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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话未说完,却被司马宣一举手,打断了。
然后,在钟无双的期盼中,在众人的期待中,司马宣又抬起眼来。
他先是深深地盯了钟无双一眼,然后嘴角一扬,目光转向众人,以轻松愉悦的声音说道:“胡城之事结束之后,南宫柳必将会成为下一任的南王,此事已不容置疑。我北国此次于胡城之事上有恩于他,从今往后,南北两国,只会水乳交融,更显亲密。诸公大可放心!”
殿中一时又议论声四起。
“至于五胡部族,不过是小小蛮夷之国,我怏怏北国,还不至于惧它。这次胡城之变,五胡部族的小人行径,已经为世间诸侯所唾弃。如此阴谋小国,我北国及早要对它除而快之,还天下诸侯一个朗朗乾坤。”
少顷,司马宣以一种极为轻飘的口吻,像是极为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钟无双抬眼间,便看到他那双幽深的双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她顿时心中一跳,沉思起来。
在细细体会之后,钟无双从司马宣那轻飘随意的口吻中,慢慢体会出了一个轻笑王侯,那睥睨天下的野心。
司马宣,竟然已经在有意无意之间,将自己置于了那个可以替天行道的天下霸主之位上了。
原来,这个少年君王,竟然有着这么大的野心。看来,我得提醒南宫柳对他多加留意了!
就在钟无双怔仲间,那权贵还是不解地起身辩驳道:“可皇上之前,是不欲让南国及五胡部族知晓此事的呀?”
“贤公,贤公!有所谓世间之事,俱是此一时,彼一时罢了。贤公怎么可以墨守成规,不懂变通呢?”
又一权贵起身,他一边拉着那贤公坐下,一边连连劝导着他。
直到这个时候,钟无双才感觉那戴在自己头上的金箍咒解除了。
她暗里揉了揉已经跪得酸痛的腿,又可怜巴巴地望向主榻上那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君侯。
几乎是她的目光刚刚投过去,司马宣的目光便迎了上来。
望着那眼神瞬间灵动起来的妇人,他第三次勾唇一笑。
就在钟无双望眼欲穿之时,他终于再次开口了。
钟无双见状,忙收起脸上多余的表情,忍着腿上的酸痛,摆出一付再矜持不过的贵人姿态,静静地等候着司马宣,对自己刑满释放的决定。
她等来等去,终于等到司马宣高声令道:“将军十七,骁勇善战,今次胡城一战中,扬我国威,其功当赏。现提拔为大将军。旗下二千铁骑甲士,俱赏金一百,以示嘉奖!”
十七伏地重重一叩,朗声道:“谢主龙恩!我皇皇恩浩荡,属下为国效力,自当万死不辞。”
钟无双以最快的速度朝十七抛出一个不屑的小眼神,心想:你这破小孩倒是长进了,才几月不见,这马屁拍得多溜呀!难怪你丫可以当将军了。
随着十七受封之后一礼而起,钟无双又一个激伶,心想:乖乖,居然还有钱拿呀!既然参战之士都有百金的赏,身为当时主帅的我,起码也得赏个五百金才说得过去吧!
这么一想,她是觉得腰也不酸,腿也不痛了。
她精神百倍地挺直了腰竿,双眸子炯炯有神地盯向司马宣,唯恐他忘了自己,不住在心里叫嚣道:看过来!看过来!还有我!还有我没有赏呀!!
司马宣的目光,无意中瞟到钟无双一副财奴本色,嘴角一抽,差点没有绷住,笑出声来。
他直是连着清咳了两声,这才终于将脸绷住,面色一整,冷冷地说道:“此次胡城之事,姬虽然差了点便陷我北国于两难的境地,但看到姬求夫心切的份上,本王就不追究了。”
什么叫就不追究了?!
钟无双没有想到,自己盼来盼去,司马宣这混蛋却轻飘飘一句话,就将她所有的功劳会抹煞了。
她很想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司马宣那厮的鼻子,大声喝醒他:
如果没有我的火牛阵,你丫以为你那什么狗屁威武之师,可以那么轻轻松松地生擒库司么?
如果不是我指挥得当,你丫以为你这北王之师能一战震惊天下么?
你丫现在这样撇得干干净净的,不是过河拆桥么?
你丫,不觉得这样欺侮剥削一个弱女子,是件极为可耻,极令人不齿的行为么……
尽管钟无双心里开了锅似地,将司马宣腹诽得一无是处,还差点将他的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个遍,但是,表面上,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她非但一丁点的不高兴或是不满都不能表现出来,她任至还以表现得,对司马宣的决定无比的赞成,无比的满意,无比的感恩戴德!
所以钟无双拿出了生平最大的毅力,极力克制着自己暴起的冲动,咬着牙,怀着无比的痛恨,以十二万分诚恳的语气说道:“谢北王不罪之恩!”
