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面色清冷的女子静静坐着,手上沾着凌乱的血迹,唇边的弧度却安适着恬静,宛若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若是他没记错,她是叫镯琴的。
回过神来便顺着血迹一路的追,终于在往安家去的长街上劫到了狂奔不止的马车。本还放下了些心,没想一掀开车帘,里面的情景就让他惊得差点从马上跌落。血,他急慌慌的从宫里一直追着血迹过来,原以为已经见了太多,却没想一掀开车帘,面前的一幕更是骇人。车底的木板整个被鲜血浸透,连木头都成了墨迹般的黑色,一个单薄的身影隐在晦灭的阴暗中,血迹如同着了风的湖面,一波一浪的不停蔓延。
“这是怎么回事?”身子一闪便进了车内,他小心的将姐姐从碧瑶手上接过,这才透过窗外的微光瞧见了她脸上那狰狞的伤痕,从嘴角开始直延伸到了鬓间,血点炭渣和烧焦的皮肤黏在一起,半分原来的模样都分辨不出。脑中绷着的弦一下便断了,他低头瞧着她裙摆上满是深红,淙淙的血还在源源不断的流,像是会一直这样肆虐下去,直到怀中之人生命结束。
“怎……怎么…回事?”沾过不少鲜血的武将之手颤抖得几乎攥不起来,他红了眼眶对着车内忙碌的碧瑶不住发问,紧绷张扬的心就快要从口中蹦出。“到底怎么回事!谁做的?说!”
没有时间掉泪,从子漪上车开始手便未停过,不断的拿丹药出来往她口中塞,用布条勒住她的动脉处,以减缓流血的速度。“我接到人的时候已是这个样子,原奉了王妃的命是要一路出城的,可送人来的嬷嬷却说王妃昏厥前说一定要回将军府,我瞧着她的状况这么凶险,也顾不上别的,只能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医治才算。所以……”
一口气提在嗓间,碧瑶已经尽了全力,可没有任何好转。孩子死在了腹中,落胎的药太猛,下腹便伤了根基,所以才会引至血崩,怎么都抑制不住。木然的单手紧紧扶在她右腕的脉搏处,她面上带着血迹呆愣的出声,心却是一点点凉了下来,悲恸无奈。
她救不了她。且不说她已经没了求生的意志,就算有,以她的医术也无能为力,一切都迟了。
“怎么了?你为何不继续诊治了?快……快给她吃药,给她…施针!快!”
“……”沉默着没有出声,僵直的身子被马车一颠便撞上了车棱,再没有挺起。“将军,我已尽力了……”面对过无数生老病死,但这样惨烈的境况她此生初见。这个女子无疑是坚强的,受了这么大的罪还能挺到现在已是不易,原来她用尽了全力去保护的孩子,此时却成了她的催命符,将近五月的胎儿死在了腹中,生不出也落不下,只能让她束手无策的看着她慢慢流血死去。
“浑说!谁给你的胆子!你没看见她还有意识吗?她还能听到我说话,还能发出声音,你怎么能说已经尽力了!救她!”倏地便从腰间抽出了把短剑轻颤着端上碧瑶的脖颈,子铮失去理智的大喊大叫,光洁的额头上破败的垂下了几缕发,手上的血迹猩红着点滴坠落,碎在车板上啪啪直响。
没再回声的紧抿着唇,忍了半晌,终究也红了眼。碧瑶望着已经醒来的子漪眸中带笑瞧自己,把脉的手一抖,差点啜泣出声。“对不住……”
“……”轻轻的摇了摇头,自己也是医自然无比清楚状况。子漪安慰的望着她,已是极致感激。
“不!你打谎!明明就还有救的!将军府有上好的药材,如果不够我立马去幻城取,告诉我你需要什么!告诉我!”
“铮……”动了动手指,却无法将手抬起。子漪听着耳边的马蹄声哒哒作响,不知为何就突然想到了她上学时学过的一首诗,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停下…”她不愿再见任何人。子铮的泪那么烫,滴滴的落在她的脸上,烧得她心都快生出了洞。不能再让额娘阿玛见到现在的她,既然只是过客,便安静的去吧!不要惊动任何人。
“姐……”呜呜的哭,少年手中的剑哐的一声砸在地上,嗡声良久不绝。“别说话,留着力气别说话。”
再抬头,将军的威严面具已破碎不堪。子铮紧攥着子漪的手冲着碧瑶哀求,卑微得让人心酸。“求你救她…她能活的。她能活的!”
