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火车笛鸣。而饭馆开票的小姐开了半天原来开的都是黑市倒来的火车票。
那年加钱不算多,硬座加50,卧铺加80到100的样子。问题是我们的
关系老也不来,我已经怀疑他是个牛打鬼,骗走了我们的钱。但我的江湖朋
友说过他敢!因为他跟他说过一句话,那话一听就知道是号子里出来的主,
来不得花的。所以,尽管放心等票就是。分手时,我的哥们这么说的。
我们等到晚上10点,其间不敢上厕所,在黏黏糊糊的桌椅上将就着
吃了夹生的饺子,浑浊的蛋汤。在门口的污水边我拖着行李挽着儿子,望眼
欲穿等那牛打鬼。到了10点该贩子驱车前来说没票了,但可以送我们到车
站,找另一个贩子。我们在广场的人群里继续等人接头,千辛万苦,拿了到
湖南的硬座票,不够到终点站,还得上车补。我后来跟我的江湖朋友说,你
下次把我们交给票贩子时,得亮刀子。别光说不练,天桥的把式。
近两年学了乖,提前定机票,所以也很久没去车站了。前两天坐车从
火车站门口经过,看见车站边的小店摆了许多的长毛绒玩具,雪白的鸭子,
橘黄的老虎,小人大的狮子狗。真想顺手牵一只回来。只是,在紧邻小店的
门口,有一排小板凳,凳子旁边是一只小箱子,箱子旁边是个卡通娃娃那么
大的小人,小人像上了发条的玩偶一样,飞快地擦一只大人的皮鞋。在这个
弓腰驼背的小破孩背后,就是那一堆堆憨态可居的动物。
看见这个动作娴熟的小鞋童和坦然坐着受擦鞋的大人,我赶快别过脸。
好在车开得快,车站一会儿就过去了。
~数字人~
前两天去取款机前取款,塞了卡才觉得脑子里有点混沌,以前总是到
要输密码时自然就想起了密码,这次想起的密码怎么输也是个不对。折腾了
数遍,还把机器它老人家惹翻了,居然吃了我的卡再也不吐。找到柜台小姐,
答曰:明天拿身份证和户口本来取。
真是一肚子不高兴。烦不烦哪,又不是什么巨款,不过工资卡,几百
块钱而已。回到家又是一通找,找那个记了密码的本子。
如今的要记的密码越来越多起来,以前不过是自行车有个牌照是数目
字,买了车得去上,丢了车得去填车号。如今工资变成卡、小孩的学费也用
卡,家用少不了个存款卡,独生子女的一份福利也是发个保险卡。我自己买
过两份保险,也是发个存折,上面的密码我已经完全记不得,只能去问保险
公司的业务员。电话拨长途要先按密码,还有电子信箱要先输帐号。最要命
的是有一天无论如何也收不到信,原来开信箱的密码多日未改动,网络中心
拒绝给我信件,一直到我花了整半天工夫,一步步查出原因,更改了逾期使
用的密码。
取密码又不是容易事,开始还想到用生日,但有的密码是六位数,有
的是四位,最后也不知是用的月日还是年头数。又想到用家里的电话号,用
了两回又不知怎么搞混了。随机想的记不住,可生日又只有一个,入不敷出。
不知那些设计密码卡的人有没有想到用别的来代替数字,比如我就想
到用图形。数字左不过1至10,能变出多少花样。假如画成狗头猫脸,牛
鬼蛇神,天堂地狱,可不是气象万千吗?那么我今天选个烧饼存款,明天选
个鸡冠花收信,再找个阎魔王管我的工资,那准是想忘也忘不了啦。
就算是用中国字也比数字强点啊。我现在唯一的安慰是目前殡仪馆还
没有用数字来代替名字,不过,这种一次性使用的地方,用不用也就无所谓
了。
在树下
◇艾晓明◇
后来,那棵树就老在我的脑子里,树上有叶子,叶子也比较多。主要
是我看见的是树干,树干很粗,可能还有点倾斜,倾斜是因为有人倚着它。
我竭力回想,那棵树,如果它的叶子是硕大的,那也许是一棵类似玉
兰的树,我们这里有各种树,我大多不认识,说的都是仿佛是。那样厚重的
绿叶,里面包裹着小巧的白色花,如一个健硕的汉子抱着他娇美的女儿,捧
着一枚玉、含着一块冰一样;那是一种纤纤的女儿花。
又好像是叶儿尖尖的树下,那或者是一棵太高的树,所有的叶子只是
在我的想象中长着,树叶离树干有遥远的距离,在那棵树下,倚着一个老妇
人,她的眼睛迷蒙,她找不到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是我的妈妈。我在
我的梦中见到这棵树,这棵树深深地长到了我的脑子里,它的叶子从我的耳
朵和额头上生出来。在一个个晚上,我就挣扎在这样一棵树下。
今夜,从音乐频道里传出咏叹调的旋律,《马尔塔》、《微笑的国度》、
《爱的甘醇》、《圣洁的小屋》、《蓝天与碧海》*断断续续在我身边缠绕,我
听到的所有片段都像是在找什么,找那些失去的东西。所有那些写下这绝美
音符的人,都在另一个国度了。他们留下这些漫天飞翔的声音,笼罩了今夜。
今夜,那些振动了低音尔后又高扬起来的诉说,我等了很久了。我等了很久
了,等待着这些,有如等待一扇门的开启。一扇门的开启,我头上蒙了白色
的纱巾进入。我看见青青的墓园,在一片宽阔的墓地,我找到一块青色的石
板,有如一张床一样宽展的青石板。我把我带去的花束放下,然后我就伏身
抚过这块石板。
母亲,我们分别已经有这么久了吗?我不敢叫妈妈。而今才知道,分
别以后才知道,世上我们原来只有这样屈指可数的几个亲人。而这几个亲人,
她们还要离开,离开后的我们,我们活着,继续活着,小小的孩子一天天长
大,我们一天天变得苍老。但我们还要笑,还要打足精神,还要背负着无尽
的想念和想要把一切忧愁忘掉。
如果有一个可以选择的死亡,我要为母亲选择一个最好的,没有伤痕,
没有感知,没有忧患,也没有无尽的延宕。但没有这一切,我能使那最后一
天重过吗?
