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们-贾宝玉自白书》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我和她们-贾宝玉自白书- 第2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玉难堪,毕竟宝钗和迎春她们都在场呢,我得为黛玉着想。当时,我所做的只是涌出一股酸甜苦辣之泪,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妹妹,你……终于回来了……

这时候,黛玉抬起头来,泪眼莹莹望着我,朝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感觉她的那一点头,如一回眸,也是意味深长的。

我注意到,她那精巧的小嘴轻启了几下,似有如流的话语要淌出来,但她却只是轻柔地吐出两声呼唤:宝玉,哥哥……

我声音颤抖着回应道:黛玉,妹妹……

接下来,我和她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那么泪眼汪汪相望着。我凝视着她,觉着眼前的黛玉更瘦了,或者说更窈窕了,更显得超逸出众了。哦,一年时光流过,她就由一个瓷娃娃般精致的小女孩,出落成一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啊!她原本就是个花容月貌的小美人儿,眼下更像个如梦似幻的花仙子——美神了。倒是有一点依然没变,就是锁在她眉峰里的那层忧郁神情(看着,想着她的忧郁,我又霍然心疼了),但这却丝毫无损她的美丽,反而为她的冷艳之美添加了几分别样的色彩。有如历经长途跋涉见到一处绝妙的风景,我只是痴痴地看着,看着。想必,我在她眼里也跟一年前大不一样了吧?她看着我看她,她也那么凝神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看我,谁也不说话。当时,还真有些小尴尬呢。当然啦,那也不过是一瞬间的情景。

还是老祖宗为我们解了围,她一手拉着黛玉,一手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嗔怪道,宝玉呀,你妹妹走的时候你哭,如今她回来了,以后就再也不走了,你还哭,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急忙用衣袖紧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珠,换上一副笑颜抵赖道,谁哭了呀?我是高兴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哪,怎么会哭呢?

那就好,那就好啊。老人家拭去脸上的泪笑道,谁也不许再哭啦,你们要让颦儿欢喜起来。

遵命,大家众星捧月一样把黛玉围在中央,问长问短,说这说那,叽叽喳喳,像一群分飞多时终又聚合了的小鸟,相互撕挠或者胡乱梳理着对方的羽毛。在这种有意为之的谈笑戏闹的过程中,我和宝钗一人拉住黛玉的一只手(我拉她手时在暗暗地用力,我感觉到了她的回应,尽管她力气微小,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到她也暗暗用了力的),我们就是要把那沉陷于漫长悲伤里的黛玉拽出来,让她回到眼下,回到我们的生活里来,回到从前和我们在一起时那种欢快的生活之中。渐渐的,那种略带苦涩的笑容,游丝一样回到了黛玉的脸庞。

笑意回到了脸上的黛玉,似乎是为了酬谢大家的情意,取出一大堆从扬州那个家里带回来的,非常好看的小东西送给各位,或者说任由我们一一挑选。迎春和宝钗等人拣了些样式漂亮的首饰什么的,我则一眼看上了那方绿端砚和几支湖笔,那端砚是绿豆青色的,一方好玉石啊,它温润,通透,质地细腻得如同少女那娇嫩而光洁的脸颊,端详着它,摸抚着它,感觉真是妙极了,而且它上面还雕刻着一幅很吉祥、也很生动的龙凤图,令人顿生无边的遐想。那几支羊毫湖笔,一望便知它们锋嫩质净,实为笔中之冠。黛玉她知道我好书法,我想这一定是她特意给我带回来的礼物。谢谢你,黛玉,我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啊,你心里果然也是有我的。虽说我已有好几方砚台了,更有很多支笔,但它们是黛玉送给我的,便显得特别珍贵了,我也就格外地喜欢。于是,我把它们紧紧抱在了怀里,生怕也好写字的宝钗抢走了似的,甚至我还把那方雕刻着龙凤图的端砚贴在脸庞,轻轻地亲了亲它。黛玉看我一下子挑中了她的端砚和湖笔,且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她那憔悴的脸上便现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随后,在大观园生活的数年间,我作诗写字时,就是用黛玉送我的这方端砚,当然也用她送我的那几支湖笔。我想,那时候我之所以写出了一些不算太差的诗词曲赋,一定是跟黛玉送我的砚和笔有关。现在,我感到非常遗憾的事情之一就是,我离家出走时忘了把那方黛玉馈赠的端砚带在身上,而那几支湖笔早就让我用秃了。我在想,眼下我书写自己的故事时,若是能有黛玉送我的那方端砚相伴,或许会有如神助,而妙笔生花的。我现在这样磨磨蹭蹭,断断续续,吃力如老牛拉破车,缓慢如蜗牛在蠕动,没准儿跟缺少了黛玉送我的那雕刻着龙凤图的端砚有关呢(呵呵,其实我知道,这也是人们所说的手不顺溜怨袄袖)。是啊,那高贵的凤凰已经升天了,涅?了,而我贾宝玉这条灵魂已被抽掉的龙(我恰巧是属龙的,勉强暂且称之为龙吧),不过是一条苟活于尘埃的可怜虫罢了。

当时,获得那珍贵礼物的我兴奋异常,感念不已,心想我也要回赠她点什么。她如此有情,我当然更要有意了。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嘛。她赠我端砚和湖笔,我送她些什么呢?再次把我身上的那枚宝玉送给她么?她不会要的。哦,有了。我从怀里掏出水溶所赠的那件鹌鹑香串,巴巴地递给黛玉,可她却没有迎接,只是淡淡地瞄了它一眼说,什么臭男人过了手的破玩意?我不要!

