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眼角略略扫过安乐王面色,顿时明了。眼见如今大事当前,此人却为了缓解自个儿的尴尬一直在那献无所谓的殷勤,心底对之鄙薄更甚。然身份在那,齐忠孝可以拎不清,她却不能。灰衣人赶在安乐王发飙前拱拱手,理智地提醒了齐忠孝:“这等端茶倒水之事,不敢有劳齐大人,暗探们业已把云京百姓的言论境况告知属下,齐大人先坐下吧,呆会还有事麻烦齐大人。”
齐忠孝罢官的时间并不是太久,只是习惯于官场汲汲之人,哪会甘心于无所事事的寂寞?每回来到安乐王府,见到安乐王轻视的眼神,就是一阵心悸和失落,现听到有事拜托她,怎能不兴奋?好比饥渴久的饿殍望见丰盛的酒菜,眼睛陡然一亮,所幸眼角余光瞄到安乐王一脸深沉,才不至于失态的蹦跳起来,她强压下满腹兴奋,拢住双手乖乖坐了下来。
“百姓言论,暂时还没一边倒。属下根据暗探们的回报,大致把云京百姓的态度分为三类。第一类,是目不识丁的小老百姓,他们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关注的重点,仅在于这场权贵间的风流帐;第二类,是与楚家、孟家、乔家有关,算得上是精明人,揣摩着主家的心思,轻易不表露态度;第三类,则是老少不等的书生,其中不乏有些许聪明人,却喜好争个口头名气,百姓的消息和认识大都来自于她们。
国以民为天,别看平头百姓无权无势,人数却是占了云京人口的七成,所以我们接下来所需要做的,便是利用第三类中喜好谈论国事的书生,制造有利于我们的舆论,争取第一类中大多数人的支持。而后,主上便可趁此人心所向的大好机会,抓紧时间,举起义旗,搅他个天翻地覆!待到女帝觉察,早已是箭出于弦,干涉不得,追悔莫及!”
灰衣人本就长于策划,简简单单几句话,概括了整个时局的同时,还指明了今后的行动方向。
听在齐忠孝耳中,不仅仅起了安抚她心的作用,更似大风,刮过天空,扫开了满天阴翳,抬眼就能望见美好的未来。齐忠孝心生快慰,立刻恢复了以往的自信,不等安乐王有所表示,就已难掩得意地插口道:“再好的骏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没料到楚秋自诩聪明,却被区区一个男子给绊住了前程。”
“民之口,好比川之水。看似无威无力,若由有心人加以适当引导,自可达到一决胜之千里的威势!”对于齐忠孝的费话,安乐王眉头极细微的一紧,置若未闻,把眼瞥向灰衣人,不吝啬于对灰衣人的赞赏,缓缓点头,“先生说得在理,接下来的布局,本王也想听听先生高见。”
灰衣人深深回了个礼,继续道:“制造舆论倒不难,仅需派几个能言善辩的老文书,潜伏于街头巷陌,借由茶馆清谈之便,广泛宣扬楚秋之罪。而后么,自有那好八卦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不用三日,这流言造出的雪球就能大到惊人。整个局面由我们掌控,想要它往哪个方向,都只需轻轻推一把。
所以,目前最迫切的,是由我们先找到乔玉麟。”
“孟家素来与我们不亲近,若是突然殷勤,难保不引起旁人猜测。要寻找的话,也只能暗中进行吧。”齐忠孝顺着灰衣人思路,第一时间提出了异议。
倒不是没脑子,灰衣人望向齐忠孝,笑着点头回应:“齐大人顾虑得对,目前形势复杂,各路人马均紧盯住乔玉麟的行,若光凭背后动作,并不能达成我们想要的结果。最好的掩护,是正大光明的摊在阳光底下!”
不仅是齐忠孝,就连安乐王都被勾起好奇:“怎么说?”
“前次上朝,金御史不是参本楚秋因为风流误了乔玉麟性命么?孟立虽然对楚秋气怒无比,但让她失常到要用性命相搏的反是参本的金御史。由此可知,孟立和乔玉麟感情深厚,无论外界传言如何不堪,在没确定乔玉麟身亡前,孟立都不会对她夫郎表示出半点不信任。
所以,我们得改变策略,先投其所好,假称相信她夫郎清白,光明正大指派人手相助孟家找人,造大相救的声势,同时眼观八路,密切留意一切可能寻找到乔玉麟的蛛丝马迹;另一面则根据活动在明处的人手提供的消息,由暗卫悄悄寻人。
这一来,既可解决找人的难题,又拉近与孟家的关系,更名正言顺替主上造出爱民的声威。”
“好一个一箭三雕之计!”安乐王抚掌大笑,笑完即收敛容色,云淡风轻地弹了弹小手指:“如若有必要,不妨顺水推个舟,让那乔玉麟就此消失。”
成大业者,果然不拘小节,更没有妇人之仁。活生生一条人命,在弹指间就被判了死路。这一结局,对于灰衣人来说,原是她预料中的事,之所以一开始没明言,除了有把决定权留给安乐王的意思,更有点藏拙的考虑。于是,灰衣人做出喜极的模样,从椅上一站而起,拍掌大喝:“主上妙招!”
