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下就好。」
她喃喃这么说,暗自想像。
因水塔、天线、高度参差的住商混合大楼互相倾轧而凹凸不平的屋顶世界,一定也是像现在自己周身一般,一整片都是祭典的亮光。那景象想必雄伟无比。大楼与大楼之间架起了古老的木造桥,她能够走到任何地方。坐在屋顶边缘向下望,黑鸦鸦的游客人潮之中,也许山鉾看起来就像西洋提灯一样可爱。
而金鱼鉾将缓缓地迈向屋顶世界的远方,比任何山鉾更大、更绚烂,宛如一座光芒四射的城塞。
〇
不久,她就站在面向六角通的某条巷子口。
那是一条小巷,夹在住商混合大楼及咖啡店中间,窄得路上的行人都不会注意到。入口有一道突兀的铁格子门,门旁挂着红色的灯笼。在街灯所及处,隐约可见石板路延伸,但再过去便沉没在昏暗中。
其中一个女孩打开铁格子门,跟在她后面的女孩便像被吸入排水孔一般,一一滑入那条小巷。
「要去哪里?」
她停下脚步问,但拉着她的那个女孩微笑着说「来就是了」,把她咬破了渗血的手指头含在嘴里。她的思绪仿佛麻痹了,任女孩摆布。不久,她就被那只凉凉的小手牵着,踏进了那条小巷。
空无一物的昏暗小路不断向深处延伸。
紧临左右的是灰色大楼墙壁,脚下是石板路。
街上的光照不到的地方很暗,但在很后面、很后面的地方,亮着一盏像是门前灯的灯。在那之后,仿佛有座茂密森林似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往那片黑暗的上方一看,远远的看到纵长窗户亮着橙色灯光的古老大楼。切割成小小一片的天空是难以形容的寂寞的蓝。
女孩们走在前面,压抑的笑声不断响起。她们愉快地踩着石板,发出声响。红色浴衣的衣袖像鳍一般飘动。
她的手仍被女孩牵着,回头一看,宵山的亮光变得好远。
「感觉好寂寞噢。」她喃喃说。「我还是想回家。」
走在前面的女孩们没有回答。
然后,她们蹬着石阶往上跳。
在暗巷中悬空的女孩们,飘也似的往上浮起。牵着她的女孩说「来吧来吧」。她有样学样地往石板上一蹬,本来疲累的身体突然变得好轻,她便茫然地在寂寞包围之下,在大楼的峡谷中,朝头顶上切割成一小片的天空飘浮而上,心中漠然地想着:啊啊,自己这就要去她们所说的地方了。
银铃般的笑声在巷子里回响。
这时候,只听到一阵在石阶上奔跑的强而有力的脚步声从背后靠近。
有人抓住了正渐渐往上飘的她的脚踝。那个人流了好多汗。她的身体被用力往地面拽,她因为疼痛而呻吟,双脚不由得乱踢,但对方紧紧抓住她,不肯放手。她很不高兴,往下一看,看到姐姐脸都变形了,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回过神来,大叫:「姐姐!」
她伸长了手,抓住姐姐的手。
姐姐想把她留在地面上,而穿着红色浴衣的女孩却使劲把她往黄昏的天空拉。本来冰凉舒服的手变得冷得发痛。她心中一阵哆嗦,想把那只手甩开。姐姐紧紧抓住她的双脚。
有如朝饲料聚集而来的金鱼一般,先浮上去的女孩们靠过来,到处摸她为了芭蕾舞而梳成髻子的头发。固定头发的发夹一根根被拔掉。小巷深处吹来一阵湿热的风,吹散了松开的头发,身体顿时找回了重量。
她跌落在地,扑在姐姐身上。
飘浮在半空中的女孩又想来抓她的时候,姐姐猛地站起来,朝女孩雪白的脸颊上打了响亮的一巴掌。那清脆的声音在昏暗的小巷里形成悦耳的回音。
姐姐双膝着地,抱住她。
「你怎么可以跟着别人走!明明就这么胆小。」
「对不起。」她说。
她抱着姐姐抬头向上看,刚才想把她拉往蓝色天空的女孩们笑着飘走了。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响。本来听起来那么愉快的笑声,这时候却显得完全不同。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寂寞和阴森。
这时候,她才终于发现——
飞走的那些女孩,每一个的面孔都一模一样。
〇
她和姐姐忘我地跑,一回过神来,已经来到宽阔的乌丸通。这里有很多人在摊贩买了食物席地而坐吃了起来,她们也混在人群间坐下。
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姐姐紧紧握着她的手,她也回握。手被汗水濡湿也毫不在意。像这样靠在一起,就闻得到姐姐每次在芭蕾舞练习之后散发出的甜甜的味道。
终于,她对姐姐说起不相干的话来。
说的是五月举行的发表会,在后台一起吃便当,像远足一样开心。还有,在舞台旁的布幕之后一起看学姐们跳舞的回忆。比起坐在观众席观赏,姐姐和她更喜欢在幕后看芭蕾舞,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神秘感。总有一天,她们也能跳得和学姐一样,融入那片光景。这样的想法让她们兴奋不已。
「明年的发表会不知道要跳什么角色?」她们坐在宵山的一角,说着这些话。
由于心情已经平复,她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朝着乌丸通中央走,默默望着愈来愈热闹的宵山景色。摊贩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市区,高楼峡谷间,远远露出蜡烛也似的京都塔。
「回家吧。」姐姐说。
于是,她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朝着母亲等候的白墙上爬满了藤蔓的家,离开宵山之夜。
Chapter 02 宵山金鱼
乙川是培育出「超金鱼」的人。
何谓超金鱼?
