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框慢慢调转，她突然掩住了唇，没有任何前兆地，泪涌而下。
相框里，竟是自己五岁时玩泥巴的照片……
记得他说，小时候他们家就给她下了聘礼，五块钱的聘礼；记得他说，那一年她才五岁；记得他说，那时候的她，很傻，很土……
照片变得模糊，她哭中带笑，不知所谓，直到一只大手冷不防地从她手里把相框夺走，拉开桌子的一个抽屉，将相框丢了进去，同时冷冷地呵斥了她一声，“出去！”
苏颖没有任何迟疑地奔了出去，躲在楼梯间抹泪。
他是爱她的。
他用一种很闷骚的方式，默默守着她。
因为自己的心被她无意中一览无余，所以，他的大男子颜面让他生气了。
苏颖抹了抹脸，破泣为笑：韩越真是个别扭的男人！
……
苏颖下定决心了，她要跟韩越复婚。
而今晚是她陪舒含的最后一晚，下班的时候，她本来想跟前两天一样，先去省局旧楼跟舒含会和，却不想，刚刚关掉电脑，舒含就发来短信说，就在楼下的一家湘菜馆见，他今天提早过了来。
吃饭的时候，苏颖明显心不在焉。
虽然这里是二楼，从外面也看不见他们两个人在，但她就是有种做贼的感觉。
在服务员过来点餐的对候，舒含趁势将手罩在她放在桌面的小手上。
苏颖一惊，忙得把手抽回，“你……”
“最后一顿饭。”舒含笑着打断她，“苏颖，你敬业一点好不好，既然要陪我，就专心地只陪我。今儿是周五，省局的人都会比平时早个一小时就下班，所以这会，人都已经走差不多了，别担心被发现。”
“……我没有，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决定要……”
“停！”他再一次地阻止她的话，眼里带着让人心痛的祈求，“别说，我都知道，你别说出来，再坚持几个小时，行么？”
“……”或许最开始答应他时，就是不对。
把她的沉默当默认，舒含重展笑容，“点你喜欢的，吃了饭，我带你去省局楼顶，那里有个好地方，不是谁都知道的。”
“省局楼顶？”苏颖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高层建筑，“这个楼？”
“对，不然，我也不会早下班。”舒含要了几道招牌菜，还为自己要了杯药酒，“最后一顿关于男女朋友的晚饭，我不妨把所有心事都说给你，本来，我想要搞越哥的。”
苏颖刚刚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就被他的一句话吓得差点呛出来。“咳咳咳……”
舒含殷勤地递过纸巾，“别激动，我还没行动。”
苏颖顾不得擦嘴，瞪圆了眼睛怒视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舒含与她对视，语气轻描淡写，眉宇间的伤感却浓重，“其实，我真这么做的话，无疑以卵击石，你该知道的，我根本动不了他，不仅如此，反而我自己的将来会变得一塌糊涂，真该被担心的话，应该是我，但是……，你现在这么生气，肯定不是因为担心我。”
“舒含……”
“我快跳槽了。”
“跳……哪去？”他不是才被升任为副科级干部的吗？
舒含将身体慵懒地靠向椅背，目光无聚焦地看向窗外，“我想，机关真的不适合我，我这种没背景没钱的人，光靠溜须拍马，也爬不了太高，而且，做得很辛苦，不像越哥，他是个天生的政客，而且，有条件有背景。——你们复婚后，好好过，如果越哥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嗐。”
说到这里，舒含失笑摇头，“我都动不了他，你告诉我，我也充其量地本着年轻去打他一顿，顺便拿我老姐以前的那档子事去威胁威胁他，挺没品的。”
一直都是他在说，苏颖根本插不上嘴，她也知道，舒含是心中苦闷，憋了太久的心事，说出来也好。他说什么，她都会无异议地倾听。
直到他累了，菜也端上来的时候，她才轻声地问他，“你要跳去哪里？”
“企业，外企。”舒含给苏颖夹了个鱼头，吃鱼，她最爱吃的就是这个部位，“之前我去国外学习了半年，在那里碰到了一家国际大集团公司的区域总经理，也算一见如故吧，当时他要我去他那公司，当时我拒绝了，不过他说，想要去，随时可以。”
“外企……薪水高。”
舒含笑笑，“是啊，我现在最缺的就是钱，没房没车的，再不折腾折腾，连老婆都讨不上了。——不像越哥，刚毕业没几年就狂赚了一笔，有资本有老婆，没有了后顾之忧，全心全意地混权势，呵，其实，我真的挺佩服他的，……你的选择没错。”
兜兜转转，话题总是离不开这个结。
“当然我也知道，你不是因为他的钱和权才选了他，是命的原因。——这一世，我的命不好，或许是上辈子造了太多孽了，不过，这辈子我是好人，下辈子，轮到我好命了，如果再碰到你，你一定就是我的了！”
“你……吃饭吧。”
对着饭碗，舒含自己一个人默默傻笑，大概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双臂一伸，“好，吃饭！”
