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我确实没有对你说真话,但也未必说了假话,事到如今,真真假假又有什么重要,最重要的是——”
“我还是把你当兄弟,绝无害你之心。”
玄霄其实直到现在为止都还未察觉出面前人心中有着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和纠结,虽然他也看出来那个傻小子好像有了一些不怎么好的误会,不过那并没什么,自己从未对
不起他,自己从来都把他当做最亲的人,自己愿意帮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自己只想拉他一同飞升成仙……这还不够么,他肯定不会介意了吧。
只是,有些事上,他却是一错再错。
“可恶!我是那么相信你!!”
“我帮你,是错了……”
云天河在心里大喊,不是这样的!我怎么愿意这样说!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那些梦貘没有错怀朔没有错菱纱也没有错他们都没有错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要逼我这样说!
“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大哥了……你我从此再无关系!”
我看着你大笑,看着你坠向深渊,看着你被鲜血暴躁染红的双眼,我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救很多人,我是不是只救不了你。
玄霄周身笼罩着若隐若现宛如幻觉的火光倏忽炸开,化为实质般的火焰猛然扩散,烈炎之气焚烧,周身的空气都轻微变形,有透明的扭曲,近身者皆被焚为灰烬,一如他内心的愤怒。
他可以举手之间报了冰封十九年的屈辱,将夙瑶打伤,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取到妖界的紫晶石,他多年的愿望眼看即成现实,但他还是愤怒。
无法抑制的,愤怒。
“……大哥,你知道吗?……当初我娘她……她最喜欢的人其实是你啊……”
“……爹的魂魄,他还一直在等你,他说害得你这么惨,他一定要当面跟你说对不起,才去投胎……”
“你做的不对,我不要你当我大哥了!把望舒剑还来,我不想借你!就这么简单!”
最喜欢的人……对不起……不要你当大哥……
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什么叫做错……
玄霄微仰起头,冷漠的环视着所有的人。
原来如此,真心可以即刻舍弃,天真的微笑也可以瞬间变作无情的指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真……
羲和……他轻轻抚着隐化在袖间的剑,有熟悉的温暖透出。
只有我的剑,是真的。
只要能够飞升,就再无这些俗事困扰,既然从来都无人明白,何必……都是可笑。
他的愤怒奇异的平息了下来,暴起的火焰缭绕只剩淡淡的章丹气息,
“……我还记得在禁地说过的那些话,你助我良多,玄霄永志难忘。”
“望舒不可归还,其他你要什么皆可拿去,妖界之主性命也送给你,从此你爱去哪里边去哪里……”
玄霄侧首,再不看一眼
。
他撤去了束缚,妖界的入口渐渐消失于虚无。
慕容紫英提醒自己想着怀朔的死,想着那些人已然失去理智的贪婪双眼,想着璇玑惊慌失措不可置信的表情……
悲伤沉沉压在心头,却有更浓重的情绪慢慢涌上,是什么……
云天河嘶吼着喊那个人已经变了,慕容紫英却想,在他看到那人的第一眼,便觉得他就是这样。
纵然隐于寒冰,依然能够清晰感觉到……
炎热气息纵横,指尖有鲜血滴落,狭长的眼眸中空无一物,杀气都升华为高傲,杀戮是必要的手段,他凌驾于哭泣惨叫之上,俯视生死。
慕容紫英觉得世间有这样的存在是多么叫人战栗,多么叫人畏惧,他应该不顾一切的去阻挡那灭世的冷静与疯狂,却无法阻挡的想要沉溺在那一片惊心动魄的烈红中。
激烈的矛盾简直要把人撕裂成两半,他咬牙,手紧握,转身离去。
每个人终究有各自的立场,即便再怎么痛苦挣扎,也无法因此对那些事实视而不见。
如果我连自己的内心都战胜不了,又怎么站在你的身边,如果无法并肩作战,那便兵戈相见,我不会再在你的身后,你的眼里终将有我的存在。
