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儿从未出过村子,见过的人寥寥无几,哪里懂得几个形容词,想了半天也说不好,最后只有承恩一句句问,他一句句答。
“那个姐姐是不是看上去二十岁的样子?跟……哥哥差不多高?”承恩边说边比划,想着近小半年不见常笙,兴许她长高了些,果然见四儿想了想,又开心的点了点头。
“面貌,面貌呢?可曾注意?是不是眼尾这里,有点上挑?”承恩甚至不顾形象,拿手指按住自己眼角,轻轻上提,鬼脸做得有些过头,看得四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呀哥哥!那个姐姐,眼睛生得有些凶呢。可是人却是顶顶的好,每次都给四儿带许多肉肉。”
话已至此,无需再说。
承恩忙合了掌,默默念了几句什么,紧闭的双眼顷刻酸涩得湿润了。
他一路带着神使施过法的信物北上,终是不负史朗临行前的嘱托,将她找到了。
想那时少年有孕的肚腹已经滚圆,因是头一胎,所以并不轻松,平时双脚水肿得厉害,却还是坚持送承恩到镇口。
史朗含泪嘱咐说,“小朗身子不便,只能劳烦哥哥先去找长生。等孩儿得以顺利诞下,我能出得了门,哥哥只要一封书信,天涯海角,我也定来找你们。长生的事情,就只能拜托给哥哥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不管是为了史朗,还是为了自己,路经艰难险阻,终是走到了终点。
四儿看承恩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不好打搅他,便蹑手蹑脚在庖室里弄了一些粗面馒头和温水,端着往外走去,承恩不明,不禁叫住他问。
四儿回头答,“哥哥稍等,夜刀今日还未吃饭的,我得先去喂喂它。哥哥若还有什么其他要问的,四儿回来说与哥哥听。”
男童端着食物出门,到主屋旁的柴房里呆了不消片刻,却是一脸忧郁的回了。
承恩见了自然会问上一问,这样才将自己刚才未注意的话听清。
男孩有一只狗崽是母亲临行前所赠,父母离家后狗崽长大,忽有一夜它窜出未锁的柴房,伤了邻居家牲畜,众人这才知道男童圈养的狗崽竟然是狼崽。
村民自然一顿喊打,将伤痕累累的它赶回了山上。
“其实夜刀很乖……若不是家中没有了粮食,它又怎么会去伤害别的牲畜,”说到这里,四儿眼圈有些泛红,“我求着好人姐姐带着我连夜冒黑赶上山救它,那时小夜刀遭熊群袭击,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姐姐花了很多力气才将它背回家。之后一直将它锁在柴房里,再是不敢让别人知道了,哥哥也一定……帮四儿保密,好吗?”
既然柴房的门用铁链锁着,承恩哪有心情去管里面关着的是狗崽还是狼崽,又或者它咬死了谁家的牛,先一口将承诺答应下来,又把话题往那个女子身上引。
“四儿先前说的那个姐姐,一般都是什么时候来村中?她平日里,难道就住在山上?”
“姐姐住哪里四儿倒是不清楚,不过每过四五日,她便会来看四儿一次,顺便带来许些吃的。”四儿扯了扯身上唯一像样的兽皮衣服,“这个就是上次姐姐给我的,说起来,怕是明天姐姐就该来了,明天可以给哥哥做好吃的了!”
承恩听了,显然为这个消息感到激动不已,他甚至不敢相信这么快就找到了常笙,欢欣之余想到另一个问题,“四儿可知那姐姐姓氏名谁?”
男童迟疑,“姐姐?没有呀。姐姐,就是姐姐呐。”
四儿回答得理所当然,承恩也未再追问。
承恩记得,她曾说过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何须认真?
根据她离开东江的时间推算,还有四儿描述的身形、外貌以及年纪来看,那个姐姐,多半是常笙……没错了。
那一夜,承恩睡得少有的香甜,甚至算得上是近半年里休息得最安稳的一次。
梦里他见到了常笙,两人就坐在四儿家的炕头上。
半年不见,少女还是那副模样,只是在外磨练不妨人瘦了,也高了,皮肤不像原来那么白皙,反而显得更是英气,他心疼的抚上她消受的脸颊,心口堵得发慌,道歉的话哽在喉咙,却不知从何说起。
笙笙,那日让你孤身离开,可知日后我有多悔?
至此一次,以后再是不会,碧落黄泉,承恩生死相随,如此……你可愿意原谅承恩的大意?
演练了几百遍几千遍的话临到这时,怎么也说不出口,少女丝毫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似乎不用多说,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
将承恩微凉的手裹在掌心温柔捏着,哈气帮他取暖,笑着叹气,
“哎呀,我们不说从前。我们只说以后,好不好,好不好?”偶尔古灵精怪的样子,与从前无异。
只这一句,消融了承恩内心所有冰寒,他差些失声哭出来,在自己被相思熬得最苦痛之时,在他看到小朗怀有子嗣内心又羡又妒之时,都从未这般伤心过。
“哥哥……哥哥……醒醒。”
美梦终是要醒,翌日天光之时,四儿入房看承恩睡得不甚安稳,便放肆摇醒了他,还不等承恩开口,男童先说了,“四儿猜得果然不错,大姐姐今日一早便来了,现在正在庖室收拾雪鸡呢!”
