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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心挥退小丫鬟,将荷香让至白玉石桌前坐下,取了一只青花细瓷杯倒了杯热茶递给她,笑吟吟道:“坐。一路舟车劳顿,一定累了吧!我已让人给你准备好了房间。以后就是自己人了,你不用拘谨。”又问她原来的名字。
“我唤荷香。”
敏心笑道:“我们这里都是心字作名,你以后唤荷心好了。”又嘱咐道:“这里不是王府,你以后在郡主面前只唤姑娘就是。姑娘白日学琴,晚间你再去请安吧!”
荷心一一答应着,由敏心领着去了歇息的房间,中午小丫鬟送了饭菜过来,草草用了一些,又歇了些时候,黄昏时分才有人领着她去见少女。
进到一所古香古色的庭院,小丫鬟却不往正屋而去,只是领着她去了东面的大花厅。一张大画案摆在当地,将房间一分为二,南面置着一堂精巧的楠木家具,楠木小茶几上摆着甜白釉梅瓶插着新采的白菊。北面放着一架大屏风,内里另有天地,小丫鬟只将她带到窗下的一张罗汉床前,便退了出去。
未等多久,便有一阵脚步声从窗外传来,先是一股复杂的香味袭来,便有一位举止不俗的少女由众人拥着进了花厅,敏心紧随其后。
荷心忙上前行礼,少女细细打量了她一眼,便打发了众人,只留敏心一人在侧,随意问道:“这就是二哥送来的人?”
敏心点头道:“姑娘瞧着可好?”
少女的目光在荷心的粉色衣裙上停了一停道:“生得不错。”说完坐在茶几前的绣墩上,问了她的名字,便吩咐敏心道:“将那支碧玉嵌珠簪找出来给她,就算是我的见面礼了。”
荷心忙行礼道谢,少女却似是累了,再不多言,就坐在那里盯着白菊发呆,敏心便向荷心使了个颜色,两人悄悄退了下去。
敏心同她分别后,荷心走在回自己房中的路上,对少女接待她的态度感到有些不解。少女是她见过的第二个贵人,可是对她的态度却那样平易。第二日,当她和敏心一起侍候少女时,她发现敏心竟然可以代替少女做出种种决定,而少女只在晚上询问一两件在意的事。时光就在荷心一步步融入吟碧院中飞逝了。
半个多月后,西院的张小姐被亲友接走,临行前敏心代替少女送别,从张小姐那里得到了十两银子的赏赐;少女的琴弹得越来越好了,经常在晚上睡前弹上一段,有时少女兴致好的时候还会命荷心与她对弈;天气也慢慢的转寒了,在少女的吩咐下,外面的花卉盆景都移到了暖阁。
十月二十五日这天,少女心中愁闷没去学琴,只由荷心陪着在湖中的水轩呆坐,坐不到一会儿,荷心便道:“姑娘,这里风大,我去取件披风可好?”
见少女没有摇头,知是默许,便径自去了。没有多久,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少女心不在焉的问道:“怎么这么快?”
回过身,便听有人咦了一声,少女便见不远处有一身着蓝袍的年轻公子,正是见过两次的张明苇。张明苇熟识的笑道:“你怎么也在这里?是不是跟你家郡主。。。。。。你家陆姑娘来的?”
少女皱皱眉,转过身道:“你认错人了?”
张明苇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雅,脸上带着微笑道:“我还从未见过你这样脾气不好的侍女。”想到她的侍女身份,便觉有些不对,仔细打量,忽觉她同第一次见时有些不同。身上穿着浅水碧绣玉兰花缎衣,下着葱绿色云锦罗裙,头上还插着一支碧玉珠钗,发边吊着一对绿宝石耳坠,通身散着清贵的气质。
张明苇不由怔住了,刚想问些什么,从旁□□了一个姿色艳丽的侍女,诧异的瞪了他一眼,捧着件深青色绣梅花的披风,上前道:“姑娘。”
“你就是陆姑娘。”张明苇惊异的向后退了一步,转而恢复了镇定的神色,陈恳道:“张某失礼了,陆姑娘莫怪。”
少女接过披风系在身上,从他身边不停顿的走过,声音平淡:“张公子的耳力颇佳,小女哪敢怪罪,碧庄下人不懂事,任由公子乱走,请公子担待。”说着和那侍女去了。
张明苇在当地站立一会儿,便有一个小丫鬟跑来,急急道:“公子,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都是云心不好,让公子久等了。”
张明苇温和的说道:“无妨。我们回去吧!”