望舒斜斜指向地面,剑柄倒持在夙瑶手中,她面无表情,跟着前方那个人,依然保持优雅的姿态,行走并离开。
十九年的冰封几乎失尽那人的高傲,他觉得耻辱,所以如今她还活着,是否也算侥幸。
耻辱的滋味,他只是体会了十九年,她埋在了心底一生。
身后有劲风袭来,尚有数十步时,夙瑶察觉,于是在心底不屑的冷笑中,她举起望舒,看那愚蠢的小子还准备做什么无用的挣扎。
然而望舒剑和天河剑并没有尝到这次交锋的感觉,刃与刃相隔在半空而望,有灼目烈火穿梭其中,下一个瞬间便被大力反弹,落回原地。
云天河落在地上,连退几步方才止住去势,将剑向空气中大力一劈,带着些许凶狠不驯的眼神如刀剑般刺向对面出手的那人。
玄霄沉默站立,身上的烈焰将他包裹在灼人的红色中,火舌肆意的舔向周身的空气,择人而噬却无比宁静,那静来自他的眼睛,绝美的狭长凤目中是一方不测的深潭,却有着明明白白的感情,暴露在空气中,瞬间干涸。
云天河握紧手中的剑,向前疾奔至那人近身处,一跃而起,挟着呼啸的风声,半空中当头劈落,斩断了空气,直直砍下。
纯黑的长发瞬间如同浸染在鲜血中,
自火热空气中蒸腾出红褐色,被卷过的大风扬起在半空,如同无声的宣示,旗帜般飞舞。
他眉间殷红朱砂在火焰中跳动,狭长凤眼骤然睁开,犀利神光倏忽如电般射出,映着瞳中劈落的剑,有叹息般的惊艳。
他向后微仰,长臂轻伸,通身赤红的巨大长剑瞬息而出,横挡在以极大力道斩来的天河剑上。
双剑交锋,刃刃之间碰撞出的渺小火花被淹没在宏大喷涌的烈焰中,摩擦出一瞬却永恒的距离。
隔着羲和,云天河在刹那间与玄霄于极近处对视,向那深不见底的潭水中投出一粒细如尘埃的石子,碎成一水的涟漪,惊动潭底潜伏沉睡的巨兽。
咆哮嘶吼的火焰席卷,玄霄一手挥出,将云天河远远甩出。
喘息着的少年单膝跪在地面,灼烧的火气一闪即逝,他抬起头,看那人在烈火中侧首回眸,身后长发轻扬。
烈火般的,灼烧的,纯粹到极致的炎阳之红,那恶魔般的炙与炽。
那眼神烧穿了骨头,烧穿了胸膛,烧穿了大地,烧穿了苍穹,烧出一地破碎的残缺,烧得他觉得自己真的被蛊惑了,想拼了命喊出来,想不管不顾的伸出手去狠狠阻止什么抓住什么……
“为什么你从来把别人的命都看的那么轻!”
玄霄看向眼中溢满了痛苦的少年,双唇微启,“你是指韩菱纱么,我说过,我若成了仙,救她不过易如反掌。”
“你永远不肯听别人说什么,说什么成仙,我才不信!死了这么多的人,又强夺梦璃他们的紫晶石,怎么会成仙?!你自己相信吗?!”
玄霄微微一怔,尚未答话,却见少年从地上踉跄爬起,下一刻却猛的冲他跑过来,一把握住他的双肩,力道极大,简直是想要把骨头捏碎一般。
云天河使尽全身力气抓住玄霄双肩,大力晃着,喉咙像是塞满了火焰,烧得疼痛不堪,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好像他已经知道这结果该是怎样的绝望:“你在禁地对我说,你是罪有应得,你那时后悔了不是吗?你也明白不是吗?可是你现在说什么?!掌门说你和她拿我当棋子,你也没对我解释不是吗?还是你虽然当我是兄弟,但也不妨碍你利用我是吗?是不是啊!”
“我不懂,我知道我傻,我不明白!你不是这样的!不是……不是!!”
他想说,你从里面开始溃烂了,你不是你了。
玄霄一动不动任他摇晃,安静等他说完,忽然微微一笑,轻声道,“再多两个三个十九年,我都不会后悔。”
“要说的话,刚才都已说
完。”
“我不解释,是因为我从来如此。懂我者,我不需解释,不懂我者,我何必解释。”
“我以为……”
他的火焰轻柔环绕,给不了伤害,而余音袅袅,散在空气中,不见。
云天河猛然抬头,看着玄霄眉间纠结又舒展的朱砂印,忽然就上前拥住了那人。
那一刻的充实是无法诉说的,他抱得更紧,像是要整个嵌进去一样,头却埋在月白的衣领处,鼻尖触到蜷缩卷曲在颈项旁的几缕散发,有微香渗出。
少年的身体很是温热,但比起玄霄灼人的温度,还是显得些许清凉。
心跳重叠在一起,一快一慢,有微妙的和谐韵律,使人想渐渐睡去。
云天河有些想哭,但是又觉得太丢脸,于是只能抽抽鼻子,闷声道:“我不是真的想说那样的话……我还当你、当你、是……”他想说我仍当你作大哥,但不知怎么又说不出口,只是哽在咽喉处,“我不想跟你吵,我不想跟你动手的,大……哥……跟你在一起我还是很开心……”
玄霄一直沉默着,没有作声。他听着耳边少年闷闷的声音,柔软的情绪不知何时氤氲成一片朦胧,那一瞬就想像哄小孩子一般拍拍他,然后答应他所有的事,看他开心看他笑,自己也会懂得什么叫做宠溺的温柔。