那一天,那一天如果能够重过,我就无需背负如此不堪忍受的痛悔了。
或者,在那之前,如果我们能够代替母亲,如果我们的器官能够移植给母亲,
那有多好啊。
如果母亲可以坐在轮椅上,我们一起去到草地,看那个冬天的树林,
看树林里一束束斜射的阳光,看阳光下的湖水升起一层淡淡的白汽,然后我
们看弟弟的车穿过林带蜿蜒而来,看弟妹明媚的笑容,抱着一个小娃娃。
我用所有这些美丽的图画,代替那些伤怀的回忆:在检验单上签字,
逃到洗手间在镜子里垂头,在手术室外等待,无可奈何,言不由衷。
我想忘掉那一切,那时候,那些日子,我写了一遍又一遍,我总没有
勇气写出那些滑过我心中的真实而痛苦的想法。如果你看见一卫亲人只有衰
老和不治,你能做什么呢?
那时,那最后的日子。母亲说:爸爸来了。爸爸在路上。我每天说:
爸爸摹槐乩戳耍煺饷蠢洹�
天阴沉沉,欲雨欲雪,全都堆积在云头,云头压在路上。路上父亲蹒
跚而行,摇摇晃晃。
我在医生查完房的时候跑回家。我吞吐说出:昨晚我们吵架了。我和
弟弟。我说,要请人,我节后要上班。
父亲说:妈妈听见了吗?我说:妈妈好像睡了。(但是妈妈可能没有睡
啊。)
父亲说:我们老了,总是要走的。父亲说到第二句,泣不成声。你们
都忙,还要上班,还要买房子,尽了心就算了,过了节你就走啊。
我嚎啕大哭,我说,我怎么不盼妈妈好啊。我没有办法啊。
我想忘掉这一切。但我忘不掉。所有这些,一想起来就压到嗓子眼,
令我说不出话。
在最后的一刻,我想母亲已经放弃了。母亲已经不想再艰难挣扎。我
看见一朵青色的火在她的舌尖上闪了一下。然后母亲就安静了。母亲永远地
睡去,解脱了我们所有的人。
那一天,风刮起来,雨下起来,雪花垂落,一片片。那个日子,最冷
的一天。
我陪了母亲五十天,那以后,我一直没有梦见过妈妈。最先梦到母亲
的是父亲,父亲在第三天早上,独自早早起来,在厨房里摸摸索索,摸索了
半天,端了一小碗面出来,放在母亲的遗像前。在放下之前,父亲用筷子把
面条挑起来,吹一吹,又放下,如是几次。我在厅里的小床上醒着,然后我
就坐起来。
父亲说,梦见了妈妈,坐在沙发上,说饿了。父亲说:我们没有供饭
啊。我起来,再冲一杯奶,热气袅袅,母亲的面容朦胧了。
但我一直不知母亲有什么要交待我的,我一直没有梦见她。
在老家,那几日,我半夜醒来,总听见厨房里有声音,好像纸的摩擦
声。朋友说:那是百日内,母亲的魂还留在家。
母亲在的时候,厨房里就是那样有声的。母亲总是全家起得最早的,
她把头一天洗好的碗放进碗橱里,然后烧水。她又放好一圈杯子,给每个杯
子里放上麦片牛奶,然后等大家起来,然后就自言自语地说:还不起来,八
点钟都过了。
我起来看见杯子,就说:哎呀,最不喜欢喝这些甜兮兮的东西。我就
是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女儿。如果母亲说:我生前最不喜欢的就是你,那我
就罪有应得。可是母亲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我亏欠母亲如此之多,唯母亲再无从责罚我,而我再无报答母亲的机
会。
夜深,弟弟夫妇就来看母亲。他们站在母亲床旁,一边一个,金童玉
女一般。弟弟说:妈妈,好妈妈,你是最好的妈妈。
母亲无力答理他们,但我知道母亲心里是宽慰的。母亲的心里,永远
满盛对弟弟的爱。
然后他们回去,而我,在医院已经住了几十个日夜,上床袜子都不脱。
母亲把牛奶吐出来。我强制着塞给母亲,喝!我说你不喝,我马上就
走。弟弟怒眼圆睁,眼睛里说的是:你敢!母亲一声叹息:哎。我出得门去,
弟弟在床边守着。这是一个周日。
