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
“谢谢。”她生硬道,低头看了一眼傻子,傻子不知为何,使劲的往她身后缩,像在惧怕什么。
“其实,我可以帮你。”
沈君瑜抬起头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直到他慢慢走到她身边不容分说的架起傻子的另一条胳膊,说,“你藏不住他,但我可以。”
确实,沈君瑜将傻子带回秦府,根本无处可藏,就算一时寻得一处避寒角落,但始终容易被人查觉。到那时,一个来历不明的傻子,莫名出现在府上……沈君瑜不敢往后想,她下意识的带着傻子回府,只是不想他被冻死被弄死,其它什么都没考虑。
可如果,府上管家的儿子帮她藏一个人,却是易如反掌的。
“周青,真的谢谢你。”她抿了抿唇,声音很小,却有些动容。
“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那以后就不要再拒我于千里之外了好不好?”他低眉顺眼的恳求道。
沈君瑜轻轻的点点头,只答了一个字,“好”。
☆、第十章
清洗掉身上的污垢,换上棉实干净的衣服,从里屋走出来的傻子,生生的变了个样。沈君瑜回过头看他的第一眼,心里蓦然一惊。
那是怎样的一个少年啊。
眉目清明,容颜如画,仿佛天生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微微一笑间,眸子里的深情深深动人心魂。
原本坐在一旁百无聊懒嗑着瓜子的周青也吓了一跳,他只知是个傻子,却不曾料到,傻子居然有一幅这么好的皮囊。看到沈君瑜脸上荡漾出来的笑容时,他心里开始隐隐后悔,后悔不该让傻子梳洗干净,后悔不该带傻子入府,更后悔将傻子没有在雪地里埋的深一点。
傻子碰到周青眼底的戾气时,不安的躲到沈君瑜身后,紧紧的抓着她的袖口,嘴里呜啦啦的乱叫着。
沈君瑜以为傻子是到了陌生的地方,所以不安。她转过头,笑着拉过傻子的手,细细的瞧着他,认真道,“以后,你就跟他住一起,这儿有吃的有喝的还有住的。你不会再挨冻也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知道吗?”她故意放缓声调,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给她听,即使知道他不一定听的懂,却还是想告诉他,有她在,他大可安心。
“你以后会天天过来吗?”周青醋溜溜的瞄向沈君瑜的背影。
“会啊。”
“傻子真有福气。”
“嗯……其实你看,他长的并不痴傻,我们可以给他取个名字的。”
“我觉得叫“傻子”挺好的,顺口。他自己肯定也喜欢这个名字的。”
“周——青。”沈君瑜一脸怨念的转过头看着他。
“好吧,好吧,给他取个名字。”周青无奈的摊开手。
“嗯……”沈君瑜咬着唇瓣想了想,最后,格外认真的看着傻子,浅笑道:“我希望你能心如明月,有一天可以恢复神智,与家人团聚,幸福长乐。所以,现在暂时叫你明月好不好。”
傻子眨了眨眼睛,像是听不懂她说的话,身后周青却立马反驳道,“这名字不好,一听就知道不长命,我还是觉得叫“傻子”挺好的。”
“我决定了,以后就叫你明月。”沈君瑜置气一般的不去搭理周青,兀自作了这个决定。其实,他身上散发出的清贵气质毫不折损“明月”二字。
打那以后,除了每天例行前往药铺送饭之外,沈君瑜便很少出门了。秦婉歌也不再瞎折腾她,再软的柿子捏久了也终有腻味的一天。所以,她现在就像个普通侍女,每天有着固定的活计,虽然还是会比其它人要多很多,但相比最初的那段时光,已经算是不错了。
忙完自己那份活计便去周青那里,是她如今每日必修的功课。
沈老爹是格外喜欢周青的,看到沈君瑜现今非旦不排斥周青,还成天往那跑的那么勤,自是欣慰不已。为了促进两人的感情,沈老爹还经常花心思做一些好吃的让沈君瑜带过去,当然,那些好吃的,最后通通都进了明月的肚子里。
周青的房间里有齐全的笔墨纸砚以及大量书籍,沈君瑜过去的时候,便会教明月看书习字,虽知这是件注定徒劳无功的事情,她却乐此不疲。
明月大多时候都比较安静,喜欢坐在有阳光的地方,或睡觉,或唱歌。因为以前经常看到他坐在废墟里转悠着叶子,而大冬天里找不到任何叶子的沈君瑜便想起自画一片梧桐树叶子裁剪出来给他转。对于她假冒违造出来的东西,明月丝毫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依旧一如往常的拿着它的根部慢慢的转着转着,眼睛缓缓追随着叶尖飞舞的方向,经久不落的笑容暖暖的挂在脸上。
往往这时候,沈君瑜便会拿一本书坐在他对面,看似在一本正经的看书,眼神却总是飘乎不定的落在他身上。
这画面,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总觉得美好的不可思议,仿佛在做一个温柔绵长的梦,而梦中的人唯愿永不醒来。
☆、第十一章
这天,沈君瑜带明月去街上游玩,路过那片废墟时,她停下脚步试探的问道,“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吗?”
