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去,少女的身形恰好与靛蓝天幕中悬挂的明亮月盘交叠在一起,整个人仿佛是嵌进去般。
月辉洒落,被照亮的不光是她的修长身形和姣好容貌,还有连这修行尚浅的笨道士都能看得清楚的,身后徐徐升降起落的青色迷雾…
他这才知道,为什么无论他怎么除都除不掉,无论怎么在府里找,也找不到妖精下的封印。
因为她根本,根本就不是妖!
道士木讷了半天,“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嘴里瘫软的念,“…仙君……仙君……”
“道长啊,原来你还真是个骗子。”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声音响了起来,来人今日穿了一身湛蓝衣袍,比那日大红锦衣骑高马时更显潇洒,她慢慢从祭坛旁走来,不徐不疾道,“先前说史府妖气笼罩,前来做法时误将长管家当做妖,如今一看形势不对,又要认长管家做仙君了么?道长还真是识实务、懂善变呢,若不是人赃并获,看来本官也要被你糊弄了去!”
岳闵的话常笙充耳不闻,茅山道士则因完全失了神,也没讲她的言论听进去,一双眼只管围着常笙转悠。
常笙从院墙上跳下,不知道哪个心思通透的已经取来毛巾,猫着腰递到她面前,少女随意擦了手,皱眉高声喝道,“莫问!副管家!给我找人把这个祭坛拆了!你们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敢将史府弄成这样!”
一旦得了令,原本受命要远离东家小筑的一干下人们鱼贯而入,手脚麻利的将该拆的拆了,该扫的扫了,又泼水灭了香,尽可能以最快速度还原小筑院内本该有的模样。
虽说常笙教训得很痛快,但她心里不是不清楚。
没有史朗的许可,没有他的命令,哪个下人敢私自做主放道士入内做法?更别说让岳闵入得东家的内院了。
转身走到岳闵处,却对着身后的少年说,“小荻,扶东家回房休息,这么晚了,直接歇了吧。”说罢又对上岳闵那双不怀好意的眼,回笑得真诚,“我来送岳大人出门。”
出门的路本就没多长,直到岳闵踏出史府的门槛,回头过来,还在说着,
“不如细细考虑我说的这些,长管家并非池中物,怎好屈居方寸,只呆在史府做一名管家?过不了多日岳某就该上任了,届时不如我助你一臂之力,另谋他路,也好过碌碌无为窝在内府。长姑娘以为如何?”
彼时岳闵站在府外,常笙踏在府前石阶上,俯首看她那副一笑起来更加跟自己相似的脸,不由觉得滑稽,“怎么的?变着法儿的想给我这个障碍支得远远的?”
岳闵一怔,即刻又不着痕迹的轻松起来,“呵呵,长管家这是从何说起。”
“岳闵,聪明人不说糊涂话。你能知道我人在极凤阁,能派人给假消息,让我误以为史府走水骗得我回来,偏偏看见你在场,好离间我跟史朗的关系,你凭什么就认为,我猜不到幕后人是你?”
常笙转身跨进门内,再半是回头看门外的岳闵,道,“别费力气了。先是造谣,再是诽谤,如今弄得差点蓄意伤人的地步,我不理会,只因不想将实情交与小朗看清,不想让他知道他以为的岳闵,跟我面前的这个,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在漆红的雕花大门沉沉合上以前,常笙淡淡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人要给自己留点余地才好啊,岳大人。”
※※
你说她活得窝囊不窝囊?
你说,她到底该不该生气?
或许是该的吧,但也绝不能在岳闵面前泄露一丝一毫。
是以方才还能勉强自己装作潇洒大度的在府门口反将她一军,其实早就憋到内伤。
自从岳闵回乡后,关于常笙各种能入耳的、不能入耳的流言就四起,如今乘她不在家,居然连同茅山道士一块进了史府内院,别告诉她这全都是巧合。
那也未免太巧了!
想到这里,方才还能冷静的常笙,如今是一点都沉着不下来了。
小朗,小朗,小朗…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给了你足够的时间和距离,全心信任的让你去处理岳闵的事情,如今,你就是这般处理的么?你知道不知道,她这是在给你我下套啊。
哀其不幸,恨其不争,沐浴之时常笙把水洒得满地都是,就差一脚踹翻了浴桶来泄愤。
真是倒霉透了,明明着急赶回家救火的人,怎么就能被黑狗血泼了满头?平日里穿着打扮都十足讲究的常小娘子,哪能觉得不丢面子。
面子撇开不说,臭气熏天的,谁受得了?她都快洗脱了一层皮,才勉强将那味儿去了。
不知是否着急上火,这么一闹后,常笙感觉自己整个人完全浮躁了起来,满心都是怒火没地儿撒,看什么什么就不顺眼,眼睛热得快要滴出血了。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轻微得叩响,“长生…长生,我知道你还没睡,我可以进来么?”