少女到得大花厅,敏心便迎了上来,脸上微有惭色:“姑娘。”
荷心忙倒了一杯热茶给少女,接过披风慢慢退了下去。少女半靠在罗汉床上,眉心有些恼意,平淡的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一早到的。听说张小姐走了,便说要向姑娘道个谢。我婉言拒了,将他安置在原来的地方。正值云心被我叫开了一会儿,于是。。。。。。”
少女闭上了双眼,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淡漠道:“左右已经见了,他再来时,你便通传吧!”说完抚了抚衣裳上的褶纹,在心中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未等第二日,下午张明苇便来了吟碧院请敏心通传。张明苇进到那三间正屋时,便又闻到了那股复杂的香味,不过他这次却没有任何的失望,而是带着些兴致走到了西侧间。
少女席地坐在暗绿金线绣的团花纹软垫上,靠着后面的博古架,眼皮微抬:“敏心,倒两杯茶来。”
张明苇不想她在自己面前如此懒散,不由讪讪地去过一只玉色软垫坐在她对面,强作平静道:“这里布置倒雅致。难得你的品味变了。”
少女不理他的讽刺,只闲闲把玩着左手的翡翠手镯,脸上浮起一个暗淡的微笑:“我的品味一向如此,何来改变一说。”
张明苇未及说什么,敏心已用碧玉茶杯沏了紫笋端上来。少女扔开手镯,这才端起茶杯淡淡道:“远来是客,张公子请。”说话间,敏心已悄悄退了出去。
张明苇温雅一笑:“陆姑娘客气。”饮了一口茶,又道:“我与你不是旧识吧?”
少女摇头道:“我只见过公子三次。”
张明苇故作诧异道:“那就奇怪了,姑娘防我似洪水猛兽,不惜以改变自己的品味来惹我厌憎,难道不是因为我得罪过姑娘的缘故吗?”
抬头看他一眼,少女直接道:“我不想嫁人。”
张明苇脸上笑意依旧,道:“陆姑娘真是好心性。”
少女漠不在意:“普通之下的郡主并不只有我一个,张公子想来必能找到一个才貌双全的公主,我在这里预祝了,希望张公子不要怪罪我的不懂事。”
张明苇温和道:“难道你对能成为公主不抱一点向往?”
“都是身不由己之人,有什么好羡慕的?”少女的眼中带着惯常的淡漠。
张明苇心中一动,不由正色道:“姑娘高洁,倒是我世俗了。”
少女淡淡的摇头道:“公子倒不是世俗之人,而是其上,是附庸风雅之人。”
张明苇不怒反笑:“中肯。若此处有酒,我可以浮一大白了。”
少女举起茶杯:“我倒为这紫笋生不逢时而鸣不平了。”
张明苇呵呵笑道:“那我以茶代酒,敬陆姑娘一句真言。”
少女浅尝一口,舒开眉眼,浅淡的笑道:“没想到用雪水来沏这茶,也这样特别。”
张明苇只笑道:“没想到陆姑娘对茶也有些讲究。”
少女有些失望,转移话题道:“日长漫漫,不如对弈一局?”
张明苇脸上不觉露出欣喜的笑容:“那是最好不过了。”
少女亲自拿来棋盘,两人席地厮杀起来,三局过后,少女勉强赢了一局,推开棋盘,懒懒道:“头疼,不下了。”
张明苇意犹未尽:“那我们改日再下。”
少女犹疑的看他一眼:“令妹已被人接走,张公子不该随她继续南下吗?”
张明苇心情愉悦地冲她笑道:“难得遇上一个棋中对手,我自是要多留几日了。”
少女脸上浮出一丝浅淡的笑容:“我们庙小,怕供不起大佛。”
张明苇温和的看着她:“大佛只要一日三餐有肉,一年半载也没有问题。”
少女故意摇头:“可惜我们庙里吃素。”
张明苇态度坚决:“吃素就吃素。”
到得晚间,少女留他用晚饭,看着珊瑚萝卜、琥珀冬瓜、白玉苦瓜、翡翠豆腐、碧玉笋条、金丝菜干几色小菜,脸立时沉了下来。少女用银箸指了指最后的那道紫菜肉丝汤,淡淡的笑道:“肉丝也是肉,你可要多用点啊!”
张明苇无奈的瞪了一眼含笑的少女,自去盛了一碗汤泡饭。那碗汤只有零星的几根肉丝,少女瞧着胃口竟出奇的好,将拿到汤全让与他,自己就着笋条和豆腐,破例吃了半碗多饭。
饭后,敏心将茶点摆上,少女因多吃了一些,便多喝了一杯茶。张明苇一顿饭吃的半饱,恨恨的咬着小银碟里的杏脯肉。
少女打着哈欠送走了他,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往床上歇息了。
难得一夜到天明,少女醒来时,敏心刚捧了衣衫过来,看着那身碧色衣衫,少女摇了摇头,反而拣了一件玉黄遍地洒金裙,配了鹅黄色绫衣,洗漱毕,小丫鬟奉上首饰匣,敏心试着挑了几件,少女却都不中意,反而随手拿了一支缠丝金蝶步摇插在发上,用了早饭就往芙蓉榭去了。
上了半日课,少女回大花厅用饭时,张明苇未经丫鬟通禀便闯了进来。少女恍若未见,只安静的用饭。
敏心拿来了一副碗筷,张明苇守着礼仪,饭间倒未言语,一时用完饭便道:“我上午来寻你下棋时,怎么没见你?”
