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缨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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缨夫人-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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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头,只见一个高瘦的人影立在阳光下,金色的光芒绕过他照进我的眼中,看不清模样,但只一瞬间,便知道他是谁了。

他走过来,弯下腰将地上的兵器一件一件拿起来看,目光里带着赏玩,他一件件拿起,又依依放回我手上,最后挑了把长剑,对我道:“这等好东西,不试一试有些可惜了,来,我们切磋切磋。”

病秧子太子殿下要跟我切磋切磋,我很是惶恐。

我犹疑地把云翳给我的玉具剑翻出来,都说女子舞剑,灵动无比,犹如舞蹈,我不喜用剑,但在他面前,不能打架打得太粗鲁。

拔剑,单单是这第一个动作就让我费了番脑筋。鱼山的赵函姐姐尤善舞剑,一把软剑舞得英姿飒爽,她曾说过,拔剑时剑身需缓缓擦过剑鞘,需画出一个优雅的弧度,需反射出冷光映衬这冷艳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回忆起她的一招一式,苍宇的剑便已迅疾地斜刺了过来,我急忙矮身躲过,拿剑抵住他的攻势,猛力上挑横劈向他。这一招实在不雅观,于是我收势抽身退出,不料苍宇却已轻松破招,紧追不舍,我打架向来狠戾,可此时竟有些应付不来。

人都说当朝太子,没能传承到其父东洲安庆王的超群武功,不善骑射,不懂战事,不爱参政,唯醉心诗词曲赋,人生得宁静雅致,可惜早早被他堂兄章成帝立为太子,不是什么好事。可我此时见到的苍宇,诚然是一副文人的柔弱模样,却不真似那般手无缚鸡之力。他会欣赏兵器,也会剑法,虽然不像一般习武之人内力深厚、招式深广,但攻守有道,切中要害,民间的传言看来十分不可靠。我这么一溜神,苍宇手中的剑已经直指我的面门。

“宇哥哥!”不远处一声惊呼传来,声音沉静克制,依然不可避免带了丝惊诧。转头一看,几个丫鬟正低头给一位紫衣女子行礼,原来是太子妃蓝照儿。

乌黑长发,明眸皓齿,髻上斜插一只珊瑚簪,典雅大方,只是光洁的额头上赫然一道可怖的疤痕,但她并不遮掩疤痕,不管别人投向她的目光或怜悯或可惜,依然神态自若,仿佛那只是额前的华胜,连我也禁不住为她叹服。

“宇哥哥,她还只是个小姑娘……”蓝照儿又一次开口,目光停留在我脸上,而此时我的额头堪堪对着苍宇的剑尖。

剑尖一阵微颤,我看着执剑的人,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的额头,我忽然想起曾经在安吉山上,他也是这样面无表情的看过我,恍然间便明白了他无声的诘问: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被树枝划伤的人不是你呢?

为什么不会是我呢?我恍惚地伸手摸了摸额头,假如真的是我被划伤了,大概会丑得很惨烈吧。假如一个美人,脸上多了一道疤,你大约会叹,真是可惜了一张精致的脸,有些人大约还能从其他角度找到另一种诸如冷兵器划过丝缎般的残缺美感。可是很不幸,我是个丑女。我幼年流落街头,后跟着老爹在西观城的赵府做过家仆,也曾在战乱中九死一生逃出西观城,尝过流离失所的滋味,也在鱼山拥有过温暖,这样威武的十多年,想要肤若凝脂已是不可能。赵川从见我第一面开始,就唤我小黄毛,连算命先生都掐着手指头说,毛发稀疏,命里也荒芜。我羡慕蓝照儿秀丽的黑发,羡慕她柔嫩得能滴水的肌肤,羡慕她举手投足间的贵族女儿态,从头到脚都让我羡慕。而如果在我自己脸上划上那么一道疤,绝对是一件惨绝人寰的事情。我不允许这么容易让人自插双目的事情发生。所以,那时落下山崖,眼见着一根长得极其袅娜多姿的树枝向我迎面横来,便十分机警地捂住脸扭头避开了,而紧跟着落下的蓝照儿,没来得及躲过去……

此刻,再次面对他这样的神情,我只能咧嘴一笑,道:“殿下剑法实在高明,陆缨叹服。”

“你刚才没用心。”苍宇缓缓收剑回鞘,又转头对蓝照儿道:“放心,只是寻常的比试。”

蓝照儿缓缓走过来,脸上带着和婉的笑,只是那疤痕越发显得张牙舞爪。

苍宇将剑放回我手中,转身上前牵住蓝照儿的手,她紫色的裙摆迤逦曳过地上的青草,周身映在阳光里,渐行渐远,真是一幅神仙眷侣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夺刀遗尺

我一直以为蓝照儿是个有内涵的花瓶,玉样的容颜,金子做的心,端庄娴雅,一定不会动粗。没成想,几天后,照水阁的侍婢竟递来一份“战帖”,蓝照儿约我水杉林与她一战。实在是莫名其妙,我虽有颗糙汉子心,但脑子并不十分糙,要是真的赴约一战,就不知道上了谁的钩了,遂将帖子扔在一边,跟着旭娘学绣花去了。