……
韩越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盯着手中的相框发呆。
被看到了。
别人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可苏颖看到了，就是变相地把他的心掏了出来。
虽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是他却觉得窘、矫情，总之，没面子。
那个小女人哭了呢。
感动的吗？
他嘴角浮起丝丝得意的笑。
不过，也可能觉得他是徒劳、纠缠，让她更加心力劳累。
想到此，他的笑容又淡了下去。
从苏颖离开，到下班，再到天色已黑。
不知道有多少人敲了他的房门，说，“韩处，下班！”
他全都心不在焉地应着，应到最后，连哼都没有了精神。
好长一会儿的静寂，省局大楼里的人，该走完了吧。他轻叹，又要回到那没有人情味的房子里去。
几天前，她因为别的男人而“数落”他的行为，他生气，用他自以为是的方式给了她点小“惩戒”，不过，现在正在被惩戒的，好像是他。
明天，明天上班后，中午他一定会找她说话，他会低头。
啊，明天是周六，……那只有下周一了，忍忍，两天而已，再忍忍。
他将相框放回了原处，拿起了钥匙和公文包，关了房间的灯。
在他才锁上房门，要往电梯方向走的时候，就听见附近的步行楼道里传来了蹬蹬的脚步声，和男女说话的声音，时不时地，还有笑声传来。
那个笑声，一听就知道是居于谁的，只因为太过深刻。
Chapter24 大结局（上）
前面像是变成了无底悬崖，怎样都不肯踏前一步，倒是楼梯口如同有着致命引力的黑洞。
心里如同翻江倒海地纠结着，最终，他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和醋意，跟了上去……
听声音，那二人似乎是直奔项楼而去的。
他们会去那里干嘛，细想起来，好像搬到这省局新楼后，他从没有一次爬到最顶层去。大概，只有年轻人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韩越感慨，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和他们有代沟？
今晚回去照照镜子，只要看上去比苏颖显得不大过十岁，他就知足了！
如他所料，苏颖确实是被舒含带到了大楼楼顶，爬上平时只有小保安或是维修工才用的墙体，上了顶层平台，还挺有刺激感，只不过，“这里没有摄像头的么？”
看着舒含蹭蹭蹭地窜上去，苏颖仰着脖子问，没错，这家伙是准备跳槽了，不怕被拍到，可她还在这呆着，韩越还有大把前程要耗在这里，如今，她的形象就直接代表韩越的眼光。
虽然苏颖心里痒痒的，不过，那铁拳爬梯，她却是碰也不碰一下。
舒含的声音从顶上传来，带点空旷的悠远，“放心，没摄像头，你算在这里被人给强上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苏颖被他说的面红耳赤，男人喝多了话多，原来他也不例外，几瓶啤酒下肚就开始没分没寸。
她明白他不过是玩笑，可猫在一层之下的韩越听到，就不是同一种味道了。
他抿了下唇，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子是想被发配到比科研处更远的地方吗？
顺米楼梯扶手的缝隙往上看，就看见他的小妻子卷起牛仔裤地往上爬，他差点一个冲动地窜上去，把她从那些爬梯上揪下来，又一想，这么冲过去，她会不会把自己当做跟踪狂？
犹豫中，那女人已经上到平台，他不知该哭该笑地总结了句：身手还挺敏捷。
爬上了那层平台，苏颖有些失望，除了热水器的水箱，也见不到什么可以让她惊叹的东西。
舒含就站在平台的最边上，从苏颖的方向望去，那围墙很低，不过一米左右，看起来怪吓人的，难道最后一晚到了，他要拖着她跳楼殉情？
想法太自恋，她自嘲同时，开口的声音却不由带着颤抖，“嗳，你过来点成么，我看着心里没拧！�
舒含回头，咧嘴一笑，“有啥模窗桑馔饷婊褂胁闾Ю福叩煤堋！�
借着繁华街道反射的灯，苏颖眯着眼睛看去，果然还围有一圈铁栏，她松口气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站，“你说的好地方，嗯……除了够通风外，我也没别的感觉。”
舒含指着某处，“你看，电视塔。”
沿着他的手望去，素有“女性小蛮腰”之称的F市电视塔，婷婷玉立，霓虹灯缠绕周身，看起来确实妩媚，苏颖赞叹，“从这里看，果然清晰、完整。”
舒含又努努嘴，“你再看‘她’旁边的F市西塔，像不像一名绅士在搂着‘她’的腰？嗯，就像这样。”
腰间一热，苏颖全身僵硬的回头，就见自己身边的男人笑容自在地回看着她，还一脸的得意，“像不像？”
苏颖要扭开身体，却被他突然收紧了手臂。