“……”
平时只有她会去史朗房里,虽然她的院落紧挨着史朗的小筑,史朗却从不曾主动来过,如今这夜,还是他头一次造访。
常笙不知道犯了什么傻,连忙一口气喷灭了桌上的灯,穿着单衣翻身滚上了床,半蒙着被褥捏着嗓子撒谎,“……我睡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虽然常笙不信第六感这玩意儿,但是个傻子也该知道,史朗这个时候来找她,必定是要跟她说些什么私底下的话儿。
是为了解释今夜这出闹剧,亦或者…别的。
不管是什么,常笙突然不想听了。
突然就,不想听了。
捏着鼻子屏息一阵,屋外的少年没有回应。
以他的性格,常笙既然已经拒绝,就算是踌躇半晌之后,总该要离开的,常笙刚想到这里,房门紧接着就被推开了。
吱嘎一声响,史朗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常笙躲在床帐的阴影里看少年面色凝重又紧张。
他只穿着单衣,随便披了件袍子就赶了过来,头发潮乎乎的,鞋也是随便踩在脚下,里裤的长度刚刚到膝盖之下,露出的两条小腿玉洁笔直,乘着月色看来润滑如缎。
史朗踏入房内,反手,一把合紧了房门,面上表情很坚决。
分明是强迫自己壮起胆子,才敢主动进了女子的房。
他…想干什么。
常笙艰难的咽了口口水。
作者有话要说:史朗壮起胆子搞夜袭……
小朗党偷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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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074 心迹 。。。
074 心迹
“那个道士同我说你已被狐妖附身多时,若不上府摆坛做法便会有性命之忧。我想着你不在家,他若摆坛,便摆坛吧,即便是为了骗钱,横竖花不了多少银子,就算最后被你知道了…最多说我一顿。反过来,若是他说的话句句是真,我光是用想…就害怕极了。”
“闵…岳大人不是我请来的……不知为何她同那道士一道前来,说要看看这做法之事,我不好推脱这才…才……”
真是难为他了,史朗向来很少一气儿说这么多话,一五一十的说,也在情在理,想来大抵是回屋后直到夜半,一直都忙着在天人交战。
倚在床头的常笙想要起身,被少年连忙一把阻止了,她说想点上灯来再好好谈,史朗也偏偏不让。
是以两人就在乌漆抹黑的房里心思各异,一个频频解释,另一个借着仅有的月光将少年细细打量,心中满是旖旎。
换了任何一个女子,有心上人夜里穿着不整,带着一身沐浴后的花香来投怀送抱,谁忍得了?
就算刚才有再大的火气,在看到史朗这般委屈的表情后也彻底全浇灭了。
少年一边小心翼翼的说着,一边手里揉着他的衣角,他以为房里黑着常笙看不清,便未有过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曾想其实常笙看得明明白白,甚至是他说话着急之时,鼻翼微微抽动的样子。
常笙清了清嗓子,对着坐在桌前的史朗道,“若是说这些,明日再说,也是来得及的。你怎么就一个人跑了过来?万一小荻发现你不在房中,不该又是引起慌乱?大半夜里,穿得如此单薄就跑过来,实在…胡闹。”
她其实更想说,大半夜里穿得如此单薄就跑来女子房间,实在胡闹!
“长生,我…我不知道,可我必须得说,我必须得说清楚了,不能叫你误会,不能误会我同…同岳大人有点什么……我不是乘你不在叫她来府中,我不是那样的人……”
史朗说着,声音呜咽了起来,仿若常笙真的这么想,他就受了全天下最大的委屈。
轻轻摇头,柔声道,“适才我当众发火,不是摆脸色给你看,只因气那帮当下人的太没有眼力见,居然也由着你胡来,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就是因为!就是因为你没有怪我,我才着急的!”史朗急急答道,话说出口后才发现逻辑不对,又忙着解释,“长生…长生,以前我以为你去…去极凤阁喝花酒,这里,这里就好难受,又苦,又酸,还会扯着痛,心里七上八下,像是生气…又好像是难过……后来才想明白这全因为怕。因为怕你喜欢上花楼的公子,就…就不要我了……”
少年站了起来,往床边走近几步,低着头道,“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以前同岳大人有婚约,你都…不曾问过我?姨姨肯定告诉过你,是也…不是?”
史朗踌躇了半晌,终于把久压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常笙不好继续装傻,叹了口气,肯定道,“我是知道。”
“你看…你果然知道,果然什么都知道……”少年低着头,眼睛忽然酸胀,微微刺痛,不一会就湿漉漉的,几乎带了鼻音在说,“那你为什么可以完全…不介意?”
不介意?
谁说她不介意了?她介意,她不光是介意,还是很介意,但是介意有用吗?
“我并非不介意。”常笙从床上起来,汲上鞋坐在床沿上,起身将站在房中的少年拉拢过来,牵他微微冰凉的手握在掌中揉搓,“岳…大人上府这么多次,这么多次与你单独会面里头,我一次都不曾陪同,你可知是为什么?”
