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笙步伐不稳,找一颗粗壮的站定,将酒吊的麻绳咬在嘴里,衔着酒瓶,姿势难看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迷迷糊糊在树顶找了个舒服的枝桠靠起来。
抬手灌下几口,她忽然笑起来,有感而发,一边拍着巴掌,调子随口就唱了起来,
“为你欢也为你喜,为你悲也无一点悔,愿管百般泪和著百般爱,誓不忍相背……就肯饮千盅苦,为得你情与义,愿付上千千万倍。”
歌声忽然不和谐的断掉,她无奈挠了挠头,停下了打节奏的手,自言自语道,“诶,不够悲伤,再来一首别的。”
于是狠狠咳了两声,吸气接着又唱,
“情和爱,几多哀,几度痛苦无奈。”
“无穷怨,几多冤,几许凄然期待。”
“情和爱,几多灾,几度要将人害。”
“迷茫网,一张开,要你蹈进孽海,几多次枉痴心,换了几多伤害来——”
“对……对!这个好,这个比较像我!”听她口中振振有词,欢乐有余的自娱自乐,我心尖却酸涩难忍。
想狐族少主名震青丘,顽劣成性,几时受过一点委屈。
若换了以前,只管硬生生将美人抢来家中霸占了便是,不问前缘,不管以后,就算是远离青丘,胡乱和旁的妖仙春风一度也是常事,要不然,东海那两个小子是怎么追来青丘的?
如今看来是长老们打定了主意,要给苦她吃不可。
可她哪能知道,为了助她重修元魂精气,那几人舍去的不光只是一身修为。
彼时长老们慎重的问,“前尘莫测,化为凡人,却还要舍去你们最宝贵的东西,可是舍得?”
小朗第一个急不可耐的咬唇点头,泪从眼角潺潺流下,再无法好好言语,与他最交好的臣恩轻抚着少年背脊,将他二人心声道出,“自是舍得,无怨无悔。”
“就是!贬为凡人就什么也不记得,谁还知道哪个宝贵,哪个不宝贵。”白龙兄弟中就数弟弟口气最冲,觉得长老这句警言根本是废话,瞥他们一眼,不再言语。
是以,最喜家庭和睦的桃花仙子重生后不过数年,落得家破人亡,生性清高的白鹭护使则堕入风尘,为世间最卑贱之位……这一切皆是当初答应交换的条件之一。
这场试炼,又何止是对常笙一人?
只要入这凡世,就连自己在内,一个一个,都逃脱不了。
“……听够了吗?听够了就给我出来!”
面前夹风飞来一物,竟是常笙喝空了的酒壶,我撩袖信手拨开,只看得树上的那人愣头愣脑,一头自上栽下。
飞身前去将她接住,还未落稳,冷不防喉间有冰凉匕首相抵,垂眸看去,常笙哪里有半点醉酒的样子,分明是设计诱我现身。
冷冷僵持半晌后,她却放弃般的抽回了手。
“杀了你,又有何用?”她从我怀里挣了出去,身体瘫软的摔在草地上,无力呢喃,“你也是听令而来,杀了你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听她自言自语才知道,她跟从前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少主,只怕错杀一万,也不会放过一个 。
“玩也玩不过你们,斗也斗不过你们,要怎么做你们说了算……我还能怎么的?”
懵然睁大眼,她竟是说出了和从前一样的话,只是以前那时调侃居多,如今却满心无奈,她何时变得如此软弱?若真如此,接下来未完的事情,该要怎么办?
我站起身来,冷冷的说,“莫说你不想继续报恩一事,难道不曾感到,自那夜你同史朗说再也不管报恩一事开始,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了么?”
“呵呵呵……”笙儿伏在草地上,无力的笑,“就说你们可能那么好心,料想这病与你们是脱不了干系的。”
“此非病也。一早你身上便有咒相,但凡你想脱离原定宿命、逆天行之,就会遭反噬。如今你这身体,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不是么?我劝你想想清楚。”
笙儿摆摆手,坦诚道,“……烂命一条,自管拿去,不用找零了。”
临到这时还有心情说笑,可这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极认真的。
她竟然起了轻生的念头。
见我不语,又道,“……我荒魂重生,心无大志,无怨无悔,惟愿悉心相伴,换白头到老。原来竟是这般,都不可以?活与不活,又有何区别?”
