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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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三部曲- 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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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庶昌问远通:“法师,你说的是真的吗?”

远通立即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老衲明年就六十岁了,还能像年轻时那样打诳语吗?”

吴汝纶听了,忍不住发笑,心想:这老和尚倒也直爽,一句话就露出了他年轻时好说假话的毛病,便问道:“老法师,这琵琶街现在还弹琵琶吗?”

“早已不弹了。”

“它为何又不弹了呢?”

“早在天启年间,有一个临产的妇人来到灵谷寺烧香,求菩萨保佑她生产顺利。祷告完毕,她沿着琵琶街走出寺院,谁知走到半路就发作了,痛得在琵琶街上打滚。打了三个滚后,那妇人就在街上生下了一个又白又胖的男孩。菩萨保佑她生产顺利,但把琵琶街污坏了。从那以后,琵琶街就再听不到琵琶声了。”

众人听了这话,都哈哈大笑起来。曾国藩也微笑着,心里说:“果然是个会打诳语的老和尚,不过倒也诳得可爱。”

见大家兴致高,远通越说越有劲。他又说,灵谷寺原有一个广阔无边的放生池,是明初一万个民工整整凿了一个月才凿成,故又叫万工池。还有无量殿、梅花坞、八功德水诸景。当时殿宇如云,浮屠矗立,最盛时有一千个僧人。寺内万松参天,一径幽深,故又有灵谷深松之美称,远通非常得意地说,当年康熙爷、乾隆爷谒完孝陵后,都驻跸灵谷寺,并留下宸翰。

“老法师,你刚才说八功德水是一种什么水?”黎庶昌问。

“这八功德水有个来由。”远通神气活现地数着家珍,“梁天监十七年,有个西域胡僧来到钟山紫霞洞修行。紫霞洞缺水,胡僧只得靠接天雨止渴。有一天,洞边来了一个长须老叟,向胡僧讨水喝。胡僧将水罐子递给他。水罐子里那半罐水还是胡僧在春天时接的,要靠它过炎热三伏。老叟一口气把半罐子水喝干了,问胡僧心疼不。胡僧说:‘接水有缘,喝水有缘。今日有缘,得遇山仙。’老叟惊问:‘你怎么知我是山仙?’胡僧说:‘紫霞洞口有恶虎一只,毒蛇一条,凡人岂可来到此地?’老叟笑道:‘既然让你识破,我当赔给你水。’老叟说罢,对着洞壁用手指猛力一钻,钻出一个小窟窿。霎时,小窟窿里流出一条细细的水丝来。胡僧问:‘山仙,你这水有什么好处?’老叟说:‘我这泉水有八德: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净,七不,八蠲疴。’说罢化作一道轻烟去了。灵谷寺的僧人听说,便劈开楠竹,铺成竹管道,将水引到寺里来。”

“好哇,法师,你寺里有这么好的水,何不烧壶好茶招待我们!”吴汝纶高兴地嚷道。

“老衲早已准备好了。”远通笑眯眯地指着前方说,“就摆在无量殿里。”

无量殿因供奉无量寿佛而得名,但一般人都叫它无梁殿。因为这座建于明洪武十四年的长十五丈、宽九丈的大殿无梁无柱,无尺寸木头,全是巨砖垒砌而成,实为我国佛寺中罕见的建筑。远通法师将曾国藩一行引到无量殿,殿中已摆好了一桌茶点。楠木桌面上是一套精致的茶具。远通介绍,这是前代景德镇官窑烧制的贡品,虽历四百余载,仍然胎白如雪,草青如生。大家拿在手里细细观摩。曾国藩想:这个号称现在已不打诳语的老和尚,半日来都在打诳语,只有这一句话是真的,这的确是一套不可多见的好茶具。

桌面当中摆了几碟时鲜果品。远通说,这些都是本寺的土产,尤其是青皮红心萝卜,更是难得吃到。远通边说边用小刀切开一个,果然萝卜心红得鲜艳。远通笑着说:“金陵红心萝卜在江南数第一,灵谷寺的红心萝卜在金陵数第一,这一碟又是灵谷寺里萝卜中最好的。”

“那真是天下第一咯!”吴汝纶笑着打趣。

“老衲想应当算得上天下第一。”远通乐呵呵地笑道,精光的头皮上泛起青亮的光彩。曾国藩突然发现,这法师其实长得一表人才,如果让他穿上一品官服,会比自己更像一个大学士!