“大费周章,不是为了找到人,让孟家欠我们一个人情么?怎的还要置乔玉麟于死地?”到底是书生出生,齐忠孝肚里没有那么多弯弯肠子,她看不透其中道理,面有疑惑。
对于方才的失礼,灰衣人微露窘意,得到安乐王大度的一挥手,才安心坐下,转脸对着齐忠孝,把事情的利弊一点点分析给她听:“对于我们来说,此事动静闹得越大,楚秋与孟家嫌隙越深,对乐王的大业也就越有利。所以,这个时候,死人的作用,比活人更大。你想想,尸身摆在大庭广众之下,任那楚秋舌绽莲花,也辩解不了。通奸的罪名摆在眼前,孟家定然不容楚秋好过。假若安平王还是帮着楚秋,那就是与孟家和乔家为敌;若是明哲保身,楚家与安平王之间,免不了生起嫌隙。”
安乐王指尖敲打着桌面,笑面微微地接下灰衣人的话,成竹在胸的断言道:“依照安平王历来标榜的仁义和有恩必报的性格,她必定会为楚秋求情。”
明白过来的齐忠孝,大乐,语气兴奋又激动:“那岂不正中我们意愿,到那时候,双方矛盾激化到无法弥补的地步,乐王姐只需稍稍表示支持,再许以日后的荣华,何愁孟家不靠拢过来?孟家立场一明,乐王姐既可按照先前安排,准备举事!”
“心急吃不得热豆腐!”齐忠孝的急切,其实也是她们的急切,只是到底经历多,懂得每临大事,心境越得平和的道理,灰衣人笑着提醒道,“别忘了军权两分,乔家的祖训就是唯皇命是从!何况主上所需的,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否则按主上势力,整个计划早就可以付诸于实现了!”
安乐王点头:“劝服乔孟两家的任务,非先生莫属,本王就拜托先生!”
“属下定不负主上所托!”灰衣人起身领命。
“那我做什么?”齐忠孝座等半天,都没被安乐王点到名,心内焦虑,赶忙急问。
“今日之事,正需通知魏相,麻烦弟妹明日走一趟相府,可好?”安乐王转过脸,淡淡道。
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本来听得有事需要她办,齐忠孝满脑子都是雄心壮志,谁料最终分配到手的任务,却仅仅是传个口信?当年意气风发的状元娘,到如今却只能做个传信人,前后待遇迥然,整个人犹如从云端跌落地下,满身心都被灰尘包裹。所有的热闹,果然再与她无关!感觉到自己被排除在外的齐忠孝,浑身干劲都被抽去,她腰身一软,端坐在椅上的身躯比之前一刻踌躇满志时矮了一截。
善于揣摩上位者心思的灰衣人,仅需齐忠孝细微的异常就已知晓了她全部失落。她有心卖个人情给齐忠孝,郑重其事地开解她:“齐大人可别小看了你的作用!要知道事有大小之分,却无轻重之别,大事之所以成功,往往取决于小事上的谨慎!
女帝耳目众多,猜忌心重,稍有异动,便会引来注意。齐大人是右相门生,平日就与右相多有走动,所以与魏相的联络,唯有委派齐大人才不至于引起女帝警觉。恰好前段时间齐大人在黄觉寺请高僧念经超度阵亡将士一事,颇得百姓好评,后日便让魏相上本提一下,看看能否重入朝。”
闻听自己能复官,齐忠孝立马精神奕奕,但灰衣人又说道:“一般情况下,要想复职,至少也得等一年。齐大人先不要抱太大希望,且让魏相探探女帝口风再说。”
给了希望,又马上破灭,感觉自己被耍弄的齐忠孝,心中恼火,面现不快。不等她抗议,旁侧安乐王沉下脸:“你往日自诩学富五车,怎不能多想一想?”
齐忠孝诺诺的低下头,复又不甘的辩白:“前短时间办事不力,我已知错。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怎不给我机会?何况,连日来,眼见王姐辛苦,我也心疼,我,想尽一份力,也想为王姐分担些重任。”
何曾见过齐忠孝这般低声下气?安乐王微有感慨,灰衣人业已察觉安乐王有些意动,立马开口提议:“乐王您看,是否能让齐大人参与暗中搜寻乔玉麟之事?”
计划越行进到最后,越来不得半点差错。安乐王眼风如刀,扫过齐忠孝周身,见到齐忠孝抬起头眼巴巴望向自己的模样,心底一阵无力,到底还是顾念着是她弟媳的关系,她慢慢松开眉头,注目于齐忠孝,语带几分不确定:“既然先生推举,那本王就把这任务拜托给弟妹,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万不能走漏半点消息,不知弟妹可否保证做好?”
重新见着希望的齐忠孝,登时一扫方才的颓丧,如同换了个人般,挺胸抬头,眼放精光,声音兴奋,意拳拳又感激涕零道:“臣妹可以保证!一定尽全力办好此事,不辜负乐王姐信任!”