承恩被这句话惊得清醒,倏地起身穿衣,几乎是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胡乱裹了,赶着四儿一路领他前去。
跑到庖室面前止了脚步,看到一个身形略瘦的女子背对房门,正在熟练的宰鸡。
长长黑黑的青丝编成辫子随意搭在身后,听到脚步声,回头笑问道,“小四儿啊,你不是说有人问起过我么?那人在哪儿啊?”
回头之时对上门口表情略微慌张的男子,两人对视半晌,不再言语。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花了点时间顺了顺大纲,所以未能按时更新,姑娘们我对不住了。鞠躬……
许多人都猜重逢之时常笙左拥右抱,对此我感到很忧心,她看起来像是那么有福气的人莫?
卷三会加快速度,增加新的剧情冲突,争取早日将常姑娘的真实身世揭破!
89
89、085 伏神迹 。。。
085 伏神迹
柔亮的青丝束成她最爱的辫子,随意挽个发结搭在身后,光是看到这个背影,承恩惶恐难安,再难平静。
自然满心期望那女子就是她,却又无法理所当然的接受,她能在没有自己的地方过得同样舒坦,比起她的混不在意,自己这般千山万水的究竟算什么?抚在门框上的手不自觉用力抓紧,指端微微发颤。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还未回头便开口笑问道,“小四儿啊,你不是说有人问起过我么?那人,在哪儿啊?”
承恩屏息,看得面前回头的女子一双墨瞳狭长,眼角上扬,鼻梁秀挺,薄唇勾起一边时笑得随意,七分亲和带三分狡黠……
错,大错特错,这一刻承恩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就算是在没有自己的地方生活也是可以,就算有了别的爱人也是可以……至少,至少让他知道她过得很好,很快乐,而不是孤身一去,再无音讯。
如果可以,承恩是真的希望自己可以将她看作是常笙。
满心期待在刹那落了空,他说不好心间究竟是什么突然崩断,一丝一丝扯着疼,四肢瞬间像灌了铅般沉重。
无论如何也要寻到她的想法支撑他一路走来,在承恩以为终于到达终点时才恍然发现,自己在岔路迷了方向。
三人久久不语,看得小四儿大眼瞪小眼,不等他先询问承恩,那女子放下手里处理得差不多的雪鸡,站起身来,胡乱在一旁布帕上擦了手,顿了一会,问,“……公子认识我?”
“抱歉……”承恩不着声色退出庖室,如实回答,“听四儿描述,误将阁下当做是出游的故友。不瞒小姐说,此行我正是来寻她的,是以未免有些着急,失礼之处还请原谅。”
“喔————”女子抿了抿嘴,口里拖长调子叹道,又道,“阿月在这山头走动得勤快,公子若是能说说故友模样,我可以帮公子多多留意。”
承恩平日很少接触外人,对待殷勤女子总有天生抵触心理,虽然对方看起来坦坦荡荡,但对着第一次见面的人便这般熟络,难免有些异样,承恩含糊答了几句,便独自回了屋。
照四儿所说,同一时间突然出现在这村子的人,除了那名唤阿月的女子以外,别无其他,笙笙……究竟身在何处?
神使的指示总不该会有错,莫不是距离上次满月之后短短时日,她已经离开这小村,继续北上进了大都?
承恩心间一沉,秀眉不自觉蹙紧,他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去那个地方……在贸然前行之前,他或许应该再等几日,等到下个满月,再次施咒询查常笙所在之处。
是以承恩在大都脚下这小村落中落了脚,好巧不巧,阿月竟也未同往常那般,短短拜访后便再次离去,而是因着什么理由同住下来,平日里对承恩总是亲切有佳,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村中生活单调,能用来打发时间的事情并不多,承恩找来笔纸,想同往常那样给东江寄封家书,却不知从何下手。
一直以来给史朗的书信里只捡好的说,哪敢拿路途艰险、希望渺茫说事?
少年五月受孕,到现在已经足有七个月,正是最易早产之时,怕信中说得过多动他胎气,又怕杳无音讯让他凭空担心,思来想去提笔落下聊聊数字,道已寻到确切踪迹,无需多时定能确认,切忌大喜大悲,安心养胎。
再说家中三人,阿月与四儿一间,承恩住另一间,这同住一起,自然难免会坐在一张桌吃饭,承恩发现阿月对自己的兴趣似是一日超过一日的浓厚,就拿这晚来说,晚饭时阿月几乎没动筷箸,双眼一直在承恩身上兜兜转转。
被这样毫不避讳的打量眼神扰得心烦,承恩面上不耐起来,而阿月依稀是根本感知不到承恩身上发出的不愉快信号,居然很不识相的问起话来,
“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可是我这几日思来想去,总觉得公子好生面善。”这等老掉牙的台词。
承恩放下碗筷,未过分回避,只淡淡道,“阿月小姐是哪里人士?自在下出门寻妻主一月以来,从不曾在某个地方过久停留,或许是小姐记错了。”
“咦?!”阿月的吃惊毫不掩饰,“不是上次还说是故友,怎么……”
怎么这会儿就成了妻主?
