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二十双眼睛,却显得木讷无神,将原该美丽的画面硬是变得诡异了三分。
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孟青岚大概能猜到应该是在莲池附近,这三更半夜出现这么一出,定然是有猫腻。因此他毫无犹豫地便跟了上去,想要一看究竟。
莲池四周点了许多长生灯,因此黑夜显得如同白昼,孟青岚很清楚的看见了莲池边上跪着的白衣女子们,她们眉眼低垂,神色虔诚,两手伏在地上,她们在等待一个人的出现。
当那个绯衣女子在众人簇拥下出现之时,孟青岚原本抱在胸口的双手放了下来,不自觉的地,他握紧了拳头,内心在不停地劝告自己不要见她、不要见她。他将身影又往阴影处移了一点,只留给月光半面冷肃的俊脸。因此孟青岚不知道,在他移动的瞬间,一抹目光从他身后袭来,但只是一会儿,便消失无踪。
莲池边,绯衣女子,走上了池中心的平地,那是一方能容纳百人跪拜的祭坛。二十个白衣女子围绕在四周,在女子向月祷告之时,都跪拜在地。
绯衣女子舞动起了她的双臂,像是一只火凤展翅欲飞,她脚步轻旋,翩然起舞。
这是在祭祀?孟青岚痴痴地望着祭坛之上的女子。
那是一只极其美丽的舞,像极了凤凰,只是不知怎的,孟青岚总是觉得有些许的怪异,就像是坛中跳舞的不该是这人一样,应该可以舞得更加令人慑人心魂,而不像是现在,只觉得舞的本身美丽。
当绯衣女子一舞结束之时,跪拜在四周的白衣女子同时起身,就好像一起约定一般,她们用锋利的指甲割开了洁白的皓腕,鲜红的血液随之滴落在一池莲塘里。
孟青岚此刻瞳孔倏然扩大,他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这一番场景,这一幅妖娆却又充满死亡气息的画景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
他的妘笙怎可以背负这么多的人命,那些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很明显是受人控制,而这控制她们的夺命者正是祭坛中那个绯衣女子。女子在笑,笑容危险而又充满死气。
孟青岚绝望地发现,他应该是恨妘笙的,可是他还是恨不起来,即使是现在,他只想打断这一场祭祀,那些少女如果再不停下,等到血液流尽,就是有神仙也救不会她们的性命。
他要阻止这一切。毫不犹豫地,孟青岚飞身来到祭坛上,青泷剑出鞘,直抵绯衣女子。
然而就在他接近女子三尺境内之时,忽然觉得全身被束缚住了,偌大的疼痛从他的四肢席卷全身,青泷剑距离女子的眉心只有一寸之远。
青泷剑应声落下,孟青岚昏迷前只听到冷冰冰的一句话,“终于抓到你了,教主的祭品。”
孟青岚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不知道现在阿陌好不好,虽然他猜到应该是魑魅婆婆将他掳了去,但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为了什么,幸好对方无意于他的性命。
自他从昏睡中醒过来,他就没有看到除了送饭的弟子之外的其余人,他现在的身体十分虚弱,他暗自里运过功,可是丹田里一片虚无,他原本以为可能是被废了武功,但却又感觉的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在体内游窜,心想应该是被人暂时封住的内力。
他的待遇并不算好,即使虚弱得如同病人,可是四肢还是被铁锁拷着,身子底下也没有可以垫背的东西,背倚着墙他轻轻地吐息着。
这里应该是一个地下牢狱,从四周墙面的渗水情况来看可能已经存在了数十年,也不知这几十年里囚禁在此处的人又有多少活着走了出去?
孟青岚紧闭着眼睛,开始思考怎么才能逃走,就听见远处铁锁被打开的声音,稀稀疏疏地有几句对话。又是送饭的来了,他们还真是舍不得我死,一日一餐没停,孟青岚心里自嘲道。
还是昨日送饭的那个青年,瘦瘦弱弱的毫无威胁力,若不是现在这副身体,谁敢派那么无能的弟子过来?