张了张嘴,终是再说不出绝情的话。碧瑶轻轻点头,望着这个已近成年的男子在自己面前哭得泣不成声,只得配合着说谎。“快到了,你小心抱她,我再试试。”
“是!是是!”赶紧打起精神用袖子蹭了蹭脸,子铮傻傻的冲子漪强笑,温柔的眼折出暖暖的光:“别怕!有我还有阿玛额娘,我们护着你,我们一直护着你!走……”说着车便停了,他仔细的弯身抱着她从车上跃下,步子稳却奇快,两步就踹了门进到院中。
第52章 送归人 2
喧闹哭喊后,将军府静得像被强盗洗劫过的城,除了枝头不时顺着微风轻扫有声,旁的再无其他。
怔忪的守着面前的火坛出神,科宸无力的垂着双肩,鬓角的发一夜便白了几许,飞扬着朝发顶延伸。火炭上的药罐袅袅的冒着青烟,他痴痴的望着,眼中死灰一片,半点光彩都没有。
咕嘟咕嘟。盼想着慢点,可那药汁还是沸腾着从边缘涌了出来,他怔了一下猛地回神,忘记垫布就用手去端。棕色的药罐被火炭烧得滚烫,隐隐泛着热气。可他却毫无知觉的空手扶着罐把,直到把药小心翼翼的全倒进碗中,才缓缓放下。
“子漪啊……”端着药碗慢慢的回身来到床边,他望着床榻上的女儿面容憔悴,手指颤了颤,碗中的药汁立马涟漪阵阵。
嗓子已经完全被汤药烫坏,子漪闻声浅浅的睁开眼睛,说不出话只能含笑弯了眉眼去望他,极力忍着却还是挤出了泪,顺着眼角滑落。“阿……”嘶哑的出了个气音,她艰难的抬手想安慰这个双眼通红的中年汉子,却发现怎么都动不了半点。
“阿玛,对不起你……”满是粗茧的手无措的握着药碗轻晃,他喘着气想尽量将汤药吹的温凉些,却发现自己笨手笨脚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差点将汤药溅出。“从小就苛求着你,看着你被欺负却想让你学会承担,不出手保护。”不敢抬头看子漪的眼,他说了两句便停下来轻喘,佝偻的背上像压了巨石,怎么都抛不开。“等着盼着,你终于长大了,知道害羞了也有了喜欢的人,可……”眉头一皱,声音就顺着哑了,他张着嘴垂头,眉心的褶皱明显深刻。“阿玛却还是没有保护好你,一直让你为家里受苦。”
“阿玛错了,一直以为以后的日子还长,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弥补……阿玛做错了。”一滴泪落下,咚的一声砸进药碗,他颤抖着身子呜咽,想起碧瑶方才说的话,手腕一抖,药碗差点打落。
血流的太多,拖延着只会让她痛苦。这药药性温和,喝过不会有痛楚,人去的时候就像睡着了。
“……阿玛无用啊!早知道今天…就不应该接你来…皇城。”
“啊…”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发出了半截音,子漪眼中含着笑,笑着笑着却盈/满了泪,莹花朵朵。心酸的望着阿玛那苍老粗糙的手反复的摩挲着碗沿,她浅浅的动了下唇,却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心如刀绞。
科宸老泪纵横的抬头瞧她,曾今那么美的一张脸,如今满是伤痕,可眼睛却出奇的亮,无声看着他的时候好像会说话一般。
浅浅的摇头,扯动了脸上的伤也忍着疼继续。她挤着眉眼用心的对着他笑,甜美的没有半点埋怨。指尖动了动低低的指着他手中的药,她疲惫的阖了下眼,虽然未出一声,但已意思明显。
僵硬的换了位置坐在床沿,自子漪长大后第一次抱她,他垂头望着药碗又望她,望过她又去望药碗,手抬落了几番,终是无声的张着嘴痛哭,将碗沿送至她的唇边。
嗓间很疼,但却很努力的喝着。子漪强吞了几口便瘫倒在阿玛怀中,仿佛力竭,再也动不了一点。
“子漪啊……”手一松碗便敲过床沿碎在脚边。科宸紧紧拥着心头的宝贝流泪,恨不得这些苦由自己来尝。
无比满足的浅笑,她试着摸索想握上阿玛的手,可手臂却沉重的似灌了铁,艰难疼痛。抬了点复抬了些,半晌后终是累极,疲惫的阖上双眼,手也松缓滑落。
“子漪…子漪?子漪!”心口疼得就要裂开,两鬓斑白的男子潦倒的抱着女儿逐渐冰凉的身子,不住轻摇。好似这样她便会睡得更踏实,忘记活着时的苦痛。
悲恸的喊声划过黑夜,缭绕在寂静的将军府中一遍又一遍。子铮呆呆的坐在院中,眼看着昏厥惊醒的额娘像疯了似的从侧房跑出,刚进了姐姐的房间就扑倒在地,而后一点点的抓着地往床边爬。
“子漪……子漪。”良久后才来到床边,她伸手去搬子漪的脸,想让她瞧瞧自己。可手掌下的皮肤冰块似的凉,她从小就极致呵护的宝贝安静的睡着,没有半点气息。“孩子……我的孩子啊!”
