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们-贾宝玉自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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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们-贾宝玉自白书-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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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了看我,很乖的样子。我一边给她暖着手,一边和她一同看门额上的那三个大字。我给她暖手的时候,感觉她的手很小,犹如两个精巧而好玩的小瓷器。她的手很柔,柔若无骨,她的手很软,软如一团棉花,她的手柔软得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娃儿。暖着这样一双手,其手感当然是很美妙的。

我用心暖着她的小手,像是在握她的手,像是在摸她的手,像是在爱抚她的手,像是在亲近她整个的人。

好么?给她暖了一会儿,我问道,好些了么?

好。好多了。她甜蜜一笑说,你的手真热啊。

我心里头更热。我说。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她的手还是有些冷,但我感觉到她的心里也是很热的,感觉是很温暖的。暖着,暖着,我感觉她的手有些调皮了,她那柔软的指头一下下挠我手心,弄得我痒痒的,便暗暗使劲儿往我怀里头拉,她轻轻挣脱了一下,我感觉到了,便不再努力,而是专下心来继续给她暖手,直到她的手跟我的手一样热了,时间也足够长了,她才抽出了手,我才罢了手。

这是我第一次给晴雯暖手。曹雪芹先生在《红楼梦》也只是写了我贾宝玉这一次给晴雯暖手的情景。其实,此后我还多次给她暖过手,我是时常给晴雯暖手的。

天冷的时候,我总是这样问她:你的手冷么?我给你暖暖手吧?

晴雯想让我给她暖手的时候,不冷她也说冷,要是她不想的时候,冷她也说不冷。而我,就是想给她暖手,就是想暖她的手。我想给她暖手的时候,多么希望总是过冬天,她总是说手冷啊。

眼下正值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数九寒冬,在山上,在寺庙里,所有的地方都只见一个冷字,我浑身颤抖着,握笔的手都快要冷僵了,但我想着往昔在怡红院里给晴雯暖手的情景,心里头居然热乎乎的,眼眶也热乎乎的了。哦,我又默默地流泪了。

这一日,我又像不知是多少遍诵读屈原的《离骚》那样,再次吟味起我自己的诗篇《芙蓉女儿诔》,吟着,吟着,忽然间我却钻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牛角尖:如果一定得把晴雯比作花儿的话,那么她究竟像朵什么花呢?哦,晴雯当然是像芙蓉花的,像那喜欢阳光,也耐寒潮的芙蓉花,它花蓬勃而色绝美,且色彩一日之内就有好几种变幻,清晨时,它呈现出来的是白色或粉红色,到了黄昏,它就成了深红色了,它是开在晚秋时节里的拒霜花。可她(晴雯)同样也像那高雅隽逸,美而不俗,幽香清远的兰花呀,干脆说她更像兰花,甚至她还像另外一些我所喜欢的花,比如海棠花、梅花、荷花、玫瑰花。我想,把她比作它们都是合适的,她的确配得上它们,可我转而又想,把她说成什么花都不那么恰如其分,只能说是一种比方。那么,到底应该把她比作一种什么样的花呢?这倒成了我的一种问题了。想了半晌,我也没有得出一个满意的答案来。但却因此而生出了另外一种结果: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我想到的这个好主意是:我想自己编出一册花谱。名字当即就欢蹦乱跳出来了,《新花谱》。是啊,我的唐人本家贾耽不是编过一本《花谱》么?那你这个如此喜欢花的花王贾宝玉,为何不编出一部自己的《花谱》呢?是的,他能编花谱,我也能把花谱来编,而且我要编一部新花谱呢。

我想到的,我想象的,我所说的新花谱,应该是这样的:除了一般花谱或花经皆所具有的那些学名,别名(俗名),科属,产地,分类,特性,栽培养殖方法(这一切并不是太难,有我手头的《花谱》作参考,有我多年以来对花卉的喜爱做基础,再抽些工夫去寻访一些行家里手),等等,我想突出的新字就在于,在这些基本花卉的知识之后,附加上我所喜欢的迁客骚人为此花而作的那些诗词曲赋,最后,我将要为我所编入谱中的那种花写下一首,或两首诗,或者词。

捏着这粒还只是一阵风吹入脑海里的种子,我的心田上竟先乐开了花。我想,这定是一桩非常有趣的工作。好啊,我贾宝玉这个原本无事忙的家伙,以后就有事可做了:等终有一日写完了我的这部自白书之后,接着就去编我想象中的那册新花谱,或者写和编插花进行:一边写着我的自白书,一边编我的新花谱。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个尘世上呆多久),能有这样两桩事情可做,想来活下去还是很有些必要的,而且没准儿会很有些意思的。

当然啦,我也深深知道,要去编一册新花谱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大地上毕竟有那么多,又那么多的花啊!简直就像天天的星星一样多,那是数也数不清的呀。呵呵,我是不会去给自己找那么大的麻烦的,我没那么蠢,没那么自不量力,我只是想编一部我所见过的,也是我所喜欢的花儿们的系谱,比如,我们大观园里的那些花,我在这生活了二三十年的山上目睹过的那些花……这些,就足够我的余生忙活的了,甚至能否编定这种谱儿还是另外一回事呢。实话说,我心里没谱。