孟青岚没有搭理送饭青年,依旧闭目倚墙,可是青年竟然走近他,孟青岚明显感到人影向他靠近,于是他倏然睁开眼睛,冷然地看向青年。
那是一双该怎样形容的眼睛呢?像是有什么感情泫然欲出,青年无视了孟青岚的冰冷的目光,抬起手抚上他的眉毛。孟青岚有一对很粗黑的剑眉,原本凌厉的眉毛在青年轻抚中缓缓地松开。
“妘笙——是你么?”孟青岚不确定地问道。
眉上的手指突然一顿,孟青岚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了那只纤细的手,眼神紧紧地看着离自己极近的青年。
青年笑了,笑容很灿烂,在这张略显普通的脸上,这笑使整张脸变得柔和起来。
“怎么猜到的?”清婉的女声从青年口中传出。
孟青岚顿时激动起来,抓着妘笙手臂的手也在颤抖地越握越紧,可是很快他便沉静下来,“有人这般精心地装扮成你的模样,自然你也可能假扮别人。”
“我还以为你永远也想不明白呢。”妘笙用另一只没有被孟青岚抓着的手遮了一下脸,像是变脸一样,瞬间换了一个样貌。
女子的面容有些苍白,像是很久没有见到日光一样,清淡的眉毛很是秀气,眼如桃花,明亮动人,嘴角边的笑,温婉依旧。这才是他心底的妘笙,明媚无双。
“那支舞,你应该跳得更美的。”孟青岚调笑道。
“你找死!”妘笙将孟青岚一推,不顾他现在四肢无力。虽然这里的光线很暗,但是孟青岚还是看见了妘笙的脸庞被晕染的红色。孟青岚心里笑了笑,但是没有继续调戏下去,他实在不想让自己被妘笙给谋害致死。
孟青岚现在心底很幸福,虽然这次漠北之行并不容易,但是他还是见到了自己的爱人,虽然不知道她这五年里遇到了何事,可是看见他如当年一样明媚的笑容,他还是感到庆幸万分的。
只是孟青岚不知道的是,妘笙现在的心情既有见到他的开兴,又有着一丝担忧,所有的缘孽必须得解开,她们不能一走了之,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好。
“我现在要帮你解除掉身上的束缚咒,但你记得要想恢复到之前,你还有一天的时间。”假妘笙给孟青岚下的束缚咒级别很高,不同于魑魅婆婆给阿陌下的禁锢咒,这种咒语是用数十位少女的鲜血练就的,是血咒,伤及了人的内在,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妘笙说完后又开始念着一段繁琐的咒语,一边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个很小巧精致的玻璃容器,里面灌满了暗红色的液体,一边又在孟青岚身上四处摸索,就在孟青岚思考着那杯暗红色的液体是何物时,突然觉得心中一痛,然后忽然间全身轻松,他知道他的内力回来了,静脉也比之前畅通了许多,一时间觉得神清气爽。
孟青岚运了一下功,稳住了内力流窜的真气,这一刻他睁开眼睛,里面明亮从容。孟青岚捉住了妘笙的手腕,沉声说道,“来,咱们好好谈一谈,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
五年前
妘笙千里迢迢从祁阳赶回苍南的那一天,便是零欢魂魄散去的那一日,她用尽了她所学会的所有咒术,却只能保下他的一魂,之后她曾无数次的后悔过,如果当日就让那些魂魄散尽,后面的故事会不会好些,然而没有如果。
躺在冰棺中的男子红衣妖娆,他生前就一直强调死后他要穿着这一身红衣,代表教主之位的玉石存放在他的身边。
妘笙的眼睛微红,她不知道为何他走前还对她微笑着得男子为什么现在却躺在冰冷冷的这里。这冰棺是上任教主溟尧亲自为零欢打造的,想着死后两人一起躺在这冰棺里,可惜溟尧死后,却是尸骨无存,因此这座冰棺只孤零零的躺着零欢。
如果知道是这个结局,当年两人也不会不死不休了吧。
“零欢,你的哥哥他过得很好,他替你开心的生活着,所以,你不要担心他,我会像守着你一样,好好地守着他。”站在零欢的冰棺前,妘笙轻轻地说。
零欢与妘笙的关系,是青梅竹马?不是。零欢是溟尧的宝贝,妘笙曾经只是照顾他的女孩,因为年纪相仿,两人一起在教中长大,还有阿娈,她只比妘笙小两岁,是妘笙的亲妹妹,是当年她们的父亲在中原春风一度的产物。两姐妹性格迥异,姐姐活泼聪明,很得教中长老喜爱,妹妹胆小温和,向来容易被人遗忘。一个生活在阳光下,一个匍匐在阴影里,这也是后面悲剧的根源。
妘笙从小就是以圣女的规格教养的,从她的名字便可以看出长辈们的偏爱,女字半边是极高的尊崇。她第一次被带到零欢面前时,就知道这个男孩是她要守护的对象。
零欢很漂亮,但也不是倾国倾城的那种,他甚至还有点小娇气,像只猫科动物,明明很想和你玩,却偏偏摆出高傲的架子等着你主动过来请他。像这样的男孩就像是一个贵族公子,原本应该无忧无虑,可是自他十四岁的某一天后,他就变得性格乖戾,清清冷冷的很难让人接近,眉宇间写满了忧郁。
原本妘笙是并不知道的,这还是她从阿娈那里听到的,原来教主溟尧对他抱着那样的心思。妘笙很气愤,可是也没有办法,她只能对零欢更好,试图让他快乐起来。
两人就是这样种下了友谊。