桌子旁边立着一个小火炉,一把古色古香的宜兴紫砂壶里冒出缕缕水汽。远通亲自给每人斟了一杯茶。给吴汝纶斟茶时,特地郑重对他说:“小先生,这是真正的八功德水烧出来的。”又回过头来笑着对曾国藩说:“大人在这里宽坐,贫僧叫厨头准备一顿好斋席,请大人尝尝。”

众人品了一口茶,似乎觉得的确比城里的茶水好喝些。“真是个会享清福的和尚!”望着走远了的灵谷寺住持,曾国藩从内心里发出羡慕。

“你们说,我今天为什么要带你们出来查看孝陵?”很久没有离开督署了,今天到郊外走动走动,看了修缮一新的明孝陵,见了爱打诳语却讨人喜欢的和尚,又坐在如此清静的寺院里喝着闲茶,曾国藩心里涌出一股多年未有的舒畅感,他笑着问正在专心品茶的年轻幕僚们,私下里已经认张、黎、吴、薛为及门弟子了。

四子面面相觑一阵,不知如何回答。吴汝纶一向活跃,他忍不住答道:“大人是叫我们休息一天,到钟山来玩玩。”

曾国藩笑着摇摇头。黎庶昌想了想说:“我知道了,大人布置我们下旬的作文题目是明孝陵论。”

“不对,应该是以孝治天下论。”薛福成忙纠正。

曾国藩笑着说:“算了,你们都猜不中,我今天请诸位出来,原是想来个钟山谈文,现在做了远通和尚的客人,变成灵谷寺谈文了。”

吴汝纶拍手笑道:“大人此举太高雅了,今后一定是段文坛佳话。”

其他三子也都很兴奋。

“昨天,廉卿送来一篇《北山独游记》,老夫读了很觉有启发。不独文笔洗练,且用意高远,真正是一篇好文章。”

曾国藩从衣袖里掏出张裕钊的作文,递给黎庶昌。“你们每人先读一遍,然后我们就从廉卿这篇文章谈起。”

在黎庶昌等人阅读的时候,曾国藩对张裕钊说:“我曾经说过,足下的文章近于柔,望多读扬、韩之文,参以两汉古赋而救其短。这篇游记已不见往昔之柔弱,足下近来大有长进。”

“这都是大人指教的结果。”张裕钊恭敬回答。他生就一副厚重谨悫的模样,加上花白的头发,四十三四岁的年纪,看起来像是过了五十的人一样。曾国藩最看重的就是他的谨厚,知道即使这样着意表扬他,他也不会骄傲,若是对吴汝纶、薛福成,便不能这样称赞了。

张裕钊的文章不到三百字,片刻光景,三人都浏览了一遍。黎庶昌诚恳地赞扬他写得好,吴、薛也说好,但心里并不太服气。

“作文当以意为主,辞副其意,气举其辞。廉卿这篇游记,好就好在通过登山越岭的记叙,阐述了天下辽远之境的获得,只属于不以倦而惑且惧而止者。这正是程朱所讲的格物致知。”曾国藩习惯地梳着长须,意味深长地说,“岂止是登山览胜,学问、文章、事业,哪样不是这样啊!”

