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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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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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尼望见她开门,端着洗漱水进来,恭恭敬敬地弯着腰道:“萧施主,请洗脸。”
萧义目光移至对面紧闭的门扉和地上一滩滩融化的雪水,记挂一夜的名字脱口而出:“对面的楚施主下山去了么?”
“还没。楚施主用过早膳就去了洪钟塔下——那么瘦的身板,也想推动钟杵?别说半个时辰,一天都不可能!”洪钟塔下吊着的铜钟,是祈福寺镇寺之宝。口径九尺,高逾七丈,就连撞钟的钟杵都要五个壮实勇武的女子才能抬动,要想撞响钟来许个愿,凭一己之力简直做梦!提起那个奇怪又愚蠢的施主,小尼眼中满是不屑,扭头注意到眼前的衣食父母面上的凝重,赶紧垂下头,软声软气地转开话题,“膳房一直准备着萧施主的早食,请萧施主稍等,小尼马上把膳食端来。”
“不用,我且出去走走。”萧义挥着手,面色依然沉重。

身下的那双脚,似乎不由自主,等萧义回神,才发现自己业已走到寺院东面的洪钟塔旁。塔的右侧,站着三个高高低低的小身影,看样子该是刚刚入寺没多久的小尼,年岁正是七至十岁之间,尚且保留着孩童独有的叽叽喳喳性子。
萧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喜者青衣的女子在哪一下下推着与她腰身差不多粗的钟杵,小尼们的议论,毫不费力的传到她耳中——
“摆动的幅度比一柱香前大许多呢。”圆眼的小尼紧盯着那人与那钟,终于发现了不寻常。
“是呢,但是她一个人真能撞响洪钟吗?”身边红脸蛋的矮小身子也瞧出了,可心里还是疑惑。
“我认为撞不响!大师姐告诉过我,我们祈福寺的大洪钟是云京第二大钟,要五个大力士才能撞动呢。”年纪最大的小尼极为笃定,一口下了断言。
矮小身子的小尼脸色更红,怯怯地开了口:“可是我怎么……怎么觉得有希望?一开始只是轻轻摆动呢,现在可以摆到距离洪钟半臂处。而且住持师傅不是教导过么,念经求佛,贵在持之什么恒。只要苦心那个诣什么的,上天都会来帮忙。”
“是持之以恒和苦心孤诣!你个笨蛋,师傅的话都记不清,还来跟我讲大道理!”年纪最大的被比她小的孩子反驳,心里不开心,虎起脸道。
被骂的小尼缩了缩脑袋,嘴里喔了声,眨巴着眼睛想想,又探出头来反对:“可是——”
圆眼睛的小尼看得最认真,乱舞着手臂打断两人的争论,指着面前惊讶道:“你们别争啦,快看,钟杵离大钟又近了!”
“加油!加油!”三个小尼看着眼前情形,忘了争吵,齐声喊着加油,在旁握拳、跺脚,兴奋之意,随着钟杵摆动幅度和与铜钟距离越近而越大。
相较她们这边的激动,身为事件的当事人,叶暖却极为平静,除去眼中的坚定,沐浴在冬日暖阳下的整张脸,恰如毫无波澜的温水。
萧义也一言不发,静待最后时刻来临。
小尼们喊了半柱香,钟杵终于撞上铜钟。“咚——”洪钟的声音悠远沉重,似是投入水中的巨石,激起一波波波纹,站在不远处的萧义,心身俱被震撼,直到钟声止息,心头还留有震颤的余波未平。
“钟响了!”小尼们大叫大嚷,随即跑上去围着那人拍着手笑,“恭喜施主,施主快许愿,许愿!”
“我只愿求我所求,佑我所佑。”那人双手合什,闭上眼轻念半响,方才睁眼。
较大年龄的小尼对着那人上看下看,终于满面崇拜地交口称赞:“施主,你太厉害啦,等我长到你怎么大,我也来试试!”
