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师爷连忙应承。
点点头,宗政澄渊突然转向跟在一边的岳成歌,“成歌,你觉不觉得,这次的暴动爆发得太快、太好了?”
从小就跟在宗政澄渊的身边、眼下已成为心腹的岳成歌一时没能摸清主子的心思,“王爷,这不是您精心策动的结果吗?”
“结果自然是一样的,只是时间太早。”宗政澄渊的目光转向走廊尽头那一排房间,然后慢慢走了过去。
“时间?”岳成歌紧紧跟随,却仍然不解其意。
“成歌,一个计策的形成以及成功的实施,最重要的是什么?”
“应该是计策的周密性吧。”
“不,是时间。”宗政澄渊眸中精光忽现,“动早了,时机不到;动晚了,时机已过。所以,掌握时机是很重要的。”
红尘陌上 尝饮烟火(5)
“属下还不是很明白。”岳成歌依然一脸疑惑。
宗政澄渊的心情好像很好,细细地解释着,“让一个人死很容易,让一个人绝望也很容易。然而让一个人在绝望中生出反抗之心却不那么容易。只有当人充分认识到忍不是最好的出路的时候,才会想到反抗。”
岳成歌听得频频称是,而我则越听越心寒。与此同时,我透过墙壁上的空隙惊恐地看见,宗政澄渊竟已走到我面对的墙壁之前。若不是中间隔着墙,恐怕我现在就与他面面相对了。
我看见宗政澄渊用马鞭敲了敲我们之间的那道墙,微笑道:“我最初以为,还要一个月,至少也要二十天。而结果却提前了这么多,这让我怎么能不惊讶呢?”
“属下明白了。王爷的意思是有人私下里动了手脚。”岳成歌说。
“明白了?”宗政澄渊懒懒一笑,前一刻眼中还有一丝笑意,这一刻那笑意却变得比冰还薄还锋利,“明白了,就给我把这墙拆开!”
“王爷?”岳成歌一愣,顿在当场。
“拆。”宗政澄渊不再多说一个字,随即转到屋子里,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我看得分明,此时只得长叹一声,认命地从暗室中走了出来。
宗政澄渊见到我,忽地一愣,接着哂然一笑,“你倒是很老实。”
我不语,慢慢跪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承受着宗政澄渊审视的目光,我颇觉得有些压力。
“抬头。”宗政澄渊的声音不容抗拒。
我依言抬头,目光被宗政澄渊捕获到。他的眼深如幽潭,像把什么都藏在其中。
“我见过你,在城上。”宗政澄渊盯着我半晌,突然肯定道。
我微微一颤,硬着头皮答:“民女是仰慕王爷的英姿。”
“哦?”宗政澄渊挑眉,伸指点我,对师爷道,“你认不认识她?”
师爷打量了我一下,躬身,“回王爷,小人不认识。”
“她可是笑缘商号的掌柜?”宗政澄渊沉吟片刻,又问。
闻言,师爷显得有些惊讶,再次细细地看了看我,斟酌着说:“小人确实不认识这个女人,只是我也不认识笑缘商号的掌柜。虽然一直以来,大家都传闻笑缘商号的掌柜其实不是经常露面的清肃,而是另有其人,不过这个人谁也没见过。”
岳成歌也说:“王爷,笑缘商号的掌柜怎么可能是个女人?”
对对,我附和着连连点头,忍下心中的窃喜,惶恐道:“王爷怕是误会什么了,民女我怎么可能是那个什么商号的掌柜呢?”
人怕出名猪怕壮。生意做得越大,越是要小心谨慎。况且女人当家不得人心,所以从最早开始,我就从不在人前出现,场面上的事都是清肃他们在处理。所以,世人只知有笑不归,却从不知笑不归为谁。
宗政澄渊审慎地看着我,屈指在桌案上叩着。他对下属的话没反对,也没点头,只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民女姓白,名剑秋。”我谨慎道,想起刚刚在暗室听见宗政澄渊说的那些语意不明的话,心中不觉一阵发苦。
怎么就会被发现了呢?
“白剑秋?”宗政澄渊咀嚼着这个名字,眯起眼,“你为何在此?”
“回王爷的话,民女本就是这里的丫鬟,此前一直在暗室藏身。今日因干粮不够出来寻找,惊喜地发现城已经被王爷攻下了。王爷好神勇,真不愧是我朝护国摄政王啊。”我干涩地拍着马屁,却见宗政澄渊依旧面无表情,只好继续编,“后来民女发现,主子他们都不在家,于是就想借几件宝贝用用。正巧王爷过来,民女一害怕,就躲起来了。”
红尘陌上 尝饮烟火(6)
“你说,你是此宅的丫鬟?”宗政澄渊缓缓地说,见我点头,忽冷声道,“看你的衣着讲究,行止有度,且手指嫩如春葱,连个薄茧也没有。一般的丫头是这样的吗?”