※※
离笙儿出走已有三月之久,承恩将阁中事务交与手下,应史朗要求搬去府中与他同住。
已到落叶之季,史朗肚腹显而易见,平日两个人时时相伴,为的不过是解相思之苦。
我知道他们一直在商榷,也从未放弃将笙儿寻回一事,只是史朗有了身孕,恐怕一年时间内出行都不方便,因此这事便落到承恩身上。
可人海茫茫,自她一走,又能上何处去寻。
这日到了休息时辰,史朗浅笑送承恩离开,承恩那边刚走,少年面上的笑意便凝住了。
二人时时相互抚慰,要的只不过是肯定过往不是一场梦,名唤常笙的女子曾经是真的存在过。
少年捂着面啜泣,不敢哭出声,每一夜都枕着泪湿的枕巾睡去,承恩日日安抚他,教他一切先为了孩子着想,若常笙回来,看到孩子安然无恙定会宽心。
承恩会这般安抚史朗,可到了夜中,也是紧张的握紧玉佩才能得以安眠。
微微火光下,承恩将玉佩摊在掌心看了又看,不知想到什么,无力的趴在桌上。
那玉本是族中信物,也是由我当年亲手教给他爹爹,会因识得狐族特有气息而产生反应并不奇怪,但承恩不知,只看得手上那玉渐渐泛红,发热起来。
无法承受的惊喜从天而降,承恩倏地站起来,握紧手中玉佩,冲着四周发问,“笙笙,笙笙!是不是你回来了?笙笙,是你,我知道,你既然回来了,为何不出来见我?”
“出来呀,笙笙,出来啊。”
他的声音在空屋中回荡,许久无人应答,但手中这玉反应不假,承恩不气馁,一遍一遍重复着问话。
在房中焦急寻找,仿若常笙是个调皮孩童,在他房间寻了个角落藏了起来。
我叹一口气,现身在他面前。
对于我的突然出现,承恩并不算太惊讶,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中的玉,不太确定的问,“这玉……是因为你才……”
我并未回答他,只说,“你若想寻常笙,这玉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翻手一点,捏一咒,眼前瞬间浮现出一幅大陆地图,线条纵横,泛着浅浅银光,图中清楚的描画着地属南边的东江,亦有一直延伸到北面苓化大都的各式路径,在承恩有些痴楞的眼前,那虚幻地图影像最后“嗖”的一声,缩到玉佩中,不再复见。
我淡淡解释道,“每月十五,对着满月,念出我教与你这咒,便可寻到常笙大概踪迹。凭这个,你便去找她吧。”
到了最末,承恩试探的问,“你就是带笙笙来此处报恩的神使?难道小朗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从前的白鹭护使不是这疑神疑鬼的性子,我有些不满,“你到了现在,还不相信常笙的话?那么她出走确是不枉。”
※※
如果可以,我愿奉上毕生修为,舍去一身仙骨,与她重生的血肉融合,不复分离。
当初六夫,只留下我一人,众人皆说我自小伴笙儿长大,最懂她的便是我,这引路使让我来做,最适合不过。
细细说来,我哪里是最懂她,只不过余信任二字矣。
事到今日,连我都不确信,这一世他们能否走得圆满,百年孤寂中,我只依靠那个信念坚持。
笙儿,笙儿。
你若想生,我便随你生;
你若择死,我亦然。
作者有话要说:仕哥哥内心独白番外奉上——
这里大概诉说了一下前世情缘,还有各个夫君的原身XXDDD
小朗是桃花仙子,承恩是白鹭族护使,仕哥哥同常笙一样,狐狸一只~
除了前世的事情,也顺便说了一下未解的谜题,关于为何卷二结束的时候,常笙会生怪病。
正如沈仕所言,下在常笙身上的禁咒,若她内心否决报恩一事,不依命定安排去寻余下那几人,她便会命不久矣。
最终结果是,过完这一世后无法进入六道轮回,所有人都魂飞魄散,那是很很很凄惨的,也是沈仕绝不想看到的结局。
番外里交代了最后仕哥哥给了承恩提示,也就是承恩要出发去找常笙了。
至于小朗不能同去,因为他大着肚子不方便,首先任务要把小娃娃生下来~~~~~~
承恩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找到常笙呢,姑娘们敬请期待!
88
88、084 寻千里 。。。
【卷三】满盘皆输命不认
084 寻千里
“敢问大婶,这村子里可有落脚的店?”
应声抬头,村头的磨刀匠看眼前来了位面带病容的美青年,她略微迟疑,“……小哥儿……是外地人吧?”说完后才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
虽说自个儿这村子就居天子脚下,却因地势不利、物资贫乏而常被世人忽略,极少会有外人前来这山洼洼,更莫说是这种大雪封山的日子。
“俺们这小村小户的,哪有店家供游客落脚休息?小哥恐怕是需得再坚持坚持了。这儿离大都已经不远,北上步行大半日就能到,只是现在大雪封了路,实是难啊!”一边说,一边舀了水浇到磨刀石上继续作业。
刀刃在石上擦得铮铮响,不一会生锈的地儿便露了白。
进了十二月,北方的天气真是让人无法安生,磨刀时不慎滴落的水都能立马结成冰,见妇人自个儿忙活起来,青年男子不好再做打扰,赶忙道了谢,想着或许只能看哪家村民好心,愿意收留他几日了。
拢了拢身上素料大氅,刺骨的风顺着领口就往里灌。
出门行走,财不外露,这点规矩他还是懂的,特地将面色化得发黄,避免穿金戴银,以免招来杀身之祸,要不然以他无双面貌,一路行来不可能安然无恙。
现在身处之地是方圆不过一里的小村落,十来户人家稀稀落落散在周围,在这种鬼天气里只身到访的俊秀青年,唯见他面色蜡黄似是抱病已经,但一双刻意用低垂长羽遮掩的桃花眼中,此刻却是神采熠熠。
只因他辛辛苦苦寻了千里路要找的那个人,应该……就在这里了。
承恩呼了几口白气,埋头迎着碎雪粒朝村里走去。
自从东江离开,北上一路舟车劳顿已有一月之久,最后一次满月之夜,以神咒确认常笙的行踪,发现她确是停留在这个离大都不远的小村落里,是以承恩不顾风雪阻挠,待马车送他行到山上无法再前进时,他花了小半日时间,顶风徒步走进座落在山谷的这座村庄。
虽然无法在第一时间确认常笙确切所在,但她总归走不远,自己得先想办法安住下来,再从长计议。
承恩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鞋底积雪化成冰水后浸透了靴子,脚像是踩在针尖上般刺痛,他慢行一段,看到村里家家户户房门紧闭,不知道该从哪家开始敲起才好。
时近年关,突然来了个外乡人,作为正常人该有的警惕或许会给他带来不少困难。
刚这么想着,一个稚嫩的嗓音在身后怯怯的问,“……哥哥……大哥哥,哥哥是不是需要找个地方落脚呢?”