“施主,这……只能许一个愿望。”最小的小尼忧虑地仰头望着那人,好心提醒着,“师傅说了,贪心的话,愿望会不灵验的。”
“别担心,我只许一个愿望,从始至终我求的愿望也就一个。”说起那段话时,那人蛴首微抬,温和的冬阳给她面上罩上一层浅浅的光辉。这一刹那,她一向清冷平静的面上,浮起满足而温馨的笑意。而后微低下头,换上感激的笑意,欠身施了个佛礼,即转开身。
“凡尘多苦悲,柔心犹未改。”小尼盯着离去之人瘦削却坚毅的背影,忽然福至心灵,双手合什,低低诵出一句主持师傅常挂在口边的话。

离去前,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萧义不知为何,一直耿耿于洪钟塔下那人临去前一幕。
转去禅堂时,没有见到本该出现在那的身影,萧义忍不住开口相询,得到那人刚刚下山的消息,她寻了个借口,留给呆在原地的管家一个匆匆忙忙的背影。
“住持——”管家想起家主连日来的反常,脸上忧色深深,合掌跪下身躯,“还请住持解救我家家主今日之劫!”
“是缘是劫,只在一念之间。萧家家主少年成才,大半生顺遂,所以现今遇上迷障,才会一直脱身不得。要解,除非她自己想通——不必一味逃避,且先顺其自然。”德高望重的住持,花白的眉梢微动,浅浅点化道。
……
祈福寺的山道,早已由勤快的寺中僧尼扫除石板台阶上的残雪,萧义施展踏云步,终于在半山腰处赶上离去的叶暖。
萧义并没有开口喊,加紧步伐赶至叶暖面前,直视着叶暖双眼,心底的疑问和不甘,全部在眼中表露而出。
萧家本是叶暖计划中重要的一环,只是——叶暖避开萧义刻意做高的衣领,撇过头从他身侧继续往山下赶去。
“站住!”萧义再也没有先等对方摊牌的耐心,一把扣住叶暖手腕,口气不善地笑道,“楚二小姐千方百计设计相遇,不该解释一下理由么?”
叶暖挣了挣手腕,发觉脱不开身,叹口气回道:“原想谈场生意,可惜楚秋这里出了点问题,对萧世姐造成的困扰,楚秋只能道声对不起——就此一别,再不相扰。不用送。”
没料到她如此干脆,更没料到答案是这样,萧义松开手,看着叶暖弯腰赔了礼,也看着她慢慢消失在向下的山道上。

云京的冬季很短,雪一下过,眨眼就迎来了草长莺飞的春。
衣衫日减,春光渐好,可对于萧义来说,她的季节还停留在那个下过雪的冬日。
一向决断果敢的家主,近来眉头不展,就连眼眸中的神采,亦比半年前黯淡几分。管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忍不住搬出住持的话来开解萧义。
疑虑不去,心结不解,兜兜转转之间,迷障就成了魔障。
萧义闻言大叹,也许她的人生真的太过顺遂吧。不过在萧家人眼中,没有过不了的坎,更没有谈不成的生意!何况已经找上门,哪容对方中途退却?