“不瞒王爷,”我胸有成竹地说,“当初民女来的时候,清肃总管告诉民女,因为民女与主子身形相像,要民女做她的替身,所以平时民女什么都不用做,还有两个小丫头服侍,只要在特定的时候跟他们出去一次。平时只要民女不乱走动,不乱嚼舌根,每月就能拿十两银子。”
“原来如此。”宗政澄渊看着我,目光闪动,又问,“你家主子叫什么?”
“主子名讳笑不归。”
“现在何处?”
“民女不知。”
“不知?”宗政澄渊声调一变,屋子里的温度又下降好几度。
“主子的行踪从来不告诉下人。民女是真的不知道,绝不敢欺骗王爷。”我瑟瑟发抖,绝不是怕宗政澄渊,也不是装出来唬他,实在是因为跪得膝盖太疼了。
“起来吧,给我倒杯茶。”一番盘问,宗政澄渊终于开天恩地说了句。
我喜出望外地爬起来,连忙揉了揉酸疼的腿,然后下意识地向放着我最爱的金丝茶叶的罐子伸出手去。手伸到一半,我突然反应过来,宗政澄渊是在试探我。于是我尽力不着痕迹地改变了手的方向,在屋子里一阵乱找。随后我笨手笨脚地给宗政澄渊倒了茶,然后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
宗政澄渊看着茶杯里升起的热气,也不喝茶,却笑起来,“你倒当真像是从没干过活似的。没进园子之前,你在家都没泡过茶么?”
“民女家穷,喝不起茶。”死宗政澄渊,臭宗政澄渊,真是滴水不漏,我暗骂。
仔细地回想一下刚才的问答,我觉得还是没什么漏洞的,这才稍微安下心来。
“你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宗政澄渊瞄我一眼,继续问。
“民女世居极泉北乡。那年大旱,父母和弟弟都不在了,民女一个人逃出来,被主子收留,这才得以活命。”手脚不敢乱动,我只好咬唇,硬逼着自己的眼圈红了又红。
这个身份我早八百年就预备好了,不怕他查,就怕他不查。
“嗯。本王领兵出征,正好身边也没个贴身丫鬟。既然遇见了你,也不用费事去找了,本王在凌溪期间,你就做本王的贴身丫头吧。”宗政澄渊没再问什么,却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
我百般不愿,却只能恭顺道:“本来服侍王爷是民女的福气,王爷容禀,只是民女什么都不会做,怕是伺候不好王爷。”
“无妨,也不是要你洗洗涮涮。本王的丫头弹琴解闷也好,吟唱诗书也好,下棋绘画也罢,只要不让本王觉得无聊就好了。”宗政澄渊的语气中带着试探,想是他已经认定我不是丫鬟,于是就想从我平常的行为中窥得一二。
“民女不会弹琴。”我犹豫地说了一句,又道,“也不会吟诗作对,更不会下棋绘画。”
“既然是替身,因何不懂这些?”宗政澄渊这次确是不解,微微拧了眉。
我心中偷乐,带着些报复的快意,“总管说主子琴棋书画都不通,女红家事皆不会,就连字也只是会看,不大会写,所以总管特别告诉我,什么都不用学。对了,总管还说主子生平只会写三个字,那就是她的名字;画两种画,一种是猪头,一种是乌龟。”
清晰地看见宗政澄渊面部隐隐暴起的青筋,我发誓我真的没骗他。学那种东西,还不如要我去赚钱。古代的字好难写,看得懂能签名就行了。至于画猪头和乌龟,那纯是个人爱好,只是平时的消遣。 txt小说上传分享
红尘陌上 尝饮烟火(7)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宗政澄渊涵养真好,居然能忍得住笑。
我欠了个身,款款退下。
“等等,你今年多大?”
“民女今年十八。”
“下去吧。”
“谢王爷!”我如蒙大赦,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小心地退了出去,欷殻ё磐绞毕氯俗〉姆考渥呷ァ�
看来这几日只好住那儿了,真可怜。我边想边走,不想在路过花园的假山时,身子突然被人猛地拉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怎么回事?”
清肃一手掩住我的惊叫,一手抱着我藏到了假山后的秘道里。随后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还帮我看了看脉,确定我丝毫无损之后,才长出了口气。
“没什么。刚回来的时候,被宗政澄渊发现了,他似乎发现百姓暴动是我们动的手脚。”我任清肃检查着,心知不让他放心,他是不会让我走的。
“无妨,我们现在就离开。”清肃闻言,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行。”我摇头,断然拒绝,“现在宗政澄渊只是怀疑我,一旦我逃跑,怀疑就被证实。到时候全国张榜,就算跑得了,也是流亡天涯,那样我们多年的辛苦就都白费了。”
“可是他很危险。”一向沉稳的清肃紧张起来,微微摇了摇我。
“不会的。只要我不行差踏错,等他对我完全放下戒心,那时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了。”我抿唇一笑,继续安慰清肃,“而且就算他真的发现我是谁,也不会杀我,我有这个自信。”
清肃严肃地看着我,不赞同道:“会吗?他那种人,一旦生了疑心,怕是一辈子也不会信你。”
“所以,我一边牵制他,一边争取他的信任。如果他真的不能信任我的话,那么……”我低头思忖一阵,拉住清肃,“如果我猜得没错,过些日子,他回京时,一定会将我带上。在这里他没有足够的人手调查我的事,但是回京就不同了,如果他愿意,他会将我的身世调查得比我自己更清楚。”
“那么你更应该现在离开。”清肃神色一凛,重重说道。
“不,不行。”我还是摇头,瞬间下了一个决定,“你告诉苏尔,让他务必尽全力阻止宗政澄渊查到我六岁之前的事情,让他尽量拖延时间,就算身份暴露也无所谓。”
清肃不解,皱眉,“何意?”