满城的人都在过这他们的快乐周日,商场里美丽无比,五光十色。我
骑了车找一个地方发泄我的愁苦,然后到商场给母亲买吃的。母亲的一声长
叹到处跟随着我。母亲一声长叹,直到我推门而进。弟弟马上说:妈妈,姐
姐回来了!弟弟对我说:妈妈一直叫你。妈妈说:你莫走。
妈妈说:你-莫-走。我当着弟弟,我拧着,故作勉强地答应:好,
不走。直到弟弟走了,我才跟妈妈说:我不走。
我深知早上我发狠是一种罪孽,我希望妈妈给我机会。我等着她说话,
然后我也告诉她:我陪着您。
但妈妈不再说什么了。
天都是黑的,我刚靠着被子歇一会儿,妈妈又叫我,我说:干吗?妈
妈说:要起来。我说:不起来。医生不让。过一会儿,妈妈又说:起来。我
说:起来干吗?妈妈说:起来玩一会儿。
我们的角色好像换了,我是大人,母亲是孩子。我彻夜未眠,精疲力
竭,手酸腿软,一把把母亲抱起来,在她身后塞上枕头。我那时不免不耐,
那一把力气太缺温柔。时至今日,我才想到,母亲还插着输尿管,坐着肯定
不舒服,如果我能重做一遍,我就不会那样使力了啊。
在母亲眼里,那一片黑暗是什么呢?是一些星星吗?是晴朗的早晨吗?
是父亲蹒跚的背影吗?是弟弟来了吗?是回家的路吗?
母亲最后对父亲说的话是:你带我回去。我要回去。父亲说:把妈妈
接回去,好不?我们去买升降床。
我说:那就是放弃治疗了。痰堵怎么办?没尿怎么办?血压下来了怎
么办?医院有全班人马啊。
我在梦中,听见父亲一声大叫:找妈妈!
我恍惚记起,母亲神志不清,出去了就会走失,我急忙跑出去,一眼
看见妈妈,在树下,眼神朦胧,不识路、不辨向的样子。母亲穿了秋天的衣
服,是毛衣加一件马甲,母亲倚树而立,我一看见她,心里就踏实了,妈妈
没有丢,我找到了妈妈!
妈妈在镜框里,镜框周围是不谢的绢花。妈妈在镜框里,没有衰老,
没有迷离的表情,妈妈面容姣好,旁人看了就说,真是一派大家闺秀。
我们从不解释,从不解释,母亲归于她的家族,家族归于神话,我们
和母亲隔离在阴阳两界。
某个早晨,母亲的妹妹敲了门,然后就站在母亲的遗像前哭,未开口
就流了泪,抹了又抹眼泪我的亲姨说:姐姐啊!没有见到面啊。
我们把过去的事情全都遗忘,那时母亲被看作这个家族的外人。母亲
日夜不安,就奔出门去,累了,就躺在地下。我们全都发了疯,疯狂地到处
找妈妈。
现在妹妹站在同父异母的姐姐面前,她们有一样的光洁的脸,一样浓
黑的发,她们在阴阳两界叙手足之情。她们一样地像小孩,开口没遮拦,一
样地不谙世事,一样地雍容美丽。
我写下这些文字,我把它打印出来,再到我居住的城市的大河之滨,
找那棵我梦中见到的树。在树下,燃一支香,把它点燃。我倚着那棵树送这
些文字的灰烬顺河而下,它已在我手里摩挲了很久,所以它会飘去地底的河
畔,带去我的心事。妈妈,请安息啊,我们都好,我们爱妈妈,一生想念妈
妈。
十七岁的火车
◇艾晓明◇
火车,十七岁时候的火车,连同一句模糊的歌词老出现在脑子里,萦
绕不去。那歌词是:火车快来。。但却接不了下句了。火车快来,怎么样呢?
不知道。我去翻磁带,才发现那些磁带早都被我扔了。一支歌,当时听的时
候也许浮想联翩,只剩了残缺如此,无头无尾的半句,掉在半空云里。然后
有一列崭新的火车,像国徽一样的车头,轰隆隆地从远方开来。这火车就像
新发行的邮票,又新又整齐,每一扇车厢的窗子都像邮票一样方方整整。当
然,火车是绿的,像邮箱一样涂着油绿的新漆。火车从我的十七岁里冒着白
汽,挥动轮臂轻轻地开来。
火车,那年三线修铁路,铁路经过从邻县穿过我们县,这样在下乡的
第一年,我们就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