萧家产业,遍布云京各条街巷。叶暖已由楚家搬至云京东南的秋水别院,下朝必须途径萧家茶楼之一的听松楼。
这日一如往常,叶暖下了朝,骑马缓缓从听松楼下经过,突然天降横灾。一盏微温的茶水,从二楼泼洒下来,从她头顶淋下。叶暖猝不及防,水流进眼中,只得勒住马头。
未等她摸出绢帕,两只手臂已经伸了过来:“对不住,对不住!”口中叠声道着歉,连拉带拽地把她拉下马,拖着她跨过一道门槛,又一路跌跌撞撞拖上楼。
水留在眼中,涩涩得难受,一时间强睁不开。听离去的脚步和关门声,刚才两个茶侍已经离去。而室内,还有另一人的呼吸。被按坐在椅上的叶暖,心中一叹,果然是一报还一报。她设计了偶遇,萧义便策划了水灾。
既来之,且安之。叶暖摸出绢帕,一声不吭地擦起眼睛。
这份气度,委实不错!萧义放开茶盏,慢慢晃至叶暖身前,望着狼狈满头的叶暖轻笑:“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叶暖终于睁开眼睛,却不看满脸坏笑的萧义,语意平平答着,只专注于清理头脸滴落的茶水。
没得到预期中的反应,萧义面上笑容挂不住,上前假意帮忙,实际却趁着替叶暖摘去发上茶叶时胡乱扯着叶暖头发。
“好了。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叶暖如何猜不透他她心思,只是不愿与她纠缠。
“谁说无事?”萧义重新落座,捧起茶盏押口茶润完嗓子,肃整面色,道,“依照楚二小姐能力,当日所说的问题应该解决了。不知这生意,何时可以开始谈?”
叶暖眉头轻颦,摇着头:“解决不了。”
“怎的?”萧义面露诧异,随即微笑起来,“那楚二小姐把问题说出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叶暖依旧摇头,不等萧义再说什么,站起身抱拳:“请容楚秋先告辞!”
“迟迟不说,吊人胃口,二小姐是想抬高价码么?”萧义也从椅上起身,一脸冷冽地望着欲拉开门的叶暖,“因为知晓二小姐身手不错,义我特意选了这间密室与小姐谈事,事没谈成,义不会出去,二小姐请自便。”
叶暖费力拉了半响,见门纹丝不动,屈起指尖在黑黝黝的门板上敲出沉沉的金属之音,才发觉事情大条。待眼睛扫过紧闭的同色窗扉后,只得颓然落座。
萧义推过早就备好的茶,好整以暇地等叶暖开口。
叶暖喝完茶,终于不再沉默,抬起头直视起萧义,缓缓道:“据我所知,萧家每年盈利,只有四成入库。两成支付工钱,一成整修店面,其余三成,则入了各处官员腰中。时下禾国两王争一位,楚秋本欲携手萧家助一王,他日王登基之后,楚家作为功臣,可受封为皇商,自然不必处处受官员辖制……”
“那缘何二小姐改变与萧家联手的主意?”萧义闻言慢慢坐直身体,等叶暖话一完,迫不及待地发问,“可是那王出了问题?”
叶暖否认。
萧义察颜观色,冷笑道:“那是二小姐觉得萧家不够格?”
“若是萧家不够格,那天下再无楚秋可入眼之人。”叶暖话原想只说一半,见萧义眼中光彩过人,小心试探道,“人的眼睛,从来都喜欢紧盯住高位上的一举一动,一来皇家复杂,二来楚秋担心萧世姐他日难以身退。”
萧义微露苦笑,旋即宣誓般仰头笑道:“萧义此身,与萧家命运相连,再无中途脱身的可能!所以,只要是有利萧家的,萧义自然愿意尝试。只是不知二小姐,有几成胜算?”

久绸缪,定妙计?

久绸缪,定妙计
云京富庶,而帝宫尤富。不提宫中价值上千上万金的摆设,也不道地库内成堆成山的金银,光光说那地上随便一块铺路石,都抵得上普通人家一月口粮。
但普通黄门的月钱,只得一百个铜子,平常人可能满足了,读过两年书的李英连不同,因着家里有个生病的姐姐,她每月要给家里三分之二。偶尔为了消耗时间,赌赌小钱花去十十个铜子,一年到头,真存不了几个钱。一入宫门,再无儿女情,除了靠自己,还能靠谁?
当初要不是希望进宫谋个好差事,老了可以享福,她如何愿意放着好好的女儿家不做,变成如今这幅不女不男的模样?
