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你是因为你废话太多!鬼界当然暗了,你以为像是在人间一样大太阳晒着啊!笨!……不过我也觉得真是阴暗,很不舒服……”
云天河摸了摸头,努力把一句“那你还打我”给咽下去,说道:“快点!我们这就去取翳影枝!”
“你别动,就等着本女侠妙手拿来吧~~”
云天河同慕容紫英一起守在一边,不由得便屏住了呼吸,看韩菱纱向那个蓝光浮动轮转不停的法阵悄然走去,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动了看守法阵的两个鬼卒,而那翳影枝,正在法阵的中心处。
过了片刻,少女便一脸得意的拿了几根奇形怪状的“树枝”过来,“看,三根翳影枝到手!”说着,一手指向了两个看起来就蠢笨呆傻的鬼卒,脸上笑意盈盈。
“太棒了!菱纱你果然是大大的盗贼,太厉害了!这下我们可以回去了?”云天河的眼睛里简直就要放出光来。
慕容紫英望向不远处幽暗诡异的无常殿,沉声道:“先找找线索,看有什么办法回到人界吧。”
韩菱纱想起方才听到的鬼卒谈话,支吾着说道:“刚才……我听那两个鬼卒说,在无常殿的不远处有个叫转轮镜台的地方,要是在那里诚心想念,就能见到死去亲人的魂魄……当然,一定要还没有投胎的……”
“我……很想见一见伯父……”
那两人都看向慕容紫英,少年觉得有些尴尬,开口答道:“你们……别看我,我虽然不想节外生枝,但是你们都想去,我当然也只有奉陪。”
他的亲缘淡薄如水,所能记挂的亲人也早已没有音讯,虽然修仙之人皆是要了断俗世情缘再无瓜葛,但心中毕竟还是有些牵念,想到有可能会有至亲的消息,竟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黯然滋长起来。
传说如果在鬼界的转轮镜台上诚心呼唤想见之人的名字,他的灵魂就会出现在你面前。生死在这里已不能阻断思念。
“爹……”
怎么不灵呢,云天河有些丧气,以为那凶巴巴的爹定然是气自己毁了墓室所以投胎去了。
爹,我不是故意的……
“野小子?!是你?!”
一模一样的面容相对而立,却是一高一矮。
墨蓝长发随便挽起,松松的系在脑后,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衣衫一如生前,丝毫未变。
连带那嘴角轻勾的随意笑容。
云天青。
“爹!!真的是爹?!”
“你这小子!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已经……已经——”云天青看着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那张年轻的脸上兴奋激动的表情,心里着实吃了一惊,暗想老子并没造什么孽啊,怎么儿子这么早就……这小子那时身体壮得很,不会真的是因为那把破剑吧……
“爹,孩儿还没死啦……只不过因为一些事,来了鬼界,还要回阳间的。”
云天河赶快解释,却想到了为此而来的目的,心情顿时低落下来。
云天青看着长成了男子汉的儿子,心下其实颇欢喜,只是装惯了凶样子,又不愿扭捏作态,只是道:“什么?你这小子,玩来玩去竟玩到鬼界来了!这里可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爹……”云天河挠了挠头,最终还是一咬牙把来的目的统统说出。
“你和娘……你们当初为什么要离开琼华派?害得大哥、不,玄霄,害他被冰封在禁地十九年?”
玄……霄。
真是,好久都没听到这个名字了,竟都有些陌生了,怕是,有十九年了吧……
他嘴唇略动,最后还是维持了那个不变的微笑,只是眼里沉黑,曲曲折折的看不到尽头,却并不令人心惊,而是微凉的悲伤,沁透了水汽氤氲,然后化成点点老旧的温柔。
“……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出现,一定没好事……”
“……这么久以前的陈年旧事,都被扯出来了……”
他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着那段过往,好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自己只是个旁观者。
“……你可知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去投胎?”
“因为……我愧对师兄,所以我在阴间等着他。他不来,我不会走,我要亲口对他说声对不起。”
“……我们二人,确实是负过师兄的性命……但是,我和你娘,从未负过他的情谊。”
所负情谊……我已经很久不知道何谓欢喜。
云天青看着云天河,又好像并没有看着任何一个人,后者眼中一片混沌,怔怔忡忡。
尘封的往事被揭开,任人检阅。
如果真有高高在上的神明,此刻定然会用悲悯的眼光俯视这些渺小如蝼蚁的凡人,纵然生命短暂朝生暮死,也
能拥有如许繁杂纠缠的爱恨,甚至一生都葬送其中。
慕容紫英只是反复在心里默念着那一句话。
“说不定你今世是人,来世便要做妖,那你一直坚持的东西岂不可笑?!”
