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奈縻洌�
在开往西沅的大巴上,阴沉沉的天空下,沿途熟悉的山水。呼吸着一如既往的甜润的空气,几乎又忘记了刚才的担忧。西沅,一直是心里的旧梦。这样甜润的空气,有多久没有呼吸到了?美国的环境再好,空气里也不会有甜味。
阴冷潮湿的空气,连同着淡淡的忧伤,一点点地渗透进皮肤,渗透进眼帘,带出眼中淡淡的湿意。“我徂东山,滔滔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我东曰归,我心西悲。”轻轻地叹息。我徂东山,滔滔不归。心里反复念着这句话,直到再次被悲酸渗透。
下午四点时分,终于到了西沅。下了大巴,不知道该去哪里。现在的西沅,已经没有了亲人。走出老旧的汽车站,阴天下,这栋老式的建筑墙上,早泛起了大片的青霉印。走到街道上,依旧是满大街的三轮,不守秩序地在行车道上晃悠悠地来来去去。旁边偶尔有摆着小摊叫卖的农家,穿着十几年前式样的蓝色棉毛运动裤,裤子两旁,从裤腰一直到裤脚,打着两根白杠。这些年,看惯了大城市的高楼和热闹,还有美国小镇的整齐洁净;又重新走进这座只有黑白青三色的旧式袖珍小城,突然觉得恍如隔世。
找了旅馆,把行李放好,然后出来,首先走到河边。小河已不复当年的清浅,河床里到处都是挖建筑用沙的机器,把原本清浅平坦的河床挖得千疮百孔,河水也被搅得异常浑浊,如同阴暗的天色。西沅的建筑工事,多半都是就地取材,河对面立着陌生的建完的没建完的房子。当年来放河灯的地方,已经被机器占据;河边春天绿油油的草地,此时也在机器之下一片凌乱不堪的枯黄。
走到西沅一中门口。停下脚步,慢慢地揣摩,当年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就是在这里,自己撞到了周靖光身上,弄脏了他的白衬衣,还差点把一把竹签戳到他脸上。现在,正是放学时分,穿着老式校服留着新潮发型的少年们,一如往昔的自己一般,急匆匆地来去。颜色突然褪去了,只有自己孑孑而立的身影,张着嘴出神,在校门口呆立。
漫步到街道尽头,看到了烤牛肉摊子。当年摆摊子的阿姨还在这里,不过苍老了许多。不禁上前说出那句无比熟悉的话:“阿姨,来二十串牛肉串,多放辣椒。”阿姨已经不认识了自己,漠然地递过烤好的肉串。拿出一块钱,接过肉串,价格没变,阿姨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当年的阿姨,也就不到四十岁吧?当时一起在这里一边等肉串一边说笑的一群少年,也早已各归各属;再也不会,也再没有必要还聚来这里。
边吃边慢慢挪进了青石巷子。那些清朝留下来的老建筑,“四水归堂”的建筑格局还在,但是大片的墙壁已经被拆除,正打算为了县城的现代化建设而献身。没有拆掉的地方,也在外面的白墙上写着大大的触目惊心的“拆”字。试探着走入一家空空的院子,里面枯草丛生,一口废弃的水井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垃圾。仰头看白墙顶上古朴漆黑的瓦沿,几根枯黄的狗尾草,艰难地从瓦缝里探出。仰头,不让泪水落下。马上,这些,都不会存在了。
走到巷子尽头,天已是半黑。夜幕下,猛然抬眼看见那栋生活了十七年的青色小小院落,窗口透着暖暖的灯光,一如十几年前放学回家的情景。暖暖的灯光,是一种最强烈的诱惑。恍惚之间,又见那两个十五六岁的无忧少女,怀着迷迷糊糊的心事。突然觉得,只要去推开门,外婆仍然坐在灶台边对自己微笑,竹面的饭桌上摆着丝丝热气的萝卜汤和炒米粉;旁边,坐着头戴鸭舌帽,围着青棕色围巾的外公,一副知足的笑容:“两个小人,回来了?”