进宫当差三十三年,小李子熬成老李子,却连个女帝身边近侍都没熬到,李英连不得不承认,她的人生很失败。
去年大姐女儿娶亲,家里狮子大开口,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位主子伸出了援助之手。
李英连明白,天上从来不会掉大饼,那位主子的心思,她也猜到些。瞅着去年女帝下朝后的不寻常,果然被她发现女帝遣人往晋城发密信。信件内容她自然无缘瞧见,消息倒可透给那位主子知道。
事后,她又得了一金。她李英连不是知恩不报之人,感谢那位主慷慨的同时,她更是尽心竭力。可惜后来,再没什么值得汇报的事。她常常哀叹是不能近身服侍女帝的缘故,所以才没能获知更多消息。
时运不济,只能扼腕长叹。谁料逢上半月前柯常侍偶感风寒,侍奉不了女帝。帝夫看她年纪大些,瞧着稳重,提拔她当了女帝近侍。
远瞧着羡慕,当真有一天这好事落到自己头上,李英连才发觉近侍的差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女帝勤勉,夜夜批改奏折或是读史书直至子时。身为近侍,自然得服侍女帝睡去才得安歇,而后寅时三刻前就得起来,侍候女帝穿衣、漱口、拭面。
日日侍候女帝早朝,看似风光,其实也是件累人的是,尤其在容易犯困的春天。
一连五日晚睡早起,初始的兴奋劲一过,李英连身体和精神都有些倦怠。她站在御座斜后侧,时不时觑着女帝面色。寻思着,女帝一有退朝的意思,只要喊声——“有本早奏,无事退朝。”待女帝独自一人在晨曦殿改奏折,她便能打个盹。
只是今日女帝居然想起与臣子闲话家常,笑眯眯地问起乔振武将军家事:“听闻乔爱卿有意为爱子选妻主,不知可有属意的人,朕亲自为爱子赐婚如何?”
乔振武一脸惭愧:“多谢帝上厚爱,臣惶恐,对犬子多溺爱,以至养成犬子眼高于顶的脾气,恐怕一时半会无法享受帝上御赐婚娶之荣。”
“听说乔小公子遗传了乔爱卿夫郎的样貌,眼高于顶也是自然。不过男子二十三,再耗下去可就迟喽。”女帝了然,也微有担心。
“帝上教训的是,所以老臣前日才请楚御史为臣的不肖子画像,希望凭借楚御史妙笔,为犬子找寻一个好妻主。”乔振武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叹道。
“倒是个好方法。不过——”女帝颔首,停顿半响,提出了不同意见,“既然乔爱卿的爱子眼高,不是自己挑的,恐怕他还不喜。要不朕明日在御花园举办一场儿女宴,遍请云京适婚的官家女子、男子,既让爱卿之子多识得些年轻女杰,也让其他男儿和女儿得以婚配。”
“帝上恩泽,臣感激涕零,臣替犬子多谢帝上!”怜子如何不英雄?乔振武第一次在朝上失态,泪水夺眶而出,埋头重重在殿上磕了数个响头。
女帝笑着止住乔振武的跪拜,转向叶暖:“朕也听闻楚小爱卿曾经供奉于笔墨堂,最擅长画人像。何时楚小爱卿有空,可否为朕也留下一幅丹青?”
叶暖从百官中起列,顿首在地:“蒙帝上青眼,是小臣荣幸!小臣素来无事,若帝上需要,随时可以传召。”
“那择日不如撞日,朕看就今日罢。”女帝心情大好,有了起身的意愿。
苦盼许久的八个字终于喊出口,可惜方才的期待早就落空,李英连如被抽取一根筋,浑身有气无力。若非御前失仪有掉脑袋的威胁,只怕她立时就要大大打个哈欠。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更何况她还领着两份差使钱?熬着吧!

熬这一字,如非当事人,永远无法体会内里的艰难。
晨曦殿内,女帝照例坐在上位批改奏折,叶暖时不时撇上女帝两眼,深思半响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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