张着嘴还是觉得喘不上气,她一遍遍的摇着她的手晃,可睡着的人却再醒不来,乖巧安详。
“小九,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冷冷的立在院子里,脚步迈出又收回,仍是没勇气走进房去,确认她真的已经死去。子铮猩红着眼睛抬头仰望漫天星光,异常镇定,空洞的眼眶中干涸一片,似是流干了泪再也没有多余。
“柯…柯大人刚才审了…镯琴,都是她……做做的。”抽泣着不停用袖子抹泪,小九打理好小桃的尸身才赶过府来,平时那么谨慎知礼的人如今却连话都说不全半句。“主子听…听到了竹大人,和陆大人的……话,说…王爷要除掉…小王子……所以,主子…才调走了夜…夜阑,让小的…去找您。”
咔的一声,是剑柄被紧攥到极致的声音。子铮再没多言的立了片刻便折身出去,快马朝禁卫的大营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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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传了信出去便一直心神不宁,岚宇穿着轻甲立在窗前出神。荒漠的晨晦涩而苍凉,深深的蓝掩埋着清晨的明,提目望去,似是没有尽头的坟,让人心生颓败。
心头不知怎地就突然窒息,像扎了刺猛地抽痛,他蹙起眉头弯身支上窗沿,喘息了半晌还是没有半点好转。
出事了么?出事了!
念头冒出第二遍便再也做不到镇定,他大步掀帘从帐里出来,张口便命:“越泽人呢?让他立马来见我!落衣,去安排人手,我要即可回皇城。”
“爷,您一夜没睡,怎么……”
“她出事了,她一定出事了。”乱了眼神低头自喃,他的心砰砰跳的飞快,一股毁灭感由天而降,压得他几欲发疯。他后悔了!收到消息的第二天他就应该连夜赶回宫去,怎么会着魔听了越泽的劝,草率的传信给竹雾,自己留下!
“爷!您这是?”
倏地从腰间抽出马鞭,他劈头便狠狠挥鞭向匆匆赶来的越泽挥去,眼中的不安带着冷火,煎熬胶着。“去!给我备马!我现在就要回皇城!”
“爷……”侧身一闪,却还是慢了,手背上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越泽担忧的拢着眉,这样慌乱无措的爷他从未见过,难道是皇城真的出了事?可这边也不能不顾,眼看着两国都已经调兵,开战迫在眉睫!这时候没了主将,这仗还怎么打?“爷,您现在万万不可离营!眼看古覆……”
“滚!再劝我就摘了你的脑袋!落衣,准备一下即刻启程!”
“爷……”知道这次爷是真怒了,可还是不忘本职固执劝诫。越泽颔首跪挡在路中不动,单手已是拔出了剑,嗡的一声插进身侧的土中。“爷要走就踏着越泽的尸体去,越泽绝对没有半个不字!”数十万兄弟的命在他手中握着,他连睡觉都不敢有半分马虎,这等关头,更是愿意以命相搏。
“你以为我不舍得?”话毕便抽了剑收于掌中,岚宇红了眼,直觉告诉他,若是再晚一点可能就会终身与所爱错失悔恨。
“爷息怒。”向来不插手旁事的落衣也一并跪下求请,哀哀的给越泽递了好几个眼色,可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越泽只要爷一句明话,这仗打还是不打!”
眸色一闪,这方理智才回归了些。岚宇怔忪着后退一步,抬头环视了下周围渐渐围起的兵士,心乱如麻。他快马往返皇城要半月,而雾起就在十日以后,若是错过良机,再想攻古又要再等一年。挣扎良久终是暂缓妥协,他反复在心中思量对策,沉寂片刻终拿定主意命道:“听我的命,大军后撤十里。从今个儿起焚草激雾,候我回营”既然要暂时离开打不得,那就设法拖延!大雾一起古覆便会心有忌惮不敢擅自出兵,障眼法也好,军谋略也罢,只要耗过了半月足,他们肯定没有耐心进兵试探,那时便是他一举过境之时。
第53章 送归人 3
“越泽,跟我进来。”冷静下来,心中的不安越发厚重。他烦躁的倾身支着书桌垂头,唇抿了抿,尽管知道这法子冒险,还是决心要回皇城一趟。哪怕只是亲眼看看她,远远的也行,他要确定她完好无事。
“越泽还是刚才的话,敢问爷这仗到底打还是不打?”方才那样的命令,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敢断言只要爷前脚出营,立马就会有人趁乱夜袭。
“我也问你一句。若是现在我命落衣独身去袭古覆大营,你怎么看?”十几年,他们像兄弟一样并肩。他自从身染寒毒就断了上沙场的念头,所以越泽便替他完成夙愿,长久来一直驻守边疆,难有回城之机,对心爱之人也很难细心呵护。所以,他一直觉得亏欠他。
猛地抬头对上爷深邃的眼,震惊后才了然镇定。越泽沉默的颔首,气涌的焰逐渐归宁。落衣,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都是流落街头的孤儿。为了活着,他参军历练,只盼着有一日能名贵荣华,让她像平常女子一般,能带花锦衣,不用再为活着奔波。可她不愿,她不忍他独自拼搏吃苦,毅然决然的靠着自己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原来那么娇弱善良的一个女子,就连看到屠牲都会眼红,今天却为了他隐姓埋名,双手沾满鲜血无怨无悔。
“越泽愿替她前往。”
“抛却军师之职,还有你当做性命一般重要的数万兄弟?”
“……”无法回声,却已明白爷话中之意。在别人眼中,他们是支柱是王者甚至是生的希望,可在他们心底,别的都不重要,他们只想是那女子身边的伴,再无多求。“越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