少年愣了愣,没做声。
“正因为她身份特殊,正因为她曾经求娶过,我才更不便插手。我不参与,是因为我相信你,相信你会看清楚你自己的心意,更相信你有能力处理好这个事情……”顿一顿,缓缓问,
“那么小朗,你现在…看清你的心了么?”
她话音刚一落下,史朗突然像中了魔般纵身扑了上去,直直压在常笙身上,二人双双倒在榻间,就算榻间被褥再厚,一时间常笙的脊椎也被撞得发疼。
少年轻披着的外裳早在他扑过去的那刻,缓缓从肩头滑下,落在地上,带起一片悉悉索索的声响。
漫长的宁静后,感到压在身上少年急急又热热的呼吸。
他的面上湿了,是…哭了么?
常笙挣出被紧压的胳膊绕到后方,环着他的背脊轻轻安抚,柔声道,“…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撒娇起来了,多大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么…”
“今日一定、一定说出来…听我说,听我说完…”史朗将脸埋在常笙颈窝蹭了蹭,抽抽搭搭的喘息,沉声道,“岳大人她,同我…提亲了。”
抚摸着纤细身子的手突然一滞,常笙浅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听上去平静一些,“然后…呢?”
“她到史府拜访的第一天,已经同我提了亲。那是她以前答应我的事情,如今她全做到了,她真的回来履行承诺了,我却…却无端怕了。”
史朗攥紧了她的衣衫,微微用力,“她不以为然,笑着说我是因为好久不见,我是因为过分紧张才会迟疑,她说她会等,等我想好,等我整理好…可我好怕,好怕啊。我怕看到她,一看到她就会想起从前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能怎么办呢?只好一拖再拖,迟迟不给答复,以为时间一长,她或许就没了耐心,或许不用我主动去表态,或许可以这么一直捱着。可…当那个道士告诉我,你可能会因为被狐妖附身而死掉的时候!所有的迟疑都消失殆尽了!”
可能会失去常笙的恐惧,瞬间击溃了少年一直以来的自说自话,“…人一辈子很短,我没有时间再这般浪费下去,就算说我不顾往日情分也好,说我琵琶别抱也好,再多,再多再难听的话,我都愿意受着,我都心甘情愿受着!今天她来,我已经很明白的同她说清了,她的亲事,我不能接受。因为我,我…我……”
随着少年的话,他面颊上腾起一股异样的热,紧贴在常笙颈子上。
柔柔的唇瓣移至她耳边,少年轻轻念叨,清亮的天籁之音蛊惑人心,
“因为我,我…喜欢长生。喜欢长生,喜欢你,好喜欢你,一直以来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喜欢你,喜欢你啊长生……”
事情往往来得突然,她甚至完全没有设防。
常笙几乎是强制自己忽略来自耳畔的高热和麻痒,勉强将少年扶起来,让他撑在自己上方,双手紧紧捧着他玲珑的面颊,与他对视,皱着眉头、略微迟疑的问,
“…你刚才,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史朗双眸带泪,水洗过的琥珀瞳仁剔透光亮,因为激动而过分绯红的面颊明艳动人,嘴角全是止不住的笑意,他被常笙这样目瞪口呆的样子逗乐了。
“我说…喜欢长生。”史朗略微侧头,大胆的用唇吻了捧着他脸的手,“我说喜欢长生,喜欢长生,喜欢你,想嫁给你,只想嫁给……”
话还未说完,整个人天旋地转后被重重压在了下面,窒息般的感觉铺天盖地覆盖而来,刚才还木讷的少女突然活了,霸道的封上少年柔嫩的唇瓣,不由分说的征伐起来。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不是轻轻的,不是柔柔的,不是在花雨纷飞在桃花林中,不是淡淡的带着心悸又酸甜的味道。
这是一个蛮横又无理,要将人扼死般抽空灵魂的吻,完全不留余地的霸占和宣告,宣告他至此往后,只属于她一个人。
抛开所有往日刻意构筑出来的温柔,完完全全在他面前袒露本性,是个满心全是爱意,思慕成狂的女人,被她身上这股浓烈的、高涨的欲|望所吸引,感受软腻有力的什么东西在狂乱的亲吻间滑进了自己嘴里,开始扫荡勾起他颤动,撩拨他心弦的每一个无人碰触过的角落…
史朗被吻得头晕目眩,明明有些隐隐发疼,好像整个心口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捏住一般难受,瘫软的身体又像是坠入了花蜜海洋里,无不一处被染得甜美滋滋,因为他知道,她也爱他,她也是这么爱他……
好快乐,好快乐,从未有过的快乐。
原来这就是喜欢,原来这就是喜欢,所有被强制封存的秘密,从未发霉烂在土里,有他本能的小心呵护,早在不知不觉中茁壮成长,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