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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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烟-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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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说少句吧。”一向寡言的五哥淡淡开口,六哥吹了一声口哨,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别过头去,也真的没有再说什么。
他冲到房间里死命推着闭着眼睛的娘,她全身湿透,面上的水珠在她脸上令他想起沾着晨露的解语花,爹说娘跟大娘她们到人工湖赏鱼的时候不慎落水,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气息。
看着爹悲伤的样子,他知道原来还有人关心娘,他抱着爹,不断的哭着,他知道娘是永远都不会回来,那是他们两父子唯一一次的拥抱。
就在那天,他得到父亲的怜惜,却失去了他最爱的娘。
第二天早上,在其他人忙着为娘办丧事的时候,他一个人将园里的解语花毁掉,拿着锄头的双手每一下都砍得非常用力,将花儿都砍得不成样,一株株支离破碎的解语花颓然倒在他的脚边,风掠起时好像还有它们垂死的喘息。
将最后一株解语花毁掉,他回望身后,成是一地荒芜,他无力坐到地上,理首在双膝里,一个人独自垂泪,五哥突地坐到他身边,道:“别哭,我娘死的时候我也没有哭哩。”
“可是……”他抽抽答答,不能成话。
“给你看一个戏法。”五哥拿出一把匕首,不知做了什么,竟有几根银针飞射而出。
“五哥,你究竟是怎样办到的?”他抢过匕首来看,在上头按了按,又问:“五哥,我明明按在同一个位置上,怎么做不出相同的戏法?”
五哥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忽然笑道:“于飞,我教你,你会学得比我好的。”
一年后,六哥堕马而死,六哥的生母二娘哭得半死不活,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的,爹便将她送回娘家去。
那夜他跟五哥在亭上喝酒,一向寡言少笑的五哥整晚都在笑,却笑出眼泪来,他坐在五哥对面,不知道应该在说什么。
“于飞,做得好。”五哥将酒倒到于飞面前的杯子里,“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不会喝酒。”
 
 
“五哥,可是二娘她很伤心……”于飞拿起酒杯,借着淡淡的月华,杯子里的美酒泛起诡异的蓝光,却完全被他忽略过去。 
五哥盯住于飞的酒杯,仰首将酒一口饮尽,然后冷冷地笑道:“当年若非她诬陷我娘与家奴通奸,我娘便不会因羞愤自尽,你娘的死,还跟她脱得了关系吗?可惜苍天无眼,上天不愿惩罚她,现在就让我们替天行道吧!于飞,你不懂人心险恶,但我懂。而你,也太贪心了。” 
于飞立即否认,“我只是想大家也快乐的在一块,我才不贪心。” 
“于飞,现实就是人人都不能必然得到快乐,有幸必然要有不幸,人世间所有的快乐其实都是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五哥轻垂着的眼,慵懒的表情令他看起来仿佛快要进入梦乡,“你要你娘的快乐,就必须用二娘的快乐来换,明白吗?” 
于飞想学他五哥一饮而尽,但听说酒很难喝,于是还是放下酒杯,“不过,娘还是没有回来……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快乐呢?” 
凤家老五的眼神有些迷茫,他托着头,也在心里问一句,他的娘真的会觉得快乐吗? 
根本不会。 
就连凤于飞这个痴儿也明白,即使有更厉害的报复的手段,他们的母亲也不会回来,而五哥更清楚,他被冤枉的娘死后只会化成厉鬼,在午夜时分出现,向人们诉说她生前的冤屈,永远不会解脱,永远不会快乐。 
他是什么都没有了…… 
“五哥,可是你还有我啊。” 
五哥闻言抬头,看到于飞正要浅尝杯中物,立即起来抢走他的酒杯,将酒都泼在地上去,于飞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五哥便道:“小八,这酒原来已经变坏,你说得对,我还有你。” 
于飞什么也不问,只傻傻的点一下头,他总是这样子,你对他一分好,他便对你十分好,你对他不好,他却不会记恨,所以他总是在这个充满谎言与阴谋的人世充当着弱者。 
他本来就不适合这个世界,或许只有在世人向往的桃源仙境,才能有让他凤于飞翱翔的天空。 
看着这种单纯的笑容,总令凤家五公子心里浮起一阵名为“歉疚”的痛。 
人心险恶,小八真的不懂。 
小八不会知道,刚才他这个当五哥的就想将他毒死;小八不会知道,他当初就有能力不着痕迹杀死任何人,只是他怕杀人而已;小八不会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是想利用他。 
明月孤光,于飞一双眼白分明的眼晶莹发亮,他笑起来有点着挂着水点的翠叶,同样的清新,五哥倒是看得有点发楞,也跟着他笑起来。 
“小八,对不起……” 
他不断在重复这番话,泪水也无声地落在他的杯子里,凤家小八永远都不明白,他的五哥为何要跟他道歉,那笑,那泪,又是什么意思。 