今世为人,来生作妖,今世为人,来生作妖……
可笑么,我所坚持的信仰,为民而斩魔除妖,妖类,异族,我错了么……
发现韩菱纱的至阴体质后,云天青终于再也守不住那淡定,几乎便要惊呼,为那悲惨轮回的宿命,像是被抬上祭坛的牺牲,“姑娘,你——!!”
那又如何,一切都晚了。
人间鬼界,鬼界人间,结界无法真正隔开,只有生死才是一斩的断裂。
梦貘,乃上古神兽,以梦为食,吞噬噩梦,于月色中来,于月色中去。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梦里梦外,究竟什么是甜美,什么是惧噩,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是否真的强者为王,才是真理,而弱者只能匍匐战栗,凄哀哭泣?
神明自尘世缭绕的烟火后冰冷注视叩拜的凡人,没有回答。
幻暝宫内,昔日强大的女战士望着三个人类,眼中尽是嫌恶。
“……人终究是人!你要与人为伍,也要先想清楚,他们是不是真的接纳你!还是将你当作异类来看!”
婵幽看向重遇的女儿,眼中无奈,严厉的呵斥亦是痛惜,恨那自尊为万物之长的人,却丑陋不堪。
柳梦璃已是幻瞑的少主,气质依然飘渺如仙,清丽绝尘,只是多了几分坚毅果断,柔弱也掩盖不住。
“天河,我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是一个可以重现梦境的地方,我想,你们看过之后便会明白,幻瞑琼华之战的那些渊源。”
里幻暝宫。
梦影雾花,尽是虚空,因心想念动,方万物有生,随之,虚实乃成!
紫色的世界里,十九年前的爱与恨,血与火像幅画卷般徐徐展开,那些鲜活的言语笑容相遇离别,穿越了时与空,直击而来。
如波涛之汹涌,似冰雪之消融。
此时,有一道白衣身影悄然出现在妖界。灵体虚幻,依然不改逼人的霸与傲。
作者有话要说:纠结。。。。。。。。河霄紫玄要突出!可是霄蜀黍气场太强了晕。。。。。但还是坚持CP立场!
☆、第 15 章
妖族的寿命皆比人要长上许多,在人看来难以超越的时空鸿沟,他们也能轻易跨过。更遑论对于某些事的记忆已经刻骨铭心,哪怕千年万年都不会忘记。
十九年也只是日升月落,潮退浪起,恍恍惚惚醒来,已是又一轮噩梦的开始。
那年的惨烈,忘不掉的不只有亲身经历的琼华弟子,还有遭受掳掠的幻暝内的梦貘妖族。
奚仲当然不会忘记那一日。
他们这一族虽然灵力高强,却并非凶恶之妖,相反,吞噬人类噩梦的梦貘可算得是善妖了。
梦貘一族自机缘巧合下寻得幻暝这遍藏紫晶石的奇境后,便定居于此,与人界再无瓜葛,平静生活数十年也是如一日。
但十九年前的那一天,当幻暝从昆仑的上空划过的一刹那,向来以别人的噩梦为食的梦貘,将陷入他们一生中再也无法忘记的噩梦般的境地。
婵幽本以敏锐迅捷见长,且有着岁月积攒下的智慧和一族之长的高深灵力,与太清一战中,她使出□之术,成功诱使太清上当,随后而至的致命一击,当年的诸多琼华弟子皆是亲身目睹,如能幸存,想必是绝难忘记。
而让梦貘记住的琼华弟子,也不过寥寥数人,人与妖厮杀屠戮的血腥中,模糊通红的双眼不曾忘记去看清谁才是这一切罪恶的开始。
那两个远远站立的青年男女,飘逸如仙。
那两柄剑发出的光芒照耀了天地群山,烈如火寒如冰。
那冲霄而上的光之剑柱牢牢缚着无法挣脱的幻瞑界,开启了死亡的大门。
那是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遗忘的仇恨,早已入骨。
于是当那个白衣大袖的身影飘飘摇摇出现在幻瞑界内,奚仲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他本是以智慧见长的军师,克制力与冷静是必备的条件,但此刻他好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忘了,难以泯灭的强烈感情被唤醒,似是回到了那屠戮的一夜,唯一的信念就是不能再让身后的婵幽大人再受伤,其他一切皆可舍弃,哪怕是自己的命。
“婵幽大人!你快走!去里幻瞑宫!”