明月茫然的看着她,良久,摇了摇头。他好像真的在认真回想,只可惜记忆短暂。沈君瑜很多时候都很羡慕明月,羡慕他,除了快乐,什么都记不起来。这样,便少了许多烦恼。
晌午时分,明月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声,走到一家面馆前,闻到里面的香味更是迈不开脚,便扯着沈君瑜的袖子哇哇的叫着。
沈君瑜眸光一转,故作刁难道,“你若记起我来,我就带你吃面。”说着,还故意在他面前晃起钱袋来。
她是想为难他来着,谁让他这么没良心,朝夕相处那么久,却总是记不住她。
但,她没有如意。
因为钱袋刚晃起的那一瞬间,她的手猛然一空,接着就有一道身影从身边飞快闪过,等她回来神来,那个抢她钱的男子早已跑的远远的。
这厢,她拉起明月就要去追,怎料到,明月根本就没明白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傻傻的站在原地不肯走,视线紧盯着面馆大锅里翻腾的面条。沈君瑜拽了好几次都拽不动他,最后气恼的一甩袖子独自追了出去。
那天,她追了足足三条街也没有追上那个抢自己钱袋的男子,回过头来却发现把明月弄丢了。就这样,她又前前后后的找了三条街却再也没有找到那抹痴傻清瘦的身影。
夜深人静之时,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跌坐在那家早就收了摊的面馆台阶上,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此时冷清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的像是听到有人在哭。起初沈君瑜以为是幻听,等到声音真切了,她才迫切的寻着那道声音追去,走了很久很久,脚上都磨出许多水泡,最后找到的却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大概是找不到家了,才会一边走一边发出凄凉的呜咽声。
夜凉如水,小猫在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声音也越来越咯人心骨,沈君瑜看着那团小家伙慢吞吞的走在街道上,仿佛看到了被他弄丢了的明月,她弃他于不顾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般,迷茫恐慌四处游离?
周青一天未见沈君瑜,坐立难安的从后门出来寻她,却看到她抱着一只猫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静静的发着呆。
他倚在门框上,声线讽刺道,“傻子呢?”
沈君瑜摇了摇头,“我把他弄丢了。”
周青蹲下身,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伸出手便抱过沈君瑜怀里的小猫,淡淡道,“就算是个畜生,也该养熟了。”他在嘲讽明月连畜生都不如。
沈君瑜回过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周青,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讨厌你。”说完,便粗暴的夺过小猫头也不回的进了秦府。
那天晚上,她没有找到明月,却抱回了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那只猫身上的毛发真白,白的如同天空中清冷的明月,后来,她唤它明月。再后来,她经常恍恍惚惚的抱着一只唤叫明月的猫,寻一个叫作明月的少年。
直到三个多月后的一个黄昏,她不死心的折返那片废墟,却看到那个少年头发凌乱,满脸污垢的坐在那里笑靥如花。他身上离开前的那身干净衣衫早已破烂不堪,上面染满了辩不出颜色的污渍以及血迹。
她一眼就认出他。
而他,一如从前。
☆、第十二章
拎他回家的路上,他哇哇的挥舞着手上的叶子笑的很开心,也会时不时的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去摸她抱在怀里的小猫。他那样子,像极了一个涉世未深的稚童,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与恐慌,唯眼神永远澄净如水。
她探出手帮他摘掉头上的杂草与枯叶的时候,他便静静的看着他,眸光里写满了温柔,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等晃过神来,他却又拿着树叶逗她怀里的小猫。
周青得知,她把他寻回来了,闷不吭声的站在一边。
沈君瑜带着恳求的语气,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周青,请再帮帮我。”
周青偏过头不去看她,心里却隐隐难受着,他很想说,“我不想帮你收留他,我凭什么帮你收留他。”需要他的时候,就低下姿态来求他,不需要他的时候,就弃之如敝,她到底拿他当什么?