第二日,我睡到日晒三竿,才懒洋洋爬起来,头发尚来不及梳理,就听到院子外一阵吵闹。
屋门被粗暴地踢开,明晃晃的阳光如开闸的洪水般泄进来,逆着光,只看到蓝照儿倒提着一把冷剑立在门前,气势凛然。

“陆缨,你救过我,我感激不尽。所以,你嫁给我的夫君,我没有意见,你搅了我的洞房花烛夜,我亦没有怨言,但你如若妄想赢得他的爱,我却不能答应。”她的脸晦暗不明,声音沉静如水。

她这一出来得有些突然,不确定她到底要干什么,只好问:“所以,你要和我单挑?” 

“是。”她回答得十分干脆。

“若我胜了呢?” 我用了根红色缨带束紧了头发。

蓝照儿一笑:“你若胜了,以后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挡你。”

我哼了一声,答道:“虽然我压根不信你这句话,但既然来了,自然不能白来一场。”说完,拔起身上的短刀便起身迎向她。

因是逆光,看不清她的脸,只能一意往前挥刀而下。蓝照儿腕上一转,长剑在手中翻出一个漂亮无比的剑花,银光闪闪中堪堪抵住我的短刀,两个人在屋门口便交锋了,一下引得侍婢们不知如何是好,不敢劝,又不能不劝。

可此时的我却十分欢畅,先前的忧虑全都跑到脑后,两眼兴奋地闪光,难得动动筋骨,机不可失。我一个错步矮身转到她背后,用刀柄直击她后背,这一招逼得蓝照儿往前踉跄两步,有些狼狈。初初这么几招对碰,我已是明白,蓝照儿的功底实则有些不济。

但她却仿佛不曾意识到自己已然处于下风,锲而不舍地斜刺过来,直攻我要害。看着闪着光芒的剑越来越近,一截,一挑,一勾,一刺,剑的走向与招数令我恍然间想起那天在水杉林与苍宇试剑的情景。苍宇用的就是这几招,剑术里最基本的招式,看来他们两人的剑术是一个路子,不过苍宇的剑术已是炉火纯青,而蓝照儿的只能算摆摆花架子罢了。

我不意与她继续缠斗,抬腿猛力踢飞了她手中的剑,又一腿将她勾倒在地。

“我胜了。”

“你是赢了。”她从地上坐起来,昂着头,姿态依然高贵,“可你真的以为你赢了吗?”

“你以为我当真是来和你较输赢的吗?”她傲然一笑,“论打架,不用想都知道你远比我厉害,可是你们习武之人,难道看不出来我的剑术和殿下的是一个路数?”

我咬了咬唇,没接话。

她站起来,不慌不忙理了理衣裳,道:“我特意来输给你,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剑法都是太子一招一式教的,自他那年从东洲到平京来,我们便已相识。学剑的时候,我的手上不过起了一个小小的刀茧,他便说,女孩子家舞刀弄枪不好,不必太花力气,日后他会一直护着我……他不忍伤你,留你颜面,可你要明白,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来这里,从一开始,你就注定要输。”这长长的一段话说完,蓝照儿已经收剑在手,缓缓踏出了屋子。

我讷讷看着阳光照着自己落在地上的黑影,半晌才道:“明明是你笨,学不会剑法,却来这里忽悠人。”然而脑海中尽是苍宇舞剑的身影,与蓝照儿的反复混叠在一起。他们相识得早,我是知道的,却不知道,是这样早,这样好。

陆缨,原来你确实是输了。

到了晚上,苍宇忽然来了霜华居。

他打发走了侍婢,一言不发站在我面前,我隐隐知道,他是来算账了。

果然。

他说:“为何打人?”

那么多侍婢都看到了,谁干了什么,谁是谁非你难道不知道吗?

当然这些话,我是不敢直接对他说。

我梗着脖子回答:“不为何。”

“我在问你,请你回答我。”他的语气渐渐不善。

我低头把玩着挂在腰间的短刀,缓缓道:“是她自己要打的……”话还没说完,一双大手伸过来,正要拿走短刀。

我一惊,慌忙退开,不料他竟紧追不舍,像是非要拿到刀不可。我下意识拔出短刀,企图逼退他,我不想伤他,也不想被他夺走自己的刀,故而用了狠力。

“你以为什么事情都能用刀剑解决吗?”苍宇拧着眉,袖中忽然抽出一把素尺,狠力击向我的手腕,来不及反抗,只感到手腕一阵剧痛,短刀“哐当”一声清脆落地,我正要换另一只手去抢,却又遭他素尺一击,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倒在地,最后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俯身捡起地上的短刀。

事情发生得太快,我愣愣坐在地上,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短刀放在你身边,只会惹事,我替你保管着。”他看了看短刀,收进怀中便要走。

“不要……”我一急,起身便要去追抢,可手一撑住地面才感到腕间疼痛无比,没能爬起来,只能坐在原地大声喊道:“还给我,你还给我……还给我……”我从来率性而为,而现在在他面前却总是束手无策。