银发垂地,盘膝而坐的妖界之主微微抬眼,莹蓝的宝石缀于额间,坚毅而难以言喻的冷艳风致袭来,一眼便令人难以移目。
玄霄觉得自己很失望。非常失望。
当年那场战斗,是有不少弟子目睹,只是那亲眼所见之人中并无玄霄,他自旁人口中听得,想必已经偏离事实不少,传闻只有比真相更耸人听闻,落败的一方又是琼华力量至高的掌门,自是令他
震怖感怀,更激起心中斗志,一直铭记至今。
此时一见之下,是何等的是失望,事实与想象的悬殊所带来的,是旁人绝难想象的冲击。
用什么华丽精巧准确的话语都无法表达他内心的感觉,便如一人在万丈悬崖上沿着一根细绳走了数十年,突然被抽走这脚下唯一的凭依。
这种突袭的失重感令人简直就要发疯,内心的空虚是唯一的欲望,像是吞噬万物的黑洞,要拿什么才能填满?睁开双眼却发现狂喜背后是一片干涸的沙漠。
这是强者的悲哀,亦是他无法驻足的根源。
“你,便是妖界之主?”
听不出语气的声音却点燃了婵幽身为战士的血液,无法忘却的仇恨令她几乎失却族长的风范。然而十九年前便元气大伤的她即便一直修养也无法调息恢复到往日状态了。
“婵幽不必理会登堂入室、屠戮我族的无耻之人!”
激烈的话语换来的却是带着些许悲悯的回应,玄霄淡淡的看着她,眼中犹如水光掩映,看不分明。
“妄动气息,便是寻死!以你自身为凭的结界遭破,灵力反噬,你必已身受巨创。”
“……妖界之主,我曾渴望与你一战……”
虽然玄霄已年近不惑,但看在婵幽的眼里,眼前的人永远是小了她数百岁的后辈,而有些道理,只有岁月能让你明白其中的真实。
“……万灵盛衰,乃是常理,无恒强、无恒弱。”
她没有回应那人难得的夹杂了无数复杂情绪的话语,只是将那悲悯之情尽数还出,“你今日体内烈阳与冰寒之气纵横交织,相距甚远都可感到凶煞之气,人非人、怪非怪,在我看来,异日必遭天谴!”
遭天谴?哪个天,什么遣。
玄霄于沉默中感受到体内的阳炎之气涌动,回应的是羲和里空灵又真实存在的声音。
是不是在听到的那一刻,或者,在拿起的那一瞬,又或者,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已经注定。
注定了……
“我此一生,已无回头之路。”
那便是万劫不复。
是谁说执迷必然不悟,我早已明白身前身后都是绝大的险恶,但我说过,我的人生里,没有妥协与退缩。
他的灵体在幻梦般的紫色中渐渐淡去,只余一个轻烟样的轮廓,伴着一句话,尾音在嶙峋又剔透的紫晶石间环绕着,有久久不散的错觉。
“……出来受死!”
“……让我快快结束这场空虚……”
人与妖其实在很多方面都颇为相似,尤为明显的体现在千种万类的品性上,而此刻的慕容紫英,抱着怀里渐渐冰冷的尸体,脑中一边不停闪过这个安静的小师侄总是挂着的温和微笑,一边麻木的回想方才那些人的剑毫不犹豫的从同门身体中穿过的情景。
同门……毫不犹豫……
真是可笑,又悲哀。
为这些自视斩妖除魔替天行道的恶人竟为自己同门而可笑,为自己竟今日才看透这些虚伪丑陋而悲哀。
“我不会再回琼华了,”少年头也不回的说,“我们一起把琼华派弟子赶出幻瞑界!”
昆仑山巅,厚重累叠至如同千万里的云层愈来愈浓深,摧毁的力量在不知名的地方慢慢凝聚,云中似有电光,万钧雷霆集结成遮蔽天地的轰隆黑暗,仿佛要将巍峨群山都削成无峰之平地。
卷云台,烈火烧融了冰雪,有风刮过。
有着同婵幽一般银发的妖族将领单膝跪地,以死守入口的姿态安静化作数点紫黑色的烟雾散去,夙瑶看向一旁那个笔直的背影,大袖飘摇间有凛冽从容,和若有似无的火光闪耀环绕。
她转回目光,冷哼出声,“想要伺机杀死我与玄霄?哼!单凭他一个,怎可能!以为琼华派还会如十九年前一般,掌门死了就门派大乱吗?!”
“你很得意?”
清淡中实是极度的不屑,玄霄只是看着妖界入口,说话间也不曾转头看过一眼。
他只关心一个人,其他都是无谓而已。
“天河,有一阵子不见了……”
“……大哥很是挂念你。”
终于得以相见,在那禁地寒冰之外看到清晰的容颜,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仰视,仿佛触手可及。
但云天河只觉满嘴都是苦涩。挂念,怎么会,又怎么不会,谁挂念谁……我不想知道答案,然而那感觉实在太过煎熬,是生是死都可以,我只要一个干净利落的完结。
“……大哥,一切……都是你骗我吗?”
欺骗未必是伤害,但在这样的时刻,模糊的回答也能轻轻便让鲜血蔓延。
“……有些事,我确实没有对你说真话,但也未必说了假话,事到如今,真真假假又有什么重要,最重要的是——”
“我还是把你当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