我所能做的只是,我想,我想编一部新花谱,我要试一试,我要试着去弄一部想象中的《新花谱》……

晴雯的手柔若无骨,这个我已经说过了。现在我要说的是,其实晴雯的骨头是很硬的。哦不,晴雯她没有半根媚骨,虽说她出身卑微,是个身为下贱的丫环,竟毫无一点奴性。她一身妩媚,却又是一身骨气,这样的女子何其难得?在我们的大观园里,在我们贾府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晴雯这样的丫环了。

我说过了,晴雯是出类拔萃的,或者说她是锦簇花团之中卓然特别的一枝。她不喜欢那些跟她不一样的丫环,说白了,她不喜欢她们身上的那种过浓了的奴性。我想,她们也未必喜欢她吧。

记得有一次,我和一群丫环在蜂腰桥上,观赏溪下面游戏的鱼儿时,小红踏着细碎小快步,一股轻风样儿从不远处飘了过去。她原是跟着我的丫环,后来凤姐看她乖巧伶俐,就跟我商量说想把她要去。凤姐对我比亲弟弟还要亲,她想要我一个丫环,我能说什么呢?尽管当时我还是有些不舍得的。再者说,我是征求了小红本人的意思的,她愿意跟我们荣府的实际当家人凤姐去(她在我这儿排位太靠后,什么好事儿都轮不到她,许多事情都不让她做,她还是很想多做些事情的)。但她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宝二爷让我跟谁我就跟谁。于是,她就跟凤姐去了。据说小红在凤姐那边做得很好,都认我的凤姐为干娘了。

看见小红匆匆走过,眼尖嘴利的晴雯一声就把她拽下了:小红,站住!那正在疾走的小红就站住了,晴雯又向她招了招手,过来一下,小红就挪着脚步过来了,晴雯嬉笑道,忙什么好事去呢,走得这么急,又一脸春风的样子,怕是慌着领赏去的吧?

小红涨红了脸说,干娘派我去薛大姑娘那边说点事儿。

哦,晴雯怪笑道,哎小红,你姓什么来着?

小红怔了一下说,我姓林呀,晴雯姐姐你怎么把我的姓给忘了?

呵呵,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呀?我以为你忘了呢。晴雯冷笑道,怪不得呀,认了干娘就不想理我们这些姐妹了?攀上了高枝,你就忘了名姓和出身了?

小红羞红了脸说,晴雯姐姐,瞧你说话多难听,我又没得罪你。

晴雯笑道,那算我得罪你,好吧?我是没你说话好听,也没你会说话。要不然,我也攀高枝儿去了。

我一看小红都快被晴雯说哭了,便赶紧打了圆场说,小红你去吧,晴雯跟你玩笑呢。

小红走后,晴雯像是自言自语说,我就看不惯这种攀高枝的势利眼!

袭人笑了笑,替小红说了句话,其实,小红去那边挺好的,她也很不容易呀。

呵呵,晴雯话里有话说,她是很不容易,都是很不容易的……

小红离开我们怡红院去了凤姐那边,晴雯这样奚落她是不难理解的,即使跟她朝夕相处的姐妹,谁要做了她看不上的勾当,晴雯照样是嘴上毫不留情的。那天,整日好出个头露个面儿,眼色头也很活泛的秋纹,到我母亲那边去送花,我母亲就顺便赏了她两件衣服,回来后秋纹就有些受宠若惊了,又有些得意而忘形了,就忘了晴雯是晴雯了,偏没了眼色在晴雯面前显摆出来:晴雯姐你看,太太赏了我两件衣裳,这可都是好衣裳啊!要说呢,衣裳倒是桩小事儿,难得的是人家赏给了咱这做丫环的个脸面,这也算是恩典吧。你说是不是晴雯姐?

晴雯不看秋纹托在手里的衣裳,只是冷眼打量托着衣裳的秋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牙碜!接着又是两个字,恶心!再接下来就是一串连珠炮:去!听见这个赏字我就反胃,就起鸡皮疙瘩。脸面?是啊,丫环也是要讲脸面的,可我觉得你领受的可不是什么脸面,竟是没了脸面呢。人家是把不想要的破东西顺手塞给你了,你倒像得了个金元宝一样。要是金贵东西,人家会白给你?做梦去吧你!她主子是人,咱丫环也是人,人家不要的东西扔给你,你居然不以为辱,反以为荣!要是我,就不要,更不会当成什么恩典,哪怕是得罪了她呢,大不了把我撵出去!她这样大声说着,还朝不远处绣花的袭人那边看了看,她当然知道我母亲也赏给过袭人衣裳什么的,她这番话显然也是有意说给袭人听的。

但袭人姐姐是宽厚的,忍让的,她不会跟这个心直口快的晴雯一般见识的,说什么就随她晴雯去吧,她只管低头做自己的活儿。我知道,袭人是有些怕晴雯,她不敢去接晴雯的话茬儿。再者,我也不愿意看到她们俩打牙斗嘴的。

晴雯她真的是那种嫉恶如仇,眼里容忍不了一粒灰尘的女子,这是从另外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上,我更深切领略到了的。

我的小丫环坠儿,偷了凤姐的大丫环平儿的虾须镯子,弄得我这个主子很没面子,平时哪个丫环谁犯点小错什么的,我总是替她们说话,这下子坠儿却弄得我无话可说了,但不说一说我心里又憋得难受,于是就在陪着卧病的晴雯说话时轻描淡写提到了件事,说过之后我又有些后悔了:只见那病中的晴雯气得满脸通红,朝着门口大喊一声:坠儿,你给我过来!