承恩回头,看到个十来岁的瘦弱男孩裹在夸张的兽皮外衣中,低头绞着手,甚至不敢拿正眼看他,被自己这么一番打量声音就更小了,“……若是哥哥不嫌弃,可以来四儿家,四儿家有地方可以住。”
一看便知道这孩子其实并无恶意,承恩俯□子摸了摸他的头,帮他舒缓紧张,“好孩子,你们家大人呢?怎么大雪天的站在外面,莫不怕生病?”
“四儿不会生病的,四儿很能吃苦,四儿父母……父母不在家……”男孩说到这里顿了顿,鼓起勇气肯定道,“现在家中只有四儿一人,若哥哥无处落脚,可以到四儿家中。若哥哥肯打发点碎银子就更好了,若是不方便也没有关系!四儿只是问问,只是……”
“咕噜噜————”话还未说完,小小的肚子里打起雷鸣般的响声,男童小脸倏地一下羞得通红,当下拿拳头狠狠揍了自己肚子几下,仿佛恨它不争气,连忙解释道,“不光是我,就连夜刀也……夜刀是四儿养的小狗,哥哥若是有碎银子可供四儿买些粗粮回来便……”
承恩笑了笑,拉起四儿冰凉凉的小手,不曾想困扰他半晌的问题居然迎刃而解,自是乐得其所,“四儿家在哪边,现在就带哥哥去吧,哥哥冷得慌呢。”
据男童所言,他父母似乎年前为了去大都做买卖,将他一人留在了家,不到开春不会回来,家人留下的碎银将将够他一人过冬吃饭,可今年却因为添了夜刀——也就是男童口中说的那小狗——而变得更加困难。
四儿领着承恩进到家门,推他坐在热炕上,招呼承恩脱了湿靴子,又帮他拿去烘烤,手脚麻利端茶递水,还一边慌忙解释,生怕承恩将他当做是骗钱的坏人,
“夜刀是娘娘临走前交与我的,娘娘和爹爹走后,夜刀长得一日比一日大,吃的也多了许多,有一晚竟翻出柴房,咬死了邻居家的牛,四儿这才知道它不是狗……”
男童说得仔细,承恩却未认真在听,否则不可能不被这言论惊着,谁能敢在狼窝边安寝?
承恩就着男童打来的热水擦了手,净了面,将他拉到面前,温柔问,“四儿,哥哥问你几个问题好吗?”
小四儿还是头一次看到生得这么漂亮的哥哥,不禁被承恩刻意表现出来的温柔迷惑,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好四儿……”承恩揉了揉男孩的头顶,接着问,“那你告诉哥哥,这个村子近些月来,除了一直常驻的村民,可有别的人来过?”
“别的人?”四儿不解。
承恩补充道,“别的人,不是村子里的人,从山外而来,如哥哥这般,路过村子后就长住下的,可有这样一人?”
四儿听得似懂非懂,大眼睛扑闪扑闪,死咬着唇想了半晌,似乎记起什么事情,眸光突然被点亮,承恩捕捉到这变化,心也一同提到了嗓子眼。
“四儿,可有?”心口扑通扑通的急速跳了起来,像是要蹦出胸膛般不受他控制。
四儿认真回望承恩,深吸了一口气,慎重的点了头,看到面前的美人哥哥面上飞上喜悦,衬得人更是美颜如玉了。
男童接着道,“有个大姐姐,约莫两个月前来到村中,虽然不常驻村里,却是时常带着野味来看四儿,是个好猎手呢!”
承恩还不曾问这人是男是女,四儿就先前一步说了出来,更是给他添了信心,着急向四儿询问这女子的容貌长相。
小四儿从未出过村子,见过的人寥寥无几,哪里懂得几个形容词,想了半天也说不好,最后只有承恩一句句问,他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