耳旁回荡着熟悉的略带江浙方言的口音,颤抖着走近。到门口,却听到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大人呵斥小孩说话的声音。陌生的口音,外地的方言,像是一种无形而又干脆的拒绝。她突然反应过来。这么多年,没有人回西沅,姨父姨母应该是把这房子租出去了。如今的这里,已经是别人的家,自己再也无权逗留。屋子里,旧式的矮柜或许还在,但上面供着的映山红,窗□映的绚烂晚霞,再也不会有了。天井里外公当年手植的金桔,或许也早就枯死,不再有了。也再没有了当年中秋的河灯,明月隐藏在厚厚的云层里。
似乎听到有人朝门口走来,正要出门去。赶紧收泪退后,闪到了墙后拐角的屋檐下,看着自己完全不认识的黝黑但仍青涩幼嫩的身影,背着书包出门,哼着时下流行的《菊花台》,在深深的巷子里慢悠悠而又轻快地往西沅一中的方向而去,一如自己和安谨当年,吃过晚饭的这个时分,也总是一边打着轻快的口水仗,一边到学校去上晚自习。
等人走远,靠着墙壁,再也无法忍耐,手里的牛肉串竹签早掉到了地上。缓缓地沿着墙壁蹲下,把头埋在膝盖和臂弯里无声地抽泣。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冷雨。压抑着声音,尽管心里已是泪雨滂沱。哭吧,把悲酸都哭尽吧。在这里携手一生的老人早已尽化尘土;这里飞出去的乳燕,早该自己衔土筑巢。幼时温暖的巢穴,早已被岁月和无常无情地湮灭。微甜的空气,清润的记忆,原来早应该丢到故纸堆里去发黄,霉烂。
哭吧,放纵地哭吧。泪眼朦胧中,青砖的院落,橘黄的灯光,都渐渐模糊,远去。执子之手的老人渐渐远去;顽皮的少年和天真的少女也无忧无虑大笑着离去,他们的轮廓镀着淡淡的金边,在黑暗里渐渐隐去,只剩了背后墙壁传来的冰冷。再不会有当年的蓝天白云绿草地,再不会有如同梦想一样清浅小河,只剩下千疮百孔的河床。再不会有安静的青石巷子,再不会有木窗上斜挂的阳光的影子,只有拆得面目全非的白墙青瓦,还有明年春天孤独发芽的狗尾草。
哭吧,和屋檐下的淅沥冷雨一起哭吧。不会再有那个几年前和自己一起携手往返医院的身影,再不会有人拿着毛巾,蹲在躺椅旁,在盛夏窒息的炎热中,一遍遍给自己拭去眼泪,带来一缕缕的清凉。再不会有如同当年的想象和憧憬那样的相濡以沫——当时都忘记了,相濡以沫的下一句是:不如相忘于江湖。
狠狠地去面对这样的残忍吧……无常,让人无奈到底的无常,让人绝望到底的无常。无声地哭到雨停,最后泪痕又一点一点地被潮冷的风吹干。
第二天,去给外公外婆扫墓。踏过公墓山肆无忌惮的杂草,把黄色的花放在墓碑前。不再有泪。
离开省会城市的时候,又一次来到了宝佑寺。不是节日,游人很少,寺里十分安静。走过天王殿,到大雄宝殿门口,收起伞,大雄宝殿里的僧人正在做功课。
就在殿门外立着,良久,看着那几个黑衣僧人领着数百人虔诚的朝拜和吟唱。木鱼和小小钟磬敲出悠然的节奏,敲出心里的一片空灵与宁静。这座雨丝中烟火氤氲的宁静寺庙,突然在眼中宛如人间天堂。
人生八苦,除却“生、老、病、死”,还有“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这几年,似是把这八苦都见证了一遍。以前从来没有去体会,为什么“五蕴炽盛苦”,又是其他七苦之源。“五蕴”即世间之“色、受、想、行、识”。生老病死暂且也就罢了;皆因有了“想”方有求,再有求不得之苦,爱别离之苦,到最后,也才有怨憎。
一切的因由,原来皆在此。果然是要先断了“贪嗔痴”,才能断烦恼。“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想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里的话。既然世事无常,既然诸法空相,既然从来都无法执着,那就“涅磐”吧。
这天晚上,当安谨在自己所在城市的机场,见到程历历一副“形销骨立”的样子,眼眶立刻湿润:“你怎么把自己折磨成了这个样子?这个时候,这种心情,干嘛自己突然回西沅?你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伤心吗?”
程历历淡淡地笑:“没关系,我已经觉得好多了。”这是一种让安谨觉得不正常和害怕的淡定。程历历见到小外甥女儿被裹得像个可爱的菜青虫一样,不时露出甜甜的笑容;一转身又是恼人的无休无止的大哭。暗暗感叹,孩子最有权力放肆,她现在是最幸福的时候。
一周后回到美国。她下定决心,用以前的邮箱发出了最后一封邮件:“分手吧。”
写完这几个字,再也无力多敲一下键盘。一闭眼,点击发送。然后把这个邮箱封到了心底,决定永不开封。立刻换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甚至换了住处。删掉电脑里所有的照片和文件,除了依旧删不掉的记忆。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至少在形式上已经结束了。应该要解脱了——给自己一个新生吧。
独自在家,找出《大话西游》的DVD,抱着枕头看到枕头湿了一半。“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我没有珍惜……”珍惜了,又能如何?执着是烦恼之源。心里的声音说,不要再执着了,去断烦恼吧。
当年执着地要在一起,甚至为此不惜放弃名校的奖学金,可是又如何?这个结果,是当时想破了头也不会预料到的。当年执着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其实没有真正准备好,去为爱情牺牲自己的职业。周靖光在想要成全自己,督促自己考GRE和托福申请出国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是没有真正准备好这种牺牲。否则,他也不会在碰到心宜的工作机会的时候,表现得如此犹豫。
年轻的时候只知道傻傻地一边喊着口号,一边为了爱情去付出;而不会想到,年轻的稚嫩根本无法承受起付出的沉重。等到懂了,缘分却也走到了尽头。
看到紫霞仙子死去的一刻,她索性放声大哭,哭到喉干气噎。五彩祥云啊,到底在哪里?“我猜得到这开始,却猜不到这结局。”不管猜得到猜不到,结局,原来早就冷冰冰地等在那里,看着众生的到来,经过,或是欢颜,或是泪尽。
她再也无法知道的是,周靖光看着这封最后的邮件,会是怎样的反应和心情?