奈何.破邪月辉(三)


在娘死后,于飞将原本种解语花的园子种满红色的曼珠沙华,有传说在黄泉彼岸,也就是娘死后所去的地方,有很多很多曼珠沙华,它是属于亡者的花儿,花开时不长叶,不必用绿叶衬托,也能展现它的美艳。
他种满一园曼珠沙华,就是想跟娘看着相同的景色,那是他凭吊娘的方式。
爹曾经来看过他一回,弯下身子的他抬首便看到他在血红花海远处身影,还是觉得那样的陌生。爹没有跟他说话,弯身摘下一朵曼珠沙华,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那背影好像比几年前更瘦削,像一根枯枝似的。
于飞目送着他离开,直到看不见对方,才低头继续为花儿浇水,不知为什么,竟然会哭起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爹。
有一天深夜,五哥拿着沾满鲜血的剑来找他,他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五哥二话不说就拉住他跑,他在仓皇中回头,发现宅第中有很多地方已经失火,熊熊大火,就是头凶猛的野兽,正一口一口吞噬着他生活了多年的家。
那天的夜特别黑暗,显得火光特别璀璨,一园曼珠沙华,也蓦然失色,夜色中他仿佛在很远的地方看到爹的踪影,但定神一看,那儿其实什么也没有。
五哥还是什么都没有跟解释,但他知道,他以后也不会再见到爹,他会像失去娘一样永远失去他。
五哥带着他开启书房的机关走入地道,地道是五哥在无意中发现的,并不算窄,可容五人并肩齐行,里头还放有不少关于机关暗器的书籍,就连爹也不知道府中有这条秘道。
四周寂静如死,黑暗中,于飞看不见五哥的样子,只知道五哥的手都冒出了汗,按在他肩上的大掌仿佛可以湿透他的衣服。
“小八,出去的路你是记得的对不对?你现在走出去,然后想办法去找一个叫赵御风的人,他会知道怎样安置你的。”五哥将火熠硬塞在他手里,“你用它来引路,五哥现在出去一会,很快就回来找你,记住,找一个叫赵御风的人。”
肩上的大掌挪开了,他还搞不清发生什么事,骤失暖意的一肩令他觉得害怕,死死拉住五哥不放,他怕着以后再也看不见五哥,“五哥,那么你在什么时候来找我?”
“信我,很快。”
“那即是什么时候?”得不到确实的时间,在黑暗中他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跺着脚,思绪一团糟的。
五哥再没有答他,无缘无故说了句:“小八,只有你要活着。”
凤家小五不舍地抚摸着弟弟的发,每当他觉得孤独的时候,想起于飞,他就觉得自己并非一个人,在所有人疏远他的时候,只有这个弟弟死心塌地的信任他,爱护他,留在他身边。
于飞从不问自己究竟在外头做过什么,每次去看他,他都只会天真地问他今天累不累,甚至是要于飞杀死他不认识的人,于飞也毫不犹豫达成自己的愿望,所以这回,轮到他豁尽所能保护这个弟弟!
很黑很暗,于飞看不清楚身边的一切,但他好像看到五哥在笑,他贪婪的睁大眼睛,想将五哥的笑容收入眼底,但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五哥转身往前方迈步,于飞边叫着五哥边追着他,但只听到一个沈厚的声响,五哥关上机关,身影完全消失在他眼前。
他一直都听五哥的话,五哥说什么他都会做,但是当五哥叫他离开的时候,他却没有听话,他坐在原地等五哥,等了很久,五哥也没有回来。他不吃不喝,渐渐觉得手足发冷,燃起五哥给他的火熠,在把掌大的黄焰中看到很多人,都是他所爱的。
明灭不定的火焰中,他看到飞雁城,那个盛戴他童年的地方,记得跟死党在黄昏中追逐的情景,记得娘当花匠时与其他长工在夕阳下的透着疲惫与满足的笑颜,那是他一生见过最美丽的景色,但他知道永远都回不去那时。
他忽然想起那儿的城主哥哥,他就只见过那个人一回,也是在黄昏。
死党看城主哥哥的眼神都是充满着憧憬和敬佩的,异口同声说想要一个像城主哥哥般的爹,那时候他在夕光中看到城主哥哥的身影,比想象中瘦削得多,样子也不威武吓人,整个人给人恬淡的感觉,仿佛有他在,他的天,他的地,永远都不会崩灭。
他像是蓦然明白上回看到爹的背影,他流泪的理由。
其实,他什么也领悟不到,他只是单纯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当手中的火熠完全熄灭的时候,他的回忆也一并熄灭,地道的后头突然亮了起来,他一楞,随即兴奋的大叫道:“五哥!”
可是,来的人并不是他五哥。
一身戎装的两男一女拿着火把走到他面前,他不敢乱跑,下意识坐着后退,却听到当中的女子开口叫他:“小飞?”他呆呆看着她,完全不会反应。
“莫邪,你认识他?”
 