“并非在下有意隐瞒,只是上次一时情急,未能好好解释清楚罢了。”承恩轻轻点头,示意自己退下,转身前一眼瞥过阿月,那女子不但不被他的话击退,点漆般的眸间似乎放出更多光亮。
就这般表情,偶尔叫承恩看得发愣,归根到底无法真的去讨厌她。
若说以前岳闵是与常笙是形似,面前这女子,却神似得紧。
真是奇怪,从未听说常笙还有其他姊妹,若他不知道根底也就罢了,如今明知道常笙本是荒魂重生,又怎会有别的亲人在世?
承恩不做多想,忽略阿月似是羡慕的表情准备回房,却不妨听到身后四儿和她的对话。
“姐姐,姐姐你不要光顾着吃饭……夜刀它……”
“怎么?今天还是不吃么?”饭碗重重放到桌上,磕得一响,阿月语气有些不耐烦,“真是见了鬼了,当初真就不该给它救回来!”
“姐姐!”
阿月猛的噤声,放软了调子好言相哄,“好好好……是姐姐不好,我这就去看看它,好不好?四儿乖,四儿别哭,别哭啊……”
承恩并未细听,只因今日正是满月之夜,他一心全系在确认常笙行踪的事情上面。
施咒既然需在屋外,又不能被人撞见,自然只好等到夜半众人就寝以后,再想办法,承恩一直假寐等到子时,待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期时才重新穿戴整齐,一切就绪后掏出系在颈子上的玉佩紧紧握好,手心微微出汗。
小四儿的家在村子最西面,屋子背后一小块空地,正对陡立山壁,这一片几乎无人得窥的地方,供他来施咒正是再好不过,承恩拢了拢大氅蹑手蹑脚出门,反手带上屋门,走向屋后之时,看见正屋旁柴房里还亮着微弱火光。
盖因大半夜静得吓人的关系,阿月耐着性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分外清晰。
“吃吧吃吧,你不吃,四儿明天又要跟我闹了。”伴随一阵什么乒乒乓乓,还有铁链拽动的声响。
这阿月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跟畜生说什么悄悄话,承恩皱起眉头,转身向屋后走去。
在空地上站定,仰头看去,又是一个几乎没有云雾遮挡,没有星辰相伴的夜晚,唯独一轮明月低低压在空中,染得四下淡淡银晕。
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压进胸肺的感觉让承恩清醒不少,他不敢耽搁,一手托起玉佩,正对月光最明亮的方位,另一手照神使所教掐一诀,嘴里细细念起来。
行诀过程中须知指灵腕松,端腕齐胸,节目缠绕,环环紧扣,做到诀运心到,变幻无穷之气,从而运用功法以达到神化道法之目的。
承恩不是修道之人,靠得自然是沈仕借给他的半点修为。
随着口中默念显形咒,颤巍巍的嗡鸣声音由小到大,青白狐尾玉佩在男子掌心低低颤动,仿若被唤醒般一闪一闪的发出光亮,不过多时,似是得了号令,倏地放出一道青色疾光。
无论看过多少次,承恩依旧觉得不可思议,青色光束自玉佩中心腾出后并未一飞冲天,而是像一卷画轴般在眼前慢慢展开,如上描画的便是整个徽琼国国土面貌,画面渐渐由远到近,最后定格在以大都为中心一小块土地上。
而这处,便是承恩所在的村落了。
若说这副由光线组成的地图有让承恩诧异的地方,就是这次他睁大眼睛,无论如何找了个遍,也无法看到代表常笙动向的朱红光斑。
……这实在不妙,也是三次显形中唯一的一次例外,出现这样的状况究竟代表什么?难道是说常笙已经离了境,去到徽琼国以外的地方,还是说她根本不在……
这样的假设吓慌了承恩,脚下一个踉跄差些跌倒,幸好一双有力的双臂及时从身后扶上了他。
阿月毫不不避讳的在耳旁感叹,“难怪说我总觉得你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原来是师出同门啊。”
承恩侧脸看去,女子全神贯注,一副满是好奇的眼紧盯着那奇妙的光线地图,满是兴趣,承恩哪敢声张,更不会凭对方一句戏言就轻易相信,赶紧收了法术,退开身来,“阿月小姐——”
“诶,诶,大半夜的,就不用这些虚礼了,那个……”阿月指了指承恩藏在伸手的玉佩,带几分请求,“能再表演一次给我看看么?”
承恩浅浅一笑,“阿月小姐说的什么,在下并不清楚,时候不早了,你我孤男寡女相处甚是不便,请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