我们都是奈良人,而我们的高中母校的所在地,自古金鱼养殖业便十分盛行,像我父亲任住持的寺庙旁就有一大片水藻漂浮的养殖池。本堂后的木墙下有旧水渠行经,也不知道是以什么办法逃出来的,我看过金鱼像红花瓣似的在里面游。
高一暑假前,不记得是去哪里,回家经过那里的时候,看到有人蹲在那条水渠旁边,那个人就是乙川。我们在学校没说过几次话,但因为他实在看得太专注,我便停下脚踏车叫他。庙里越墙而出的树枝在水渠上落下剪影,也在朝着我抬起头来的乙川脸上染出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活像个放暑假的小学生。不知道为什么,他显得异常开心。
「是藤田同学啊。」
乙川像平常一样,以「同学」来叫我。「……我正在捞金鱼。」
「捞金鱼干嘛?」
「想来训练一下。」
一般人当下多半会想「以后尽量离他远一点」吧。都已经上高中了,还对捞金鱼那么起劲,还说要「训练」,这种人不太妙。状况不妙,未来情势不妙。他独特的世界里显然没有我容身之处。也许这样判断才是对的,但当时我却不太有突兀之感。恐怕那时候,我就已经折服于乙川特异的人品了吧。不过,也是想到暑假将至,让我心情一片开朗的关系吧。身为老么的我是自由之身,不像大哥得把暑假耗在京都一座相识的寺庙里。
我站在水渠边擦汗边看乙川捞金鱼。他把那天的收获放进水槽里,满意地点点头,还说什么「这家伙很健壮,前景看好」。
「你怎么知道鱼健不健壮?」
「这就要靠经验了。」
「你这么有经验?」
「有啊——我各式各样的经验都有——」
高中时代的人际关系,经常是在教室这个小箱子里不知不觉间产生的,但唯有乙川,我能清楚说出跟他熟起来的那一天。
然后,十年过去了。
〇
有一种生物叫作「奥州斋川孙太郎虫」※。(※黄石蛉的幼虫。日本古时以黄石蛉的幼虫作为生药,尤其以奥州斋川生产者最为著名。)
这种虫的身躯扁平而细长,分成好几节,长了很多细小的脚,头部有点像锹形虫,有一对小小的颚。长得就像脚少一点、肥一点、短一点的蜈蚣。
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机缘下繁殖的,这特别的生物自昭和中期※以来便见诸于鸭川以西的闹区。它们偏好湿气,平常螫伏在大楼峡谷的暗处,有时在居家厨卫现身吓人,但其实也不会作恶。(※约指一九四六至一九六五年。)
孙太郎虫有个奇怪的习性,就是到了七月宵山的时候便抛弃平日的栖身之处爬到地面,沿着电线杆、大楼背面朝天上爬。孙太郎虫行走的路径大多固定,只要守在那里就能观赏到它们长长的队伍,而这已逐渐成为祇园祭宵山的另类特色。虽然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色,但据说有些昆虫迷为一睹这行进的队伍,不惜勇闯宵山时人潮汹涌的京都。
某位研究昆虫生态学的教授认为,是充斥街道的驹形灯笼※的灯光诱发了孙太郎虫的队伍。昆虫朝暗夜中的灯光聚集的习性称为「正趋光性」,而孙太郎虫则具有「负趋光性」,会逃离某种波长的光源。教授经实验指出,近年由于驹形灯笼多改以电源点亮,使光源的波长改变,因而影响了孙太郎虫的移动路径。(※指宵山时分于定点展示的山鉾旁挂起的一大片灯笼,由于围绕着山鉾形成巨大的日本将棋(驹)的五角形,因此称为驹形灯笼。)
〇
——乙川以认真无比的神情大谈孙太郎虫的这些事,而我正注视着他。
我们正在京都市区某家店里互斟对饮。这家面六角通的小馆名叫「世纪亭」,所在之处是一幢住商混合大楼包夹的町屋,挂着细竹帘,外表看来颇具历史,但听说是前年才开张的。
这时节,梅雨还没完全结束,本来就够闷热了,再加上二楼席位挤进了大批醉客,更是加倍蒸腾。冷气开了等于没开。每当温热的晚风自细竹帘后吹进来,吹得风铃叮当作响,便有摊贩的味道掠过鼻尖。宵山的喧闹与晚风一同潜进来,别具风情。从栏杆看过去,身穿浴衣的中年大叔通红的脸在驹形灯笼的灯光下浮现。
「来来来,吃啊。」
乙川拿湿纸巾擦汗,把盘子往我这里推。盘子里是恶心的烤虫串,一节节连起来的细长身躯扭转着固定在竹签上。这东西以砂糖酱油卤过,在略嫌昏暗的电灯灯光下,反射出褐黄色的亮泽。