可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后,他还是选择了应允。
于她,他根本就没法拒绝。
或许,他应该庆幸的,庆幸自己对她而言,还有几分用武之地。他也应该庆幸傻子的存大,若不是傻子,她怎肯再踏进他房门半步。
周青离开后,沈君瑜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晚上拿了药瓶去明月房间,明月只着了里衣坐在窗台上看远处的月亮,寒风呼呼的吹进来他也不知道冷,依旧拿着一片叶子,对着月亮摇头晃脑,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想些什么。
沈君瑜走到他身边,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的扭过头去,至此,再也没有回头看她。因为沈君瑜在帮他脱衣服上药,那些斑斑驳驳的伤口看在她眼里,一阵接着一阵难过。而他,只是偏过头去,过程再痛也只是唔啦啦的叫几声便没了动静。
月光好亮,亮到照清了周围的一草一木,一瓦一檐,也照清了他如画的眉,水润的唇,更加照清了他闪烁不明的眼神与那随之而来的两片红云。
她为他上完药便拉着他上床睡觉,夜风寒凉,随手关上窗门,那些意味不明的异动,通通销声匿迹。
“早点睡,冷了就把被子盖好。”她替他把被角掖好,转身的时候,衣裙处却还是被他紧抓不放,她无可奈何道,“又不放手?”
他眨着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听懂她的话。所以,接下来的话便又带着一丝不怀好意,“不放手的话,我可要跟你睡了?”她笑的极坏,他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最后,慢慢荡开一抹温柔笑意,似要说出话来的陡升安静。
她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是个姑娘家,脸皮子始终要薄些,低着头看向自己的鞋尖,沉吟道,“明月,以后不要再乱跑了,知道吗?就当这里是你以后的家,我跟周青都会好好照顾你的。只要我在你身边,就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了,知道吗?”
他似懂非懂的看着她,不经意的点了点头。
“如果爹爹肯接受你就好了,爹爹膝下无子,若是以后,我嫁人了,你能帮我照顾他该多好。”她抿了抿唇,很小声的说完这句话,半歪着头想了想,又笑出声来,“我真笨,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能替我照顾我爹呢。”
说话间,小雪团不知从什么地方蹭到床边,明月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小雪团身上,他松开紧抓着她衣裙不放的手,一把将小团捞到床上,触碰到柔软的被窝,小雪团也不挣扎,倒紧挨着他衣襟前一小块位置缩成一团,喵喵了两声便拉耸着脑袋闭目睡觉。
沈君瑜看着明月轻轻地抚摸着小雪团温驯的毛发,若有所思道,“你,认识这只小猫!”明明是疑问句,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陈述。
他记得一片废墟,记得一片树叶,记得一只小猫,独独记不住她。
☆、第十三章
沈君瑜将明月哄睡后,便蹑手蹑脚的从他房间退出来,刚转身,就看到一晚上不见踪影的周青躺在院子里的一块磐石上,半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月当空,沈君瑜高高的立于台阶之上,月光将她纤细的影子拉的老长,夜风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带着刀子划过般的疼,她紧了紧身上的夹袄,一步一步踱至他身边,用细细的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脸颊,这一戳却不由打了个寒颤,因着指腹传来的温度冷冽如冰。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躺在这儿。”她将收回来的食指缓缓的缠绕起胸前的一缕长发,不解的看着石头上衣衫单薄的他。
周青闻言,慢慢睁开眼,那双平日里亮如星辰一样的眼睛此时却像蒙了一层潮湿的雾气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清绪。
为了感激他这一段时间对明月的收留,沈君瑜很想挨在他旁边坐下来陪他说会儿话,无奈天气太冷,她实在找不着勇气坐到那冰冷的岩石上,最后便只是站在旁边跺着脚,任寒风侵袭。
“你看,今晚的月色好美。”周青忽然抬手指了指天空,闲闲的说道。
沈君瑜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是真的病的不轻,这么冷的天,大半夜躺院子里看夜色。”
周青闻言,却并不气恼,只是慢慢的从岩石上坐起来,沈君瑜想,眼前这个人,真的应该去看大夫,不然,哪来的那么多异于常人的举动。正在她失神间,他忽然伸出手将遮住她视线的头发一缕一缕的顺至耳后,动作温柔轻缓让她禁不住面色一红。有那么一瞬间,她看着他清清冷冷的俊脸,竟然有点小小的心动。
“你知道吗?只要能让你高兴,我做什么都愿意。”他望进她的眼里,语气低柔道。
沈君瑜眨了眨眼,半响,突然噗嗤一声大笑起来,她像是听到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的花枝乱颤,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笑的眼泪都快出来,她说:“你知道吗?你这个样子,好好笑啊,真的好好笑。”
焚琴煮鹤,是谁大煞了风景?
周青缄口沉默的看着沈君瑜,直到她笑够了,他才无奈道:“沈君瑜,如果可以,我真想掐死你。”
“可是我知道,你舍不得。”她那样欢快的朝他吐着舌头,在他伸手要打她的时候从他身边溜过去,快出小院门槛时,还煞有介事的回过头冲他做个胜利的鬼脸。
看着眼前的少女像夜间的萤火虫一样扑闪着飞向远方,坐在石头上发了很久呆的周青最后失声苦笑道:“是啊,你知道我舍不得,就像你知道我喜欢你一样。”所以才可以那么肆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