之后教主溟尧去世,遗嘱便是让零欢继位,临死前溟尧到底对零欢说了什么,除了当事人外无人可知。这是属于他们两的孽缘。
零欢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哥哥,在祁阳烟雨阁,可能是对亲情的缺失太过严重,他并没有在知道自己命运的缘由后怨恨自己的亲人,反而是更加的思念,更加的热爱。这一切妘笙都看在眼里,在零欢继位教主后,他便授命妘笙去中原,去看看他的哥哥,那时的零欢其实心已经快死了,自从溟尧死后,他的魂魄早已不全,唯一让他有所留恋的便是那个远在中原的亲人。
也因此,妘笙遇见了孟青岚,结下了一段新的缘分,在零欢知道妘笙爱上自己的哥哥后,他亦是衷心祝愿,每年初春都让妘笙去祁阳,回来后再告诉他有关他哥哥的故事。
这是一个让人疼惜的孩子,不仅仅妘笙,就是阿娈也是,只是阿娈与妘笙的感情不一样,妘笙把当做朋友、知己以及守护的对象,而阿娈却是深深迷恋着他,甚至于因为救他,断了自己的双腿。零欢感念他的感情,在继位后,任命妘笙圣女之位的同时也任命她为护教,纯当是一种感谢,一种怜惜。
可是当爱得深了,人也会变得极端。
零欢死后,阿娈一心想救他,她翻阅教中旧籍,知道有一种咒术叫做“往生”,可以让人起死回生。五十年前曾经有人用过,只是后来便列为教中的禁术,因为它太过邪恶。
数千数万人的死,才能换回一个人的生。往生无涯,不死不休。
妘笙知道自然是不可能答应,阿娈在得不到妘笙的同意后,自己实施这种禁术,却不想自身反受其害,明明是十八年华的妙龄女孩却从此不再生长,只会越来越小。
往生,乃回环之术也。
妘笙知道后,立刻阻止她,却不想她的故意示弱,她的柔弱可怜将妘笙打入了深渊。她用束缚咒将她拿下,并把她关在了五十年前那位扰乱江湖的魔教至尊的墓穴里,整整五年。可是谁曾想遇见了魑魅婆婆,当年的媸月教——圣女妩。
说到这里,妘笙静默了,孟青岚也静默了。他不曾想到妘笙这些年的痛苦遭遇,如果他早点来苍南,是不是就会少受些苦难。
妘笙像是知道孟青岚在想写什么,回首对他粲然一笑,“不要怪怨自己,如果你们坚持着继续来找我,说不定我也就死在那个墓穴里,也不会像现在还能见到你,你不知道,魑魅婆婆在那里可是待了整整五十年。”为了让他相信,妘笙还伸出五个手指比划了一般。
“当年我被关进墓穴,魑魅婆婆便也找到了出去的道路,这五年里幸亏她的照顾,相对于她,我是幸运了很多。”
孟青岚大概也猜到了后面。
那天阿陌随着魑魅婆婆进入右边耳室看见的,便是坐在石凳上浇花的妘笙。几十平米大的耳室里鲜花满地,还有翩飞的蓝色蝴蝶。
此前在池边,孟青岚和阿陌看见的蓝色蝴蝶便是妘笙豢养的宠物。
阿陌看着眼前的美景,一愣一愣的,他不知道面前的美丽女子是谁,傻傻地问道,“你是神仙姐姐么?”
女子转过身来,温柔地笑了起来,“你好,小兄弟,我不是你的神仙姐姐,我是妘笙。”
阿陌脸一红,顿时窘迫起来,眼睛一转便想到,难道面前的这位漂亮姐姐就是孟大哥找的人?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笙字。
“魑魅婆婆用阿陌的麒麟血解了我身上的束缚咒,我修养了两天便来寻你了,哪知道你那么不小心,竟然着了道,束缚咒虽厉害,可是它的施咒范围也很小。”妘笙一脸看呆子的表情望着孟青岚。
“刚刚那个小玻璃瓶里的是阿陌的血?”孟青岚赶忙转过话题。他一眼就查出了不对劲,可是对方顶着妘笙的脸,在不对劲他还是受不了蛊惑。
妘笙看出来了也不揭开,只说,“是啊,那小子硬要塞到我手里,说什么以防他的孟大哥需要。你从哪弄来的宝贝,他不会是活半仙的后代吧?”
孟青岚顿觉得心里很温暖,心想那小子还是挺仗义的。
“门口的守卫并不严,阿娈肯定也没想过我还会出来,并且解了你的咒,咱们一起闯出去就成,你的身体没好,躲在我身后就成。”
“不了,我不离开。”听完妘笙的打算,孟青岚立即拒绝了,他想的更远。
“你是想将计就计?”妘笙的表情看起来很不赞同,如果是平时,她不会拒绝他,可是他现在身体没有恢复好,这样子危险性很大。
“虽然危险,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要想彻底解开‘往生’,就不得不靠施咒人,解铃还须系铃人。”孟青岚认真的和妘笙分析道。
妘笙进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了,门外已经有脚步声传来,想来是有人过来要巡视了。看着时间紧迫,她又不能拖走孟青岚,只好答应。她又用手遮了一下脸,瞬间,又变回了原来那个面容普通的青年的样子。
走前,她俯下身子,在孟青岚耳边小声说道:“今夜月圆,阿娈必定会找你,只要熬到子时,你的身体就会恢复如初,切记不要莽撞。”说完,妘笙便要离开,可是孟青岚一个用力便将她拉倒自己身边,妘笙一个趔趄倒在了他的身上,还未反应过来,一个轻吻便落在了她的唇上。这是一个相隔太久,注满思念的吻,只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