坠儿磨磨蹭蹭走到晴雯身旁,很有些胆怯地说,姐姐叫我有什么事儿?

呸!晴雯折起身子怒斥着坠儿,你这样的人也配叫我姐姐?!有什么事儿?你自己不清楚么?你简直把我们怡红院姐妹的脸都丢尽了,你又懒又馋就不说了,居然手贱不要脸到了去偷人家镯子的地步……

坠儿低下了头,又羞又怕,哭了。我赶紧劝道,坠儿她知道错了。晴雯,你正病着,身子骨弱,不要太动气……

没料到,那虚弱的晴雯长了一下身子,一把抓住坠儿,照她脸上就是一巴掌。

曹雪芹先生在《红楼梦》里写到这段故事时,说:晴雯取出枕边的一丈青(簪子),朝坠儿手上乱戳。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亲眼所见,晴雯并没有拿簪子乱戳坠儿的手,晴雯可不是凤姐,凤姐才拿簪子扎丫环呢。我知道的,晴雯没那么狠,她只是狠狠地扇了坠儿一巴掌。

晴雯扇了坠儿一巴掌之后,有气无力地倒在了床上,她咳嗽声声,喘息了一下说,宝玉,快把这丢人现眼的小蹄子撵出去吧,不要让我再看见这没脸的东西……

我叹了口气,便叫人把坠儿送出怡红院,让她离开了我们贾府。

现在,该说说晴雯撕扇子的故事了。我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要说一下这个故事。而我之所以很有些犹豫,那是因为这段故事曹雪芹先生已经讲得足够好了,别人是很难再插嘴多言的(可我贾宝玉不是别人啊,我是正儿八经的当局者)。我犹豫了许久还是想再来讲讲它,因为我觉得那的确是个意味深长的好故事。是啊,看上去同样一个故事,他讲他的,我讲我的,他曹雪芹讲过了的,我贾宝玉这个当事人仍然可以重讲一下。在这个问题上,我在心里和笔下都掌握着一个原则:详略得当。也就是说,他详我就略,他略我就详(说白了也没有关系,这种原则也是贯彻我这部自白书之始终的)。另外,对于他所讲的故事,我甚至能够做些修正和补充,毕竟我更熟稔此故事的全部细节,以及两个当事人(晴雯和我)在整个故事之中的心理状况。

那天是端阳节,我和黛玉从宝钗姐姐家回到怡红院,心情不太好,便坐在那儿发呆(我时常心情不好,总是有这样或那样让人心疼,或者忧伤的事情缠绕着我,我想这可能跟我是个诗人有关吧)。要说起因也很简单,就是缘于黛玉所说的关于聚散的一番话。就在我闷闷不乐的时候,听见噗嗒一声响,抬眼一看,原来是换衣服的晴雯碰落了一把扇子,扇股子给折断了,晴雯向我调皮地伸了一下舌头,这或许是她表示的一种歉意吧。但我此刻却没理会她这个,只是想顺势把那一股子郁闷之气撒出来,就径直射到了晴雯身上:干什么呢你,这么毛手毛脚的?在我这儿,你这样不小心倒也没什么,赶明儿你要是出去嫁人了,也这样碰烂碟子摔破碗儿的,看人家怎样收拾你?

当时,我也就是想寻身边人出口气,她随我之意说几句好听话儿也就算了。没想到,我这股无名火遭遇到了一股更强劲的枪药,晴雯她硬是把我给顶了回来:哎哟,二爷的火也太大了吧?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不就是碰折了一把破扇子么?

过去也曾摔烂过玻璃缸、玛瑙碗什么的,也没见二爷发过什么火。眼下我不过是无意间碰破了一把破扇子,你就倒像吃了枪药一样。要是二爷心疼这把破扇子,那我就用份例钱赔你两把好扇子好了,你不必这样发邪火,隔枪弄棒的。若是看我晴雯不顺眼,没别人会伺候你,那你就直说好了,干脆把我撵走算了,咱们好说好散!说着,她还朝那把被摔折的扇子上狠踩了一脚,显然是赌气。

晴雯伶牙俐齿喷出一连串的火药,非但没将我的火煽起来,倒像一股冷风把我吹醒了些,猛然觉得是自己有些过分了。真是邪了门,她这样顶撞我,我却并没因此而生气,反而有点生自己的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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