望着总督大人由一篇小文章生发出如此庄重的人生感叹,不止是张裕钊、黎庶昌,就是心高气傲的吴汝纶、薛福成也被威慑了。佛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当年老夫初进京师,侥幸入金马门,然于学问文章,懵然不知。偶闻京师有工为古文诗者,就而审之,乃桐城郎中姚鼐之绪论,其言诚有可取。遂展司马迁、班固、杜甫、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及方苞之作,悉心诵读,其他六代之能诗文者及李白、苏轼、黄庭坚之徒,亦皆泛其流而究其归,然后开始为诗古文。尔来三十年了。”无梁殿里回荡着曾国藩的湘乡官话,其音色之洪亮,声调之悦耳,张裕钊等人似乎从没有听到过。“三十年来,只要军务政务稍有空暇,老夫便究心古文之道,直到过天命之年,才颇识古人文章门径。近来常有将心得写出之意,然握管之时,不克殚精竭思,作成后总不称意。安得屏去万事,酣睡旬日,神完意适,然后作文一篇,以摅胸中奇趣。今日与诸位偷得一日之闲,聚会于清静无为之地,老夫欲学古之孔孟墨荀当年与门徒讲学的形式,无拘无束地与诸位纵谈为文之道如何?”

这真是太好了!张裕钊等人想:从曾大人学习古文多年了,胸中堆积着许多问题,总没有机会一问究竟,难得他今天有这样的雅兴。

“请问大人,文章以何为最先?”当大家都在紧张思考时,吴汝纶率先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文章以行气为第一义。”曾国藩以肯定的语气回答,“韩昌黎曰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皆宜,老夫平生最爱文章有雄奇瑰伟之气,古人有此气者,以昌黎为第一,子云次之。二公之行气,本之天授,后人难以企及,然可揣摹而学之。”

“请问大人,用字造句,以达到何种境地为最佳?”黎庶昌问。

“无论古今大家,其下笔造句,总以珠圆玉润四字为主。”曾国藩应声而答,略为思考一下,他又作了补充,“世人论文字之说,圆而藻丽者莫如徐陵、庾信,而不知江淹、鲍照则更圆,进之沈约、任昉则亦圆,进之潘岳、陆机则亦圆,又进而溯之东汉之班固、张衡、崔、蔡邕则亦圆,又进而溯之西汉之贾谊、晁错、匡衡、刘向则亦圆,至于司马子长、司马相如、扬子云三人,可谓力趋险奥不求圆适,而细读之,亦未始不圆,至于韩昌黎,其志意直欲凌驾长卿、子云之上,戛戛独造,力避圆熟,而久读之,实无一字不圆,无一句不圆。于古人之文,若能从鲍、江、徐、庾四人之圆步步上溯,直窥卿、云、马、韩,则无不可读之古文,也无不可通之经史。”

四子大受启发,一齐点头称是。

“刚才讲的是句子的圆润,还有遣字的准确传神。古人十分讲究炼字,有许多一字师的故事。比如齐己早梅诗‘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郑谷改‘数’为‘一’。张咏‘独恨太平无一事,江南闲杀老尚书’,萧楚才改‘恨’为‘幸’。程风衣‘满头白发来偏早,到手黄金去已多’,周白民改‘到’作‘信’。这些都是有名的一字师。另外如范文正公《严先生祠堂记》‘先生之德,山高水长’,李泰伯改‘德’为‘风’。苏东坡《富韩公神道碑》‘公之勋在史官,德在生民,天子虚己听公,西戎北狄,视公进退以为轻重,然一赵济能摇之’,张文潜改‘能’为‘敢’。张虞山‘南楼楚雨三更远,春水吴江一夜增’,陈香泉‘斜日一川汧水上,秋峰万点益门西’,王渔洋分别改‘增’为‘生’,改‘峰’为‘山’。改的都是大家名家的字,都改得好。可见即使是大手笔,也有个千锤百炼提高的过程,何况一般人呢?除一字师外,还有半字师的故事,你们听说过没有?”