 
那个叫莫邪的女子道:“龙泉你不记得?当年你夸赞一个女花匠长得漂亮,在一天黄昏拉住御风和飞然蹲在花丛中偷看着人家,结果被她的儿子当成小偷。”她看起来还真是淡淡然的样子,但明眼人也看得出她是在忍笑,“你真的没有印象?他就是那个花匠的儿子啊。” 
龙泉未答,御风已经开口:“那真是一次很难得的经验,当时高城主罚我们拔光府上所有杂草,那时我才知道高城主的府第有多大,真是多得你不少。” 
“嗯,你们的记性真好,好像真的是有一个这样的人吧……”一个记糗,一个记恨,那回他有份去拔杂草好不好? 
御风不再调侃龙泉,目光深长盯着瑟缩到角落的于飞,冷冷一笑,“莫邪,他可以用。” 
“用……你是说六将?” 
御风以只有他们才听到的声音道:“你忘记凤家老五说的话吗?他有一双巧手,而且在制造机关暗器方面很有天份,之前为我们除去大司马的人,就是他。” 
莫邪一口回绝,“不行,你也看到,他只是个傻子,你作为他的凤五的朋友,你不该利用他的弟弟,凤五也希望他的弟弟可以离开血腥的。” 
御风双目突地透出寒光,咄咄逼人地说道:“利用?难道你就没有利用火照和忘川吗?还有你别跟我说那个凤五不是在利用他,抑或,只因为他跟我们一样在飞雁城生活过?” 
莫邪被他这么一说,心虚的低着头,“御风,背叛高城主的人,有我们已经够,你当我是你『姐姐』的,便听我一回。” 
御风露出受伤的表情,转问龙泉:“你认为呢?” 
龙泉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你认为怎样,就怎样吧。”说毕低声咕噜着:“不过以凤五的身手,他怎么会被人围死在那个花园?他大可以带这小白痴走嘛。” 
“或者,凤五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他弟弟最珍贵的东西吧?”莫邪将目光落在御风身上,但很快就挪开,低声道:“你们没听他说过吗?那儿的曼珠沙华是由凤八种的。” 
漠视莫邪失望的目光,御风上前伸出一脚将失神的凤家老八踢醒,“凤家老八凤于飞是吧?” 
“嗯……” 
“听好,从今天开始,我们当你的家人。” 





奈何.破邪月辉(终)


由御风说要做他的家人那刻开始,他不再叫凤于飞,他叫“奈何”,黄泉奈何桥的奈何。他当不成展翅飞翔的凤凰,只能成为徘徊在前生下世间的无主孤魂。
奈何桥上叹奈何,身前,是不可预知的未来;身后,是不可追溯的过去。
很多个晚上,不止一次,他在梦中看到娘和五哥,有些时候他们是笑得那么愉快,但有时候,他所梦见的,是娘湿漉漉闭上眼睛的样子,还有五哥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他必然会惊醒过来,然后大哭大叫的喊着他们,火照不论什么时候也与他睡得最近,每次都首当其冲被他惊醒。
有次他哭得特别厉害,哭了半个时辰也没有停下来,莫邪来安慰他也不能令他收口,只得放任他继续哭泣,火照辗转反侧再睡不下,走到他床前摊开手掌,用着平日命令小兵的语气对他说:“吃糖。”
奈何还是止不住眼泪,心里也不明白火照为什么会有糖,他是永远搞不清楚火照比他足足小九岁,他加入的时候,火照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只是两眼沧桑,看起来倒像个大人。
他不敢接火照的糖,火照几乎眼也不眨的与他对视着,很有耐性跟他耗时间,终于他被火照盯怕了,连眼泪也不会再流,兢兢业业接过对方的糖。
“火照哥哥,你知不知道五哥什么时候回来?”
火照一怔,他一直奇怪为什么御风他们不将奈何五哥的死讯告诉他,害得奈何常常都问他们究竟他的五哥什么时候回来,这回他被奈何问着,看到奈何澄明单纯,宛如暗夜流光的眼睛,他竟不忍心跟奈何说实话。
“我想,就在下次月辉破邪的时候吧。”
终于,火照对他撒了一个谎。
月光透窗而进,夜风吹送进来,伴着柔和的夜风,是一阵温柔的歌声,仿佛是风儿即兴而歌。
“秋夜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火照往外头看了看,知道那歌声是自忘川的房间里传来,他识字有限,但也知道忘川唱的是《子夜四时歌》,那是民间流行的曲子,曲调都是一样,但为曲所谱的词有很多,内容按四季而分,忘川现在所唱的,应该是秋歌的其中一首。
唱完短短的一曲,忘川伸手就要关好窗户,却看到火照正往她瞧来,她柔柔一笑,道:“风起夜寒,小心着凉。”
“嗯。”火照还是很随便的应了她一声,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听见。
那夜月色皎皎,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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