“舒含，别玩！”
“别担心，我不会怎样，虽然这里是个让你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地方，但是，我不会乱来。”
这么胡言乱语，还叫不乱来？
“啊，你说，当初设计师为什么不再暧昧点，设计个像是男女接吻的模样，岂不更有看头？”说着，他的另一只手也圈上了她的腰际。
“喂！”
“别紧张，我只不过模拟模拟。”
舒含低下头，在他的脸快要贴上她的时候，他停住了，在她的耳边轻道，“今天白天，我跟那个区域经理打了电话。”
因为他的刹车，苏颖松了口气，可对于刚刚爬上爬梯露出了大半个脑袋的韩越来说，这场面就太过刺眼，从他的视角上看，那一对年轻男女可是在甜蜜接吻呢！
胸口一直堵着的那口气，又窜上来，他抿紧唇，握住扶梯的双手青筋毕露，在冲过去和愤然离开之间，他几乎没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因为他的脑子里闪过的竟是OT里的那张暧昧照片，他一定要过去，把那店长一顿痛扁！
再说，苏颖这边几乎是被动地接下了舒含的话，“那经理说什么，结果……怎样？”
“结果？”舒含维持着这种暧昧的姿势，在她的耳边叹气，“结果就是，我会去那边的研发部做部门经理，不过，需要先去苏丹那边调研，至于什么时候回来……”
“又出国？”
“嗯，又出国！办好这边的离职手续和那边的入职手续就走，估计，也就是月底。”
这么快，苏丹……，“你……去多久？”
“怎么，舍不得我？”舒含低笑打趣，看着视线下的耳垂变红了，他才收拢笑容，眼里是只有自己能体会的悲苦，“我也不知道，说是调研，其实也可能是常驻。至于多久，大概……等忘了你的时候，我就回来。——我想了你六年，却只融洽相处了不足六个月，那么忘了你呢……，不管是六年、六十年，甚至更多，呵，总有忘掉的时候。”
苏颖沉默了。她觉得舒含很有当琼瑶男主角的潜质，深情、善言辞，几句话间把她推到不知所措的境地。
在他语气哀怨地说完那段话后，她竟然被他引领地差点脱口而出，如果一辈子都忘不掉呢？
她试图找回理智，用着事不关已的声音说，“逍忘的最好办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不再找周菲吗？她似乎还是单身。”
“周菲？如果能擦得出火花，现在我可能都已经跟她结婚了，我们不适合，没有爱情的维系，对双方都是痛苦。——不说这个了，省局三楼有个运动健身房，过去陪我打会球吧。”
“……什么球？”对于运动，她向来都是拉拉队级的。
舒含唇角一弯，“桌球。”
苏颖虽然在桌球上没啥造诣，不过低难度的进球她还是能做到的，所以一晚几场下来，她也不算输的很离谱，这种游戏，她还是在大学的时候玩得较多，跟韩越结婚后，除了一次原公司的娱乐，之后就再没碰过球杆。
都说台球是很优雅的绅士运动，此话不假，当她看着舒含轻松操杆时，才发现男人儒雅起来，真真赏心悦目。
在那一刻，她想，如果六年前他向自己表白了，如果没有遇到韩越，可能，这辈子她的良人，就是他也说不定。
当然，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如果。
“噔——”
黑球进袋，舒含收杆站起。
苏颖收回恍惚的目光，心底自嘲失笑，再面向舒含的时候，已是满脸坦然，“不早了，回去吧。”
到此画上休止符，她应该走已成定型的人生轨道。
舒含的眼里仍有眷恋，但却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
当晚，舒含打车将她送了回来，车子停在小区口，舒含没有下车，只是目送着苏颖进了大门，人影在拐弯处消失后，才叫司机重启车子。
走在楼间小路，经过隔壁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眸看了看，记得韩越就是租了这栋楼里的房子，不知道是哪间，也不知道他睡了没有。
或许，下周午饭碰上时，找个机会让他搬回来吧。
她心里想着，一边低头往自己的楼栋走，经过单元口的小花园时，她突然警觉路灯下的木长椅上，隐约坐着一个人。
心里一惊，虽说小区治安好，可是现在也算夜深人静，如果被人……
她不敢想，低着头要加快脚步。
“苏颖……”
不急不缓的声音，从那木长椅处发出。
韩越？！
她眨眨眼，骤然回头，那个坐在木长椅上，胳膊撑在膝盖上看着她的男人，可不正是韩越。
苏颖拢拢发，缓解这太过突然的冲击，眼睛扫向别处，虽然身体已经向他扭回，“你……怎么坐这？”
等了半响，也没听到韩越的回应。
她纳闷地看向他，就见垂着头，保持着刚才的坐姿，时不时地，身体好像有些轻微的摇晃。
睡了？！
苏颖走过去，还没有挨着他的身边，一股浓郁的酒精味道扑鼻而来。
原来，是醉了！？
她坐向他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