「孙太郎虫强精固肾,吃了很快就精力充沛,包你儿女成群。」
「我孤家寡人是要怎么儿女成群?」
「这是宵山名产,大口吃就对了!去宵山却没吃孙太郎虫,会被笑的。喏,跟啤酒搞不好还挺配的。」
说着,乙川往我的杯子里倒啤酒。
我问从旁经过的女服务生:「这虫真的是宵山名产吗?」她没作声,朝乙川看。他贼兮兮地笑,女服务生忍不住也笑了。「够了吧,乙川先生。你老是这样恶作剧,人家很可怜的。」
乙川只是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孙太郎虫是什么?」我问。
「是黄石蛉的幼虫,住在干净的河里。」
「不要叫我吃这种莫名其妙的虫。」
「可是能强精固肾是真的啊。奥州斋川孙太郎虫其实是商品名称。」
「就算是,也很过分啊!这家伙从以前就是这样。」
我向在一旁笑的女服务生说:「老爱骗人。」
「我知道,上次他也惹火了洲崎老师。」
「洲崎老师之后来过了?」乙川问。
「没有。」
「如果是我害的,那我倒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人家老师不像乙川先生这么没酒品。」
「真没礼貌。」
「是没礼貌没错。」
乙川点了烟之后,说:「再来一瓶啤酒。」
「即使像这样见了面,聊的其实也都是以前的事啊。」
「谁叫你什么都不说。」
「藤田同学也没说啊。」
「因为没什么值得说的……」
我从大阪的大学毕业之后,到家电制造商工作已经三年了。平常住在千叶,但周末因为出差的关系,来到梅田的分公司。之前乙川叫我又「年夏天来宵山」,所以工作一结束,我就直接搭电车到京都来了。
乙川大学毕业后还是住在京都。学生时代,我常暗自为他担心「这家伙将来到底有什么打算?」,但后来听他说他在京都一家旧货商工作。我觉得还挺顺理成章的。乙川从以前就喜欢搜集一些稀奇古怪的废物,就连我老家庙里的废物,他也是笑咪咪地带回去。
「你工作怎么样?」
「嗯,什么状况都有啊。那可是个妖怪横行的世界啊。」
「不就正好适合你吗。」
「嗯。我也想早点变成正格的妖怪。不过,杵塚会长说我还差得远。」
乙川咪咪笑着这么说。
「不过,你都没变哪。亏你能从高中就一直维持这个样子。」我说。
「也许这就叫开窍得早。可以说是大器早成吧。」
「没有这种说法。」
「对我说『你头顶开了天窗』的,是你吗?藤田同学?」
「是啊。」
「说得真好,简洁中肯。你也应该在头上开个天窗才对。」
〇
高中时代,很少有人知道乙川「头顶上开了天窗似的」古怪。他虽然时常泰然自若地做出一些大胆的事,却很怕羞,在不熟的人面前大都不开口,一脸没事人的样子。
我们上的高中就位在筒井顺庆所建的城堡遗址上。从车站到城堡的那段缓坡,我骑脚踏车爬了三年。
高中时代,我过得还算愉快。
当时,我以「自己还满有人缘的」为豪。小学时我算是比较不起眼的,但进了国中便开始崭露头角,懂得在班级的中心团体确保自己的位置。待在那种地方,眼界里是不会出现乙川这种人的身影的。一直到那个暑假前的偶遇,他的存在才以分明的轮廓突显出来。
说到这里,那阵子我们高中经常发生「奇事」。
每到星期一,讲台上就出现一尊小小的木雕地藏菩萨。不管我们再怎么收拾,下周总是摆上一尊新的。由于每一尊都很可爱、很有味道,甚至在教职员办公室也成为话题。因为是地藏菩萨,要丢也不敢丢,所以这些地藏菩萨至今仍坐镇在校长室一角,一团和气地笑着。
高二冬天,教室里会经出现圣诞树。还发生过男生厕所的卫生纸在一夜之间被换成带有甜香的粉红色卫生纸的事。为文化祭预算不足而哀声叹气的戏剧社收到一笔捐款;过完年来学校一看,班上每个人的桌上都有一块豆子大小的镜饼年糕。
而快刀斩乱麻般查出这些离奇怪事的真相的,便是以高中生侦探闻名的乙川——当然没这回事。暗地里干下这些离奇事件的犯人虽然就是乙川,但再怎么说,他都是个不起眼的人,没有人把这些奇事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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