不想了,再也不去想了。哭累了,就睡吧。
独寐寤言
周靖光又是十几天都没有接到程历历的消息和电话。年底的时候,是最忙碌的时候,虽然心里无暇多想,只是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这个时候,应该放假了吧?给她打电话过去,那边手机关机,立刻转到了留言信箱。怎么回事呢?和同学出去旅行了?上次她提过说想去加州晒晒太阳,莫非去了加州?又胡思乱想道,她在的城镇犯罪率很高,不会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吧?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挥之不去。
这天在办公室加班忙完,立刻打电话过去,又是一通英文:“The number you dialed does not exist……”怎么回事?又打,不知道拨了多少遍号码,手酸了,无力地放下电话。
突然想到了安谨。一把抓起电话,打给安谨。那边一个慵懒沙哑的男声接的电话:“喂……她已经睡了……你是哪位?”周靖光抑制住狂乱:“我是她以前的同学,想问问她程历历的事情。”那边的声音似乎仍是半睡半醒:“程历历?她现在不在这里……已经回美国有两天了。”
周靖光呆住:“什么?她回来过?”那边似乎是安谨醒了,拿过了电话:“喂?哪位?”
“程历历最近回来过?”周靖光还没有回过神来。
“周靖光?”得到确认后,安谨沉默了片刻:“是,她回来过。”
一切都不用多说了。她回来了,居然不来见自己,居然不想见自己。一下子感觉浑身冻得浑身发抖,僵在原地,再无法动弹一下。
于是慢慢说道:“哦,多谢,她只要没事就好……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们了。再见。”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不等安谨再开口,便已放下电话。
慢慢地从办公室回家,家门口孤寂的路灯拖出长长的影子。
上楼,缓缓拿钥匙开门,坐在桌前,习惯地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程历历发来的那三个字:“分手吧。”一切好像是一个自然的结果。
只是,看到这三个字,虽然早有预感,但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心里泛上来的,是绝对的无法接受。不,不相信,绝不相信。绝不相信程历历就会这样从自己心底里消失,也绝不相信自己已经从她的心底消失。不,不可能。要马上打电话给她。要和她说清楚。要和她当面说清楚,要确定,她这封邮件只是一时的冲动,是因为受了别的刺激无法排遣,只能用这件事情发泄。
正要拿起话筒,又颓然一惊,一年半不见,她难道喜欢上了别人?
心忍不住轻轻地抖。身体也轻轻地颤抖。莫非真的要结束了?难道就真的这样结束了?十几年的相识,八年的携手,就真的这样结束了?少年时的心境与风雨与共,就这样结束了?忘记是不可能的。只是以后,要连大大方方凝视着她的资格也没有?麻木了片刻,开始感觉到又把刀子,一点一点地挖到心口,越插越深,边插,刀子边在拧搅。慢慢地,心口被挖空了,心里的热气一点一点远去。
手机响个不停。抬头,麻木地接起来,是安谨。安谨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好吧?”
麻木半晌:“程历历给我发邮件说分手。”
安谨亦是沉默无言。好一刻才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停了一刻才叹息道:“人终归是太无奈。你们开始都想成全对方,但结果是到最后,却反而没能成全自己的心。”
周靖光眼睛慢慢湿润:“心?我觉得现在我已经没有心了……”
安谨最后叹息道:“不管怎样,我都不忍心看到你们再这样子互相折磨下去。”
无言地放下电话,在桌前静坐。当年,二人想相互成全对方的结果,竟然是最后的辜负。心里一片空白,呆望着窗外的路灯下惨淡的掉完了叶子的枯枝。
静坐到早上的时候,电话又响了起来。那头传来纪原辉的声音:“你还好吧?安谨早上打电话告诉我了。”又叹息道:“就像当年我和安谨,两个人走了不同的道路,势必是要越来越远了。想开些吧。”
周靖光拿着电话,手指触到自己一夜新长出来的胡茬,仿佛一下子触到了自己憔悴不堪的心事。沉默了好一刻,方低沉沙哑地说道:“老纪,你觉不觉得,历史就是一个无限循环小数。”纪原辉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