“我以后再解释给你听。”我伸手抱了抱清肃,轻快地道,“京城见。”
“好吧。”清肃拧着眉看我半晌,最后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再次叮嘱我,“要小心。”
我郑重地答应,又笑眯眯地叮嘱一句,“粮食的事,别忘了大大地赚上一笔。”
看清肃含笑点头之后,我才小心地查看了周围,待四下无人,我才走出假山,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回房间。
一夜辗转,倒也睡得安稳。
次日一早,我神清气爽地走出屋子,这才想起今天是我荣登摄政王贴身丫鬟的第一天。
不过我不认为那个摄政王真的会用我伺候。宗政澄渊惊才绝傲,虽然仅二十有三,在朝,却手握重权,可称一代谋臣;在外,统军百万,可算一生戎马。如此一个精明仔细的人,会让外人近他的身吗?当然是不可能的。假如他真的让我近身,那么不是阴谋,就是诡计。
这么想着,迎面正遇上岳成歌。他直直地向我走来,只见他眉头皱起,“怎么起这么晚?王爷等你布膳呢。”
“将军见谅。昨日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一时有些适应不来,民女这就与将军同去。王爷是否恼了?”我试探地问。
红尘陌上 尝饮烟火(8)
“王爷不会这么容易生气。你不要害怕。”岳成歌安慰我。
害怕是不会的,就是不知道宗政澄渊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加快脚步,随着岳成歌一路来到前厅。
宗政澄渊正等在那里,他眉目安适,看起来并不着急。我暗暗放下提起的心,放轻步子来到桌边,然后伸手将菜品一一摆放到桌子上,还不时地偷看他。今日穿一身纯白丝袍的宗政澄渊,比起昨日披盔带甲、英武神明的他,更多了一种皇族的大气,他看上去威严而又高贵。
“这个菜叫什么名字?”突然,宗政澄渊手一点,指着我手中正端着的盘子。
这个?我看了看手中的盘子,介绍说:“这是凌溪紫气楼的名菜——流风回雪。流风是用手撕成丝状的鱼翅,回雪是用竹笋将燕窝卷成卷状,用事先熬制好的鸽汤小火煨烂成雪绒,然后铺上鱼刺,再淋上用白莲花、红枣、花生、桂圆等烧好的清汁,最后点缀新鲜笋尖而成。”
“你知道得倒是很详细。”宗政澄渊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是当然。前年凌溪花灯节,主子私下里好像去办什么事,总管便带民女替主子在官道上看花灯。后来总管带民女到紫气楼吃饭,民女很喜欢这道菜呢。”我毫不慌张,这是我最喜欢的菜之一,故而十分了解。
“你一个丫头,他肯给你点这么贵的菜?”宗政澄渊惊奇道。
我不慌不忙地回话,“总管说,民女以主子的身份出行,自然要奢华些,不能丢了主子的脸。”
“有道理。”宗政澄渊点点头,道,“那日还点了什么菜?”
“菜很多,民女不太记得,就只记得这个,因为很喜欢。”我答道。这是实话,我又不是在说相声报菜名,怎么可能记得那么多。
“你都替你家主子去过哪里?”宗政澄渊又问。
“不算多。”我想了想,我公开露面也就三次,都掩着面,没人看到。于是接着说,“除去花灯这次,有次去买家奴,还有一次是谈一个什么契约。”
眸中精光一闪,宗政澄渊追问:“买家奴那次说的话,都是你自己说的?”
“怎么可能,都是总管在一边悄悄告诉民女的。对了,那次幽韵姑娘也有去。民女还看见了一个同乡,这让民女好激动。”我回想着,大概是这样没错。我就是那次遇到的白剑秋,当时借用了她的身份,并为她捏造了一个新的身份,将她送到别处去了。
宗政澄渊继续道:“你如何得知那是你的同乡?”
“口音啊,民女家乡的人说‘主子’,都会说成‘租子’,而且尾音还会上挑。民女也是练习了好久才改过来的。”
说来惭愧,我的语言天赋很有限,练习了好久才学会了几句这里的方言,也就唬唬人,对付一下而已,我知道宗政澄渊是不会让我用极泉方言报菜名的。
“很有趣的口音。不过很难听。”宗政澄渊边说边举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