只除了……
“天河,大哥……”
“所以你不要用双剑飞升了,我陪你,我陪你去任何地方找其他成仙的办法,一定会有的,这样菱纱也不会死,大家都没事了……”
话音未落,怀抱中充实的感觉已然失去,云天河茫然抬头看向玄霄,见那人转了头去不看他,眼神落在乌云遮盖的穹顶,飘渺不定。
“天河,你晚了二十二年……”
唯一的可能没有开始便已结束,过去将未来注定,无路可退无处可逃,你站在我不能触及的平常世界,我所追求的有你无法接受的血腥代价,你拥有年轻的生命,我一人独行而无怨。
羲和在体内低沉呼唤。
「玄霄吾主……」
沉沦吧,忘掉身后的眼神,不管那有多少的苦痛与绝望,记住你所经历的,记住你所追求的,记住那毕生的宏愿。
「玄霄吾主……」
哪怕,寂难永劫。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张感觉写得好囧啊。。。。。
☆、第 16 章
谁言别后终无悔,寒月清宵绮梦回。深知身在情长在,前尘不共彩云飞……
柳梦璃终是离开,只留下一个口不能言,亦无心智的傀儡伴于三人身旁,纵然一模一样,却终究不是那个一路走来掩嘴轻笑的娴雅少女了。
人世间有句很俗的话叫做,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那么是否只要在相遇时便做好离别的准备,就可以免却许多不必要的伤心,正如他人正喜花开,我已自看花落时。
可是再怎么未雨绸缪,终究有始料未及的事发生,那提前想好的应对,无法同真正的决裂相提并论,那不是好聚好散的云淡风轻,也不是再见终有日的希冀等待,而是刻骨铭心的痛楚,过往的每一个片段都将化成尖锐的刀锋,割出鲜血淋漓伤痕累累。
黄沙滚滚,漫天烟尘。
几截枯树枝桠突兀地朝着天上伸去,像是挣扎着爬向水源的饥渴生命最后凝固的形象,土坯的矮墙上积了极厚的沙尘,房上的稻草也被大风卷的所剩无几,枯草从地面的逼仄的缝隙中偶尔露出,用手一捋便段碎成腐朽的草渣。
处处荒凉破败的景象中,人迹早已无踪,只有快要被掩埋在风沙中的一封书信才令三人得知村民的去向。
人之聚居,无非为了生计,如今生存已是不可,干旱与饥饿是能杀死所有人的恶魔。唯有离开这片失去了生命力的土地,四处迁徙寻找,或能发现水草丰美的地域,找到沙漠中宝石样的绿洲,便可以再次繁衍生息,不再重复那般悲惨的命运。
水灵珠亦挽回不了人心的枯竭。
短短几日,一直信奉的东西被几度打破,摔成不可黏合的悲哀,慕容紫英只觉身后一直负着的剑匣从未如此刻这般沉重,亦第一次觉得原来身为剑仙也并非就能真的除魔卫道,兼济天下……如今连孰是魔孰是仙都一分不清,还谈什么斩妖除魔。
思绪纷乱间,听得一旁的云天河忽然说道:“我回琼华派,去找玄霄。”
那个野人如此珍惜自己这条挺烂的命,韩菱纱气极,却无法忽视心底温柔浮上的感动。
“你!你一定要去的话,我宁可马上就死了,也不要你赔上一条命!”
慕容紫英看向虽然争吵却透着温馨的两人,心中微微叹息,“唯今之计,我们不如先去清风涧寻两位长老,问问他们有无他法。”
在这样焦头烂额的时刻,也唯有再去清风涧了。
“玄霄……你终究还是忘不了冰封之恨……”
青阳瞳中映出的影子带着灼人的火热
,令人不敢逼视。
“笑话,如今双剑飞升在即,那些陈年旧事于我已无任何意义……宗炼那本手札放于何处,快些交出,或可饶你一命。”
重光喘咳着吐出一口鲜血,忽然笑了起来,他平日总有些太清之风,严厉刻板,不苟言笑,此刻这危急时刻的一笑,竟带着说不出的讽刺之意。
唯一仍站立于室中的人微微皱了眉头,带着些许厌恶的口气毫不掩饰,“你笑什么?”
“我笑你自以为无比清醒壮志满怀,可惜啊可惜却是做了一场大梦至今未醒。你这般骄傲,却不知早已为他物所操纵……我笑你可悲可恨可怜可哀可叹可笑啊!”
“……自寻死路。”
一瞬夺目的耀眼红光将整间小小的木屋映的光芒四射而出,连带周围的水流亦犹如鲜血倾盆泻下。
青阳的手自重光背后无力垂落,他已没有任何力气再去伸手扶住重光渐渐颓倒的身体,任他终于躺倒在地上,失去了呼吸。
那人收回乍然浮现于半空的赤红长剑,一手负于背后,淡然望向耗尽了力气才能勉强盘坐的青阳,后者仿佛在一瞬间老了百年的光阴。
他眼中陡盛的焰色慢慢退去,还了一片澄澈的纯黑,微微斜睨着下方,片刻后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