话一出口,钟无双便在心里恨恨地唾弃了自己一把:都说富贵不能屈,威武不能淫。钟无双,你怎么连个屈服于富贵的机会都捞不到,却要受迫于司马宣这厮的淫威之下!
钟无双朗声说完之后,这会儿,她不仅觉得自己的腿痛,便是她的心,也痛得厉害。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连参战的铁骑甲士,都人人可得一百金的赏赐,而我却要歹命地,像猪一样地跪在这里。
一想到这里,她心头那把火便腾地,烧了起来。
这心头火一起,钟无双所有的忍耐力,也到了发挥到了极致,随时处于暴发的边沿。
她腾地抬头,双眼一斜,似睨非睨地打量着司马宣,扁着嘴说道:“既然北王对妾不赏不罚,那么现在,妾是不是可以起来了。妾连日奔波,现在已经体力不支了。若北王再让妾这么跪下去,那么……那么……”
说到这里,万般委屈都齐齐涌上钟无双的心头。
她这是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过,越想,便越气愤。
这种伤心难过气愤,到最后,居然化成无数泪珠滚滚而下。
到最后,钟无双竟然有点泣不成声了。
司马宣愕然了,满殿的贵人愕然了……
除了十七觉得前所未有的丢脸之外,所有的人,都愕然了……
满殿愕然中,司马宣无比小心地问道:“那么什么?妾何不将话说得完整一点。”
“那么君不杀伯仁,伯仁却要因君而死了啦!”
说到此处,也不知是钟无双悲从中来,还是真的腿太过酸疼了,竟然一屁股软倒在地上,大哭起来。
她这不哭还好,她这一哭,霎时,若大的宫殿中爆发出一连串的惊天长笑……
其中,居然尤以司马宣那厮笑得最为大声。
良久,司马宣终于止了笑,他广袖一挥,高声道:“好了好了,为了避免本王担上不杀伯仁,却让伯仁因我而死之罪,本王便赐你软榻代步,回去安心养息去吧!”
寺人闻言,赶紧抬来一副软榻。
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的十七急忙上前,将她抱上软榻,匆匆向司马宣一礼告退,护送着钟无双退了出去。
司马宣原本蕴着笑意的眸子,随着钟无双的离去,渐渐转淡。
满殿贵人还在议论着钟无双。
议论着这个当世奇女子。
议论她的足智多谋。小小年纪,运筹帷幄,行军布阵之时,知天时地利人和,面面俱到,心思不可谓不细腻,行事不可谓不严谨。
议论她唯财是命,全然不加掩饰,其言其行,让人不仅丝毫不觉得俗气,反到显得自然天真。
议论她喜怒常溢于表,一笑一嗔,或喜或怒或悲,竟然无一处不是真性情,无一处不动人。
议论她言词侃侃,时而儒雅知理,时而强词夺理,自信张扬。
议论她时而精明时而迷糊,时而胆大包天,时而胆小如鼠。
就连钟无双自己都没有想到,她这般近似撒赖般的举动,完全有悖于这个时世,所加诸在妇人身上的道德标准,然而,在这个迂腐的世道,竟然奇迹般地,没有让这些公卿贵人觉得反感,或是轻视。
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引导着这个时世的男人,去重新认识,并接纳像她这样的新新人类。
司马宣一如初时慵懒地坐在主榻上,他冷眼看着他的朝臣们热烈地议论着钟无双那个妇人,心里那种空空的感觉,又如期而至。
其实就连司马宣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妇人,她种种离经叛道,为当世不能容的行为,却能让他的群臣们坦然接受。
她任至不要费什么力气,就轻易地改变了时人的观念,改变了自己对她的看法,包括,感情……
司马宣突然想到,就在刚才,就在钟无双进宫之前,他刚收到天下共主宗王室的使臣送来的,关于春祭的天子召。
这种举世瞩目的大典,宗王竟然下令,让钟无双这样一个小小的姬妾也前去参加。居然还郑重其事地写在天子召里!
钟无双,这个妇人,因为胡城之事,已经引得天下诸候,人人侧目了。
这种认知,让司马宣非常不悦!
当然,他还知道,南宫柳已经有意要娶这个妇人为夫人了。
这个消息,就更让他不悦到了极点!
司马宣突然异想天开地想道:不知道钟无双刚才那一幕若是让天下诸候,或是南宫柳见到,不知他们会是怎么样的表情?
不知道这天下的诸候对她,还会不会有如此兴趣?
不知道南宫柳还会不会打消要娶她为夫人的念头?
几乎是这个念头一经冒出,司马宣的心头,先是一惊,随即,他便对自己生出一股自我厌弃的情绪来。
他竟然为了一个妇人,生出了如此可笑的念头!
