倒抽一口冷气。
转过身,抬起手,指尖触到了身旁沉沉入睡的那人,拂过他刀削斧凿版棱角分明的脸,晏笙在黑暗中眨眨眼,仿佛那张脸又清晰的出现在了眼前,带着他那一如既往的邪魅笑容。
晏笙用尽全力动了动嘴角,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寂寥的黑暗中响起,那声音微弱的说着——
“沈渊白,你对我,究竟可有过半分情意?”
沈渊白,你可喜欢我。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我爱上了你,你呢,能不能分给我一丝真心?
眼前带笑的容颜渐渐变得不清晰起来,唯有那个笑容无法磨灭的烙在眼里,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一丝戏谑。那是一种蔑视一切唯尊自我的戏谑。除此之外,没有回答。
其实又何须回答呢,所有的一切分明是那么的清晰明朗。
沈慕白已经提醒过他了,不要对沈渊白动情,情爱之事若只有一个人动了真心,那么这颗真心只能落入万劫不复,结局唯有不得善终。
他想,其实这样也好,他不过一个卑微渺小的凡人,凭什么去要求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施与他分毫情爱真心?
他怎么配。
是不配的。
大概便是连呆在他的身边原都是不配的,也许一开始便错了,那时便不该跟着他来到这仙境之中,或者应该在知晓他身份的时候就毅然决然的离开的。
原就不该心存奢望,原就不该有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