我怔了一下,说了句事后想起来就有些懊悔的话:妹妹,这可是北静王送我的好东西呀。

哼!黛玉冷笑道,管他什么北静王南静王的,我才不稀罕呢。你就不用借花献佛了吧?

站在一旁的宝钗姐姐轻轻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我被黛玉抢白得面红耳赤,很尴尬地把我自以为很珍贵的鹌鹑香串塞进了怀里。虽说黛玉弄得我有些难堪,可我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反而暗自欣喜,对她平添了几分爱恋:我的黛玉妹妹啊,你真是太高洁,太洁净了。

其实,当时我很想告诉黛玉,我还有宝贵的礼物要送给她呢,即是我为她而写的那些诗词和书信。但由于宝钗她们在场,我就没好意思说出口。事实上,最终我也没把那些诗词和书信献给黛玉,那是后来我自知它们都太幼稚了,觉得拿不出手,不想在诗才极高的黛玉面前丢人现眼,我想,还是等我用她送的端砚和湖笔,写出好诗来再送给她吧。再者,我也觉得它们都太过浓烈,或太过忧伤了些,怕黛玉接受不了,怕她看了会难过。于是我的这些诗词和书信,就没有出现在《红楼梦》之中,但它们确实是存在的,它们存在于我的书柜中,存在于我的心底里。直到现在我还能记得起它们,以及当初我在一个个夜晚书写它们时的情景。

黛玉回来了,我那颗焦虑不安的心就有了归处。可是,我依然时不时地想念她,这就有点怪了。她在扬州那边时,我是那么刻骨地想念她,如今她已经回到我们的这个家,我每天都能看到她了,很多时候都和她在一起,可我心里依然想着她,念着她,只要相互离开一会儿,我还是那么想她,念她。不知道,她是否会像我想她这样想我。

我那朝思暮想的黛玉妹妹归来不久,我们就闹了一场不愉快,而起因,可说是小小不言的。实话说,我和黛玉的故事大多都是小小不言的。而我,就想说我们之间的那些小小不言。

扩大了说,我在这部书里所忆,所写的许多故事,都是小小不言的。没办法,我就是很看重,也很钟情于这些小小不言的故事,可能是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大志向,没什么大出息吧,什么可能是?就是!我就是对这些小小不言的故事津津乐道。事后想一想,我和黛玉妹妹的这场小别扭,与其说是缘于误会,毋宁说两个人有意无意之间的一次合作。责任呢,那就更说不清在我,还是在她了。

事情的发生是这样的:那天,我陪父亲等人游园时,又是题额弄对联,又是作诗什么的,算是出尽了风头,看我一脸春光晃出园子,伺候我父亲的那几个小厮,就像我的小兄弟一样,趁势嘻嘻哈哈围住我,又是跟我这个公子要赏钱,又是玩笑着把我身上佩戴之物打劫而去,比如荷包,比如扇囊什么的,拿去便拿去吧,我想,反正它们也不是多么主贵的东西,这些物件我有的是,送我这类佩物的姐妹多得是。

回到家里,那眼尖心细的袭人端详我一番,发现我身上少了些物件,就很有些心疼地嘟囔道,是不是又让那帮没廉耻的小厮们弄走了?

嗯。我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同时,我给袭人姐姐做了个手势,嘘了一声,意思是不要让黛玉听见了。

不料——其实我已经料到了,正跟老祖宗说话的黛玉听见了,毕竟她更是耳聪目明的,她佯装无事走了过来,朝我身上巡睃了几眼,脸上倏然阴了天,加重了某种语气质问道,我送你的那个荷包,也让人给解去了么?嗯。我摊开双手,傻笑了一下,故作无奈,或者很淡然地点了点头。黛玉拧紧了眉峰,仇人似地瞪着我,我知道她生气了。此时,我就是想看看她生气的样子。说心里话,我当然愿意更多地看到她的笑颜,她的笑颜很美丽,可有时候我也想看看她生气的样子,甚至有时候故意惹她生点儿小气,我觉得她生气的样子也很动人,更招人疼。

她就那么气呼呼地瞪着我,我就这么笑眯眯地望着她。

我正在琢磨着她生气的滋味,她启了唇:既然是这样,那往后,就别再指望我再送你什么东西了。说着,她哼了一声,扭头去里间了。

她气冲冲地走了,我便喜滋滋地跟了过去。但我还是晚了一步,有些事情——物件已经给毁了:她把那个上面绣着两朵桃花的香袋铰坏了,扔到了地上,那可是我央求她而做的呀。

我赶紧把那未完工就遭了殃的香袋拾将起来,心疼得直咂嘴。眼见黛玉又流着泪,气到了这分上,我不敢再把玩笑开下去了,就变戏法似的从胸口里掏出她送我的那个荷包:瞧!它贴着我的肉,贴着我的心呢,我哪会不珍惜,岂能让别人拿了去?