“别这样激动,这是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粒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千万不能搞砸。”灰衣人忙不迭地递个稳住的意思,提点着齐忠孝,“你务必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接到灰衣人递过来的眼色,齐忠孝赶忙端正坐姿,摆出一副谦虚受教的模样。
联想到千秋万载的宏图大业,即将从今夜开始展开,室内温度,随着沸腾的热血,不知觉的升高,灰衣人口干舌燥,端起杯子,大口喝干了渐冷的茶,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安乐王,也不由得起身拉开窗户——夜幕之上零星几点星子,穿透重重暗色,正绽放着冷清的光辉。明日,应该是个好天!
冷眼观,巧口辨?
冷眼观,巧口辨
计划商议妥当的隔日,正是百官休沐之期。休沐休沐,原是百官沐浴修整的日子,但官场复杂多变,你踩我挤,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人抓着把柄参上一本。所以,混官场,除去要有本事,会讨女帝欢心之外,还必须打点好同僚关系。而休沐这一日,恰是那好钻营之徒,趁机四处交游的大好时机。
关于这次的绯闻,从未出事前至今,已传了近十天。本就人心浮动的云京城,四处危机暗伏,好比火星隐隐的稻堆,只需有心人稍稍煽风点火,便足以引发一场大火。
在此天时地利之际,魏相如何肯放过?她暗中嘱咐手下数十位善于蛊惑人心的士女,花费不过半日光景,就已带动出惩奸除恶的热潮。随后刚等过午,即领着一帮吃饱喝足的地痞流氓,外带一群看热闹的百姓,气势汹汹地包围了叶暖的秋水别院。
既然整个秋水别院都是楚家的产业,那其中大部分的侍从,自然也来自于楚家。
有百年历史的大家族,都有深藏不露之人,楚家自然不会例外。
管理别院的管家,原是楚余年特意委派来,作为替叶暖拓展人脉,处理人际关系之用,谁料叶暖性子冷清,连本家楚余年都不常往来,更别说是其他旁人。故而,在她掌管秋水别院的四年,除去管理好院内十几个奴仆侍从之外,并不需要多费精力。浑身本事,不得发挥,叫来时踌躇满志的她,深感大材小用。
眼见今日有人上门闹事,管家不慌反喜。若不是年龄在哪,得摆出一副稳重的模样,恐怕她早已捋袖摩掌,仰头大笑一声冲出门大干一场了。
“小姐,门外来了一大群暴徒,且让老奴打发了去?”作为奴才,即使事情最后须得自行解决,遇事之初,通知主家,还是必不可省却的步骤。管家例行过来通告,看似询问,实际的意思却巴不得叶暖放手让她显示一下能力。
“怎么打发?”叶暖好似看不出管家的激动,慢腾腾放下手中书卷,侧过身来,颇有些好奇。
当然全凭个人本事,见机行事。管家对上小主人难得有兴趣多话,一时间不知如何解说,愣了愣,才答道:“老奴出门看看情况,如果能劝走自然最好,劝不走的话,遣一个侍卫从侧门出去,报给楚家主。家主一向重视小姐,定然马上就能够派侍卫来驱散人群,围自解。”
叶暖微微一笑,未说好,也未说不好,耳朵微侧向打开的窗户,幽幽问了句管家意料不到的话:“她们手中都有武器吧?”
石块咚咚的打在大门上,不用看也知道来势凶猛,管家眉头一紧,还真有些难办。正思量着是否该现在就准备通知楚余年,叶暖示意她坐下:“此时出门,难保不被飞石误伤。管家不妨先坐下来,等那些暴徒的气焰消退再从长计议。”
管家自然也明白避其锋芒的道理,虽然每个人都惜命,但身为奴才,为主家舍去性命,本是责任在身的荣幸事,如今听叶暖这样开口,片刻前想不顾安危,借此机会一洗在楚余年印象中未成大事的心思倒是淡了些。
正犹豫中,叶暖一手拿过右侧的茶壶,一手拿起倒扣在茶盘中的杯子,倒了半盏茶,递到管家手中:“自我居于此地,一直得管家您多方照应。旁人赞我年少有为,其实若是没有管家您替我把院中大小事务一手打点妥当,只怕我根本无法安心于功名。以后的日子,还得麻烦管家。所以,我希望您能够好好保重自己!”
“侍奉小姐原是下奴的本分和荣幸,怎敢居功?况且侍卫都在,要伤老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从未听说过这样论调的管家,一面忙不迭的接过茶,一面诚惶诚恐推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叶暖并不多劝,只淡淡说了八个字。后见管家不语,知晓她听了进去,才微微一笑,轻抿口茶,又补充:“姨母那边,就不需惊动了。——不过动静这样大,姨母那面想来迟早会知道消息,麻烦管家派人赶紧通知姨母,切勿派人过来!”
“外面暴民可是在嚷嚷着不见到小姐,不讨个说法就不肯走呢。”即使隔着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