那短刀是阿爹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当年赵府被灭,局势混乱,我被我那威武雄壮的老爹夹在胳肢窝里徒步逃出西观城。我被他五大三粗地抱着,整个人几乎要倒过来,斜挎着的小布包里面叮叮当当掉下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涨红着脸,伸长了正好垂下去的一只手,正打算够一够从包里快要掉出来的小木偶,不妨陆脊梁两手一换就将我甩到他背上,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家小公子送的木头人惨兮兮地掉进泥地里。

之后,我因为那个木偶人对陆脊梁一直耿耿于怀,他为了讨我开心,再次回西观城,找到冷金先生打了这把短刀。后来这把刀一直挂在我身上,是我唯一的珍宝。

而我没想到,苍宇对我,竟苛刻到连我唯一的珍宝都要夺走。

我就那样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只盯着苍宇。

他顿了顿,袖口微动,把刚才击中我手腕的素尺轻轻丢在地上。

“要防身,用这个就行了。”他的目光淡淡掠过,只一瞬便转开头,走了出去。

屋子的门被晚风大力地带上,我一人坐在地上,素尺远远地落在另一边,一个小丫鬟怯怯地打开门,露出一条细缝,声音惊疑不定:“侧妃?”

忽然而至的泪意生生刹住,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许进来。”

门又一次关上,我坐在地上,明明已是五月,夏日就快来临,却觉得地上冰凉,我像掉在冰窟窿里,冷得无法思考,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陆缨,你输得还真惨。

作者有话要说:
能看到这一章的筒子们,求给个评论啊,一溜排的零好伤感的说。。。




、紫叶迷林


我很快陷入另一种忧郁境地,因为过几日阿爹便会带着新组建的西府兵回西观城,赵川自然跟着去,而云翳则调守南疆,那是郑家两代人守过的地方,云翳对那里并不陌生。他们一个个策马奔向自己的职责、抱负,唯有我一人,飞蛾扑火般地走向苍宇,走向他的牢笼。

章成帝在宫中设了饯别宴,那一晚,热闹非凡。成帝居于璇玑宫,久不入后宫,那些妃嫔终于能在宴上见得天颜,自然要花几倍的心思来参宴。刚靠近沉星湖,便闻到一阵阵让人眼晕的香气,环佩叮当,一群后妃像盛夏来临之前最后的花朵,五彩缤纷却掩不住几近枯萎的容颜。自云姬死后,成帝再也没有纳妃,这些妃嫔都是旧人。但宴席并不因此而显得百无聊赖,那些朝臣一如既往地想方设法让女儿在皇帝面前现一现,进献的歌舞目不暇接,我极少能见到这样的宴会,看得津津有味。

那些歌舞中,最精彩的还是宫中司乐坊排演的鼓荷舞,听旭娘说,云姬当年进宫便是因这鼓荷舞引得成帝注意,如今宫中的舞姬也是经云姬训练之后一批一批传下来的,每一年年宴都会安排表演鼓荷舞,而成帝于万花丛中,也只堪顾一回鼓荷舞。

果不其然,当一群白衣舞姬恍然出现在沉星湖面上时,成帝放下手中的酒杯,将身子往前挪了挪,目光专注地投在那些舞姬当中,好似希望鼓乐声一旦激昂,便会有个他想见的人从水中钻出来似的。

我望着湖上翩跹而来的女子们出神,忽听得面前“叮咚”一声,一颗大红枣子正正落入我傻傻举着的酒杯当中,几滴酒水溅落在我额上。

环顾四周,正瞧见那位始作俑者正坐在对面的角落里冲我挤眉弄眼,一双黑炭眉比眼睛还炯炯有神。可不就是金抟。

他向一个方向示意了一下,我转头一看,原来是有位大臣向太子殿下敬酒,蓝照儿手执酒壶正言笑晏晏为太子殿下斟酒,一派和乐之气。

这厮真是多管闲事。

我白了他一眼,他也不恼,乐呵呵地执起酒杯,与我遥遥示意,又一饮而尽。

我看了看自己的酒杯,伸手将杯中的枣取出来扔进嘴中,边吃边瞪着金抟,又觉得似乎有人在瞧自己,立即掏出手帕将手擦了擦,擦完四处一看,觥筹交错,怎么会有人在看我?

一曲鼓荷舞尽,我沉浸其中只觉曼妙无比,那些舞姬腰肢柔软,身上的白纱随晚风飘飘欲飞,袅娜妩媚的姿态大概是我等舞刀弄枪之人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境地,遥想当年云姬又该是怎样的风情才能惹得千古帝王为她刻骨地爱恋一生。我感慨万千,忍不住再看向皇帝,哪知龙椅上的成帝早已不知去向,他身边的内侍邓小福正躬身在越离夫人耳边说着什么,越离夫人点点头起身离席。 

我的那颗八卦之心再次泛滥,也悄悄起身离席,跟着走了出去。

越离夫人同邓小福走得急,且十分谨慎,我只能远远地跟着。天上只一弯残月,远处宴席上的鼓乐声渐远,反衬得黑漆漆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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