黛玉抹了一下泪珠儿,见我如此珍藏着她的馈赠,红着眼和脸,轻轻地打了我一下:你这个人真是的,真鬼,真会气人啊……

我也装作生了气的样子,一边心疼地看着那个被弄坏了的香袋,一边把那个还带着我体温的好端端的荷包递给黛玉:既然你把那个铰了,也把这个给铰了吧。

黛玉现出一副左右不是,哭笑不得的样子。她的这种样子也很耐看,别有一种韵味。我端详着她,又激了她一下:铰呀,铰吧,反正它原本就是你的,反正你也不想把它给我,反正你一点也不心疼它。

黛玉脸一红,迟疑了片刻,牙一咬,抓起剪刀,真的就要铰她送我的那个荷包了。

这下子,我就慌了手脚,一把夺过那荷包,赶紧塞进我的胸口,然后还按了按:它是我的,它是你给我的,你不能铰了它。

黛玉头一扭,哭着说,你太会气人了,一会儿好,一会儿歹的,这不是变着法儿欺负人么?

看来,眼下又到我赔不是的时候了。于是,我拉住黛玉的手,嘴上抹了蜜一样,妹妹,好妹妹,妹妹好,哥哥坏,哥哥不对,哥哥改,哥哥该死,哥哥有罪,好妹妹饶了哥哥这一回吧,等等,等等,不停口,一大串,发誓,赌咒,表决心,就差扇自己的脸了。事实上,我最擅于使用的这套温柔的杀手锏,还是很管用,很灵验的,甚至屡试不爽。我的黛玉妹妹笑了,尽管她脸上还挂着些泪花。

后来我仔细想想,我和黛玉的这场小别扭还是很有趣的,甚至很有必要。不是么?由此,我更知道了她很在意我,她也明白了我同样很在意她。是啊,她懂得了我的心思,我也知晓了她的情意。

现在回想起来,我和黛玉的爱情故事的展开和深入,还是发生在我们一起搬进了大观园之后。那时候,我只把大观园当成了我们的爱情之歌的乐府,哪会想到它也是我们的爱情之梦的墓场呢。

我之所以能够和黛玉等众姐妹一起搬进大观园里居住,这得感谢我的姐姐元春。那人间天堂般美丽的大观园,本是为迎接她元妃省亲而兴建的。省亲大礼过后,我姐元妃觉得那大观园封锁荒废着怪可惜的,莫若让家中那群花样少女住进去,与美景相映生辉,一直都特别疼爱我的姐姐元春当然不会忘了她这个弟弟的,她命我随众姊妹一同搬入大观园,说那里风景宜人好读书。呵呵,那又岂止是个适宜读书的好地方?它更是我和黛玉她们快活厮守的桃花源啊,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当元妃派太监夏忠把这道旨意传达到荣府时,别人是怎么想的我不太清楚,反正我是欣喜非常的。

那时节,我和黛玉正围坐在老祖宗身旁,听老人家那已经讲过无数遍了的当年她和我祖父的故事。对我而言的特大喜讯,就是这时候传来的,当即我就欢呼雀跃起来了。与此同时,我发现黛玉那双时常被忧伤浸润着的眼睛,倏然闪耀出一丝欣喜的光亮,本来我是想趁老祖宗不注意,和黛玉击掌相庆一下的,可考虑到她可能不喜欢这种方式,便悄悄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了握,她轻轻回应了我一下就把手抽出来,但我已经感觉到了,此时,在此事上,我俩是心有灵犀的。当然啦,我和黛玉的心有灵犀,可不仅仅是在此时,在此事上,我以为,好像心有灵犀这一词语是专为我和黛玉而造的,至少用到我俩身上极为妥帖。

此前,随父亲贾政及其清客们游园题匾额对联时,我就满心幻想着,若是能和那些如花似玉的姐妹们,日日游戏于这景色惹人醉的大观园里,那将是多么曼妙而惬意的生活啊。眼下,我的这一梦想就要成真了,我怎能不欢呼雀跃呢?好啊!

我禁不住大声喊叫道。

说搬就搬,跟老祖宗告了别,向父母问了安之后,就赶紧把我的心,以及所用之物搬进了大观园,生怕迟了会生出什么变故一样。

我挑中的居所是怡红院,我一眼就看上了它,好像它原本就是为我贾宝玉而筑的。当初陪父亲游园时,我曾为它题额为红香绿玉,元妃把它改成了怡红快绿,命名为怡红院。实话说,她改得很妙,不愧为我的姐姐,不愧为元妃。而这怡红院,则是一处绝妙的所在,它四周环绕着垂柳和碧桃,后花园里盛开着蔷薇和玫瑰,前面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