司马宣自我挣扎了良久,终是一挥广袖,面沉如水,怒气冲冲地大步冲了出去。
犹自兴高采烈地议论中的群臣们没有发现,他们的皇上,居然对自己气怒之恨,厌恶之极,却又无力之极!
第一百零一章 春祭 (万字更)
钟无双听到宗室皇帝要自己与司马宣一起,前往宗国参于春祭大典时,惊讶得半天没有合上嘴。
仔细打听之后,钟无双才知道,原来自己一个小小的姬妾有这般荣殊,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前往胡城救夫的举动太过惊世骇俗了些,以至于连宗王都知道了。
钟无双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在南宫柳陷入困境的时候,仍然执意前往死地去了一趟。
钟无双没有想到,她认为相爱的两个人,相互为对方付出,这种很正常的举动,在时人看来,竟然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竟然在无意之间,便成了这时世妇人中的楷模姗。
因为在时人眼里,在世风不古的时下,钟无双其言其行,已经堪当典范,可以成为时下妇人们,茫茫长夜中的指路明灯了。
正因为这个缘故,宗皇帝要钟无双前往宗国,接受他的亲自嘉奖。
钟无双虽然入这时世不久,但这身体的本尊钟离却是知道的,春祭,是当世诸侯中的大典妗。
这样的旷世大典,像白骊国这样的小国,自然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逞能参加,便是想过来围观,都是不可能,不被允许的。
自古以来,当世诸侯,无不以能成为宗王室的座上之宾为骄傲。
因为,只要有资格前来参加的,那便是得到了一种身份的承认。
只是近年来,因为宗王宗的风光不再,渐渐地,他在众诸侯国中的影响也太不如前了。
虽说如此,在目前尚未有人可以取而代之之前,宗国,还是那个世间诸侯的圣地。时人,无不以能参加为荣
这次钟无双虽然有份参加,又要与司马宣一同前往,但是她却是以南宫柳的未嫁夫人的身份前往的。
这次前往春祭的名单中,除了钟无双只是个小小的姬妾外,还有个人,虽然也是姬妾,同样也获得了允许前往荣殊。
这个人,便是钟媚。
因为司马宣还没有娶正妻,所以她这个姬妾便跟着沾了光,以北王家眷的身份,被允许参加了。
尽管宗王室的风光不如从前了,但是能前往宗国,这个足以号令天下各诸侯的天子之国,去这样的大国看一看,见识一下,钟无双也是向往的。
可是,才饱受颠簸之苦的她,只要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解放的屁股,又要再次经历那难以忍受的磨难时,钟无双不由苦得,脸上都似要滴也水来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离前往宗室王国的时间,还有六天之久,或许自己在这六天里,可以做点什么,来解救一下自己的屁股。
早在钟无双这次从胡城返回北国的时候,她就有想过,这马车,人之所以坐在上面久了,就颠簸得难受,完全是因为它没有减震装置的缘故。
其实,钟无双一直在琢磨着,如果给马车也装个像汽车一样的弹簧减震,或许再次出行,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可是,这时世铁是稀罕物,一般都用在兵器及农具耕种上,官府对铁矿把控极严。
钟无双虽然想像着这弹簧减震制作简单,只要再找个好一点的墨匠,让他安装到马车上,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事想起来虽然容易,可是毕竟只是处于理论阶段,钟无双终于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是只要一想起那迢迢几千里的路途,原本还有些犹豫的钟无双便豪情万丈。
犹豫再三之后,她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去向司马宣讨要些废铁。
或许是看在那日大殿之上钟无双大哭了那一场,这次司马宣倒是极好说话。
钟无双一提出这个要求,他尽管觉得怪异,但看在她讨要得也不是很多的份上,便允了她。
钟无双得了些铁之后,如获至宝。
她先是画了个图,将自己的意思告诉给墨匠知道,然后在墨匠的帮助下,定好这减震安装的位置跟尺寸,再然后才找来铁匠,让他按自己的心意,将那些捶打成粗大的铁丝,再示意他们做成螺旋状,如此,便算是大功告成一半了。
等到钟无双这个所谓有减震装置弄出来之后,墨匠再将它装到马车上,经钟无双反复测试之后,果然甚是合用。
在墨匠啧啧称奇声中,钟无双才不无得意地自马车上下来。
一个冷清的声音不期而至,“姬在作甚?”
钟无双来不及阻止,一旁的铁匠跟墨匠,已争先恐后地,朝司马宣一通竹筒倒豆子,将钟无双认为极具机密的事,倒了个精光。
在钟无双无比戒备的盯视中,司马宣一边听着,一边频频点头。
眼看着他长腿一伸,居然准备登入马车时,心头闪过一挘幌樵じ械闹游匏α绞忠徽牛ぴ诔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