“没有。”四子齐摇头。

“昔乾隆龚炜,为东海一闺秀改咏菊诗。诗云:‘为爱南山青翠色,东篱别染一枝花。’龚炜嫌‘别’字硬,改为‘另’。人称半字师。”

“大人,当年靖毅公病逝时,唐鹤九送的挽联,大人为他改了两处,大家都说改得极好。”张裕钊插话。

“我改的倒也寻常,其实是唐鹤九的联语写得好。”曾国藩平淡地说。

“廉卿兄,你把这段掌故说给我们听听吧!”薛福成入幕最晚,不知道这件事。

张裕钊望着曾国藩请示:“大人,卑职可以说吗?”

“你说吧!”曾国藩轻轻点了一下头。

“同治元年十一月,靖毅公染时疫,为国殉职于金陵城下,当时挽联极多,也不乏佳者。唐鹤九先生有一联是这样写的:‘秀才肩半壁东南,方期一战成功,挽回劫运;当世号满门忠义,岂料三河洒泪,又陨台星。’大人看后说,写得好是好,只是美中不足。大人提起笔来,将‘成功’二字乙转,又改‘洒泪’为‘痛定’。顿时,大家都轻轻地叫好。”

“秀才肩半壁东南,方期一战功成,挽回劫运;当世号满门忠义,岂料三河痛定,又陨台星。”薛福成慢慢重复一遍,说,“果真改得好极了!”

曾国藩平静地听着,无任何表示。

薛福成接着说:“请大人谈谈文章的布局。”

曾国藩喝了两口茶,上下梳过几次胡须后,慢慢地说:“谋篇布局是作文一段最大功夫。《书经》《左传》,每一篇空处较多,实处较少,旁面较多,正面较少。譬如精神注于眉宇目光,不可周身皆眉,四处皆目。文中线索如同蛛丝马迹,丝不可过粗,迹不可太密。这是一种。古人文笔有云属波委、官止而神行之象,其布局则有千岩万壑、重峦复嶂之观。此等文章以《庄子》为最,将《庄子》好好读上二三十遍,自然熟悉了。”

薛福成听了这话,有一种茅塞顿开而豁然爽朗、聪明大张之感,深深佩服总督大人学问汪洋浩大,自己在他的面前,直有潺潺细流与长江大河之别。

“请问大人。”张裕钊在认真思考之后,恭谨地问,“常见古人诗话中谈到诗的气象。卑职想,古文应该也有气象,而究以何种气象为好呢?”

“这个问题提得好,说明廉卿这段时期来对古文的钻研进入了一个较高的境界,即从字、句、段的思考上升到对全篇的思考。”曾国藩日渐昏花的三角眼里射出赞赏的目光。

“古人以‘气象’二字来评诗,较早的可见于南宋初期周紫芝所著《竹坡诗话》。竹坡居士说郑谷的‘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之句。别人皆以为奇绝,他以为其气象浅俗。后来《沧浪诗话》里多次提到‘气象’,说唐人诗与宋人诗,先不谈工拙,真是气象不同;又说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不可寻枝摘叶。其实不只是诗,文、书、画莫不如此。气象,就是指面貌、神志。老夫以为,文章之道,以气象光明俊伟为最难能可贵,如久雨而晴,登高山而望旷野,如登高楼俯视大江,独坐明窗净几之下而远眺。又如英雄侠士褐裘而来,绝无龌龊猥鄙之态。此三者,皆光明俊伟之貌。文中有此气象者,大抵得于天授,不尽关乎学术。自孟子、庄子、韩子而外,唯贾生及陆敬舆、苏子瞻得此气象最多,近世如王阳明亦殊磊,但文辞不如孟、庄、韩三子之跌宕。老夫以为文章要达到这种地步,乃是最高的境界,很不容易做到,但应成为我辈力求达到的目标。”

这一大段宏论,说得四子皆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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