少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顿,语气疏远且冷淡:“我想张公子又认错人了,我并不是您的侍女,一举一动都要告知您。”
张明苇的笑容淡下来:“好好的,你怎么发脾气?”
“我脾气一向不好。”少女冷冷道:“张公子大可不必忍受。”
“我昨日还当你是个雅人,没想到你今日就将面目露了出来。”张明苇忽然看到她身上的妆束,不由恨恨道:“算我识错人。”
少女冷淡道:“我本就是俗人,你既知晓,便该不要浪费时间,早早南下要紧。”
张明苇脸上浮起怒气:“走就走,你当我稀罕这里吗?”也不要小丫鬟动手,自己掀帘走了出去。
敏心在旁看着两人一言不合便吵了起来,见张公子走了,忙立到少女身侧,关切的问道:“姑娘,您还好吧?”
少女摇摇头,脸上很淡然:“我没事。”并不因刚才的事而影响心情,过了午休时间,便带了荷心并几个小丫鬟照常去学琴。
下了月台,便见必经的石桥上徘徊了一个蓝色身影,少女只做不见,依旧半低着头往前走。却见张明苇走上几步挡在她眼前,讪讪道:“我有话要说。”
少女虽冷着脸,但还是命几个丫鬟退后。
张明苇硬着头皮道:“我们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你今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地?”
少女漠然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既然你没有要事,我还要去上课,恕不奉陪了。”转身就走。
张明苇一时情急,便去拉她的衣袖,哪知少女警惕的向左移了一步,回头冷冷的瞪了他一眼。
张明苇一时抓空,又被她瞪了一眼,不由便往后退,一时忘记了是在桥上,脚下便是一踏空,不由惊叫了一声向后倒去。少女忙去拽他,两人拉扯间,一时不察,张明苇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桥外,下面便是几米深的湖水。
危急中,少女用尽全力拉了他一把,自己却因使力过甚身子歪斜,扑通一声掉进了水中。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不长,大概五六万字的样子,已经写到大结局了。
、第十一章
张明苇不会水,只能看着少女的几个丫鬟跳下水救人。一时湖边聚集了众人,待少女被救上来时,便被闻讯赶来的敏心用披风盖住全身扶着回了吟碧院,自始至终没有人再去理会张明苇。
到得晚间,张明苇才从送饭的小丫鬟那里得知少女落水后便发起了高烧。张明苇再也坐不住,向吟碧院去请罪。还未走进院里,便吃了闭门羹,敏心脸上凝着寒气,只道:“公子请回。”再不多言。
张明苇知她因为少女落水的事恨上了自己,只好退了出去。闷闷不乐的下了月台,可又不想回自己的住处,只好沿着湖边的小径不甘心的走来走去。
走了有半刻钟的时间,便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弹琴,清泠泠的甚是好听。张明苇虽然没有什么心情,但却觉得这琴音像抚慰人似地舒服,不由循着琴音走了过去。
一盏纱灯下,空荡的水榭里坐着一位书生模样的人,一身青衣,头上是竹簪束发,通身散着清雅的气质。此时他正坐在琴几旁,专心的弹奏着琴曲。张明苇一时猜不到他的身份,等琴声停了,便冒昧上前问道:“请问阁下是?”
抚完琴的顾忌不防有人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侧,不由抬头看去,便见一个贵公子立在当地,头上是精致的琥珀束发冠,清俊的脸上带着世家子弟的温雅矜贵,双眉细黑,眼睛上挑,穿着深蓝滚银边锦衣,带着一抹笑意看着他。
顾忌定了定神,站起身,行了一礼道:“在下姓顾,是这里庄主请的琴师。”
张明苇好奇的打量了他一眼,方噙着笑道:“你不用这样客气,我是这庄主的客人,你唤我子扬便可,但不知顾兄的表字是?”
顾忌道:“我表字时謇。”
两人换了字,亲近了不少,一齐坐在水榭里畅谈。
不过几句,顾忌谈及少女因病缺课之事,便问张明苇:“子扬兄可知是何事?”
张明苇脸色有些不好:“听说不小心落了水。”
“这样的天掉进水中,恐怕高烧是免不了的了。”顾忌叹息道。
张明苇脸有些红,不想再谈下去,敷衍了过去。
“夜深了,我就不打扰时謇兄了。”张明苇最后告辞道。
少女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期间张明苇向她请辞。马上就到年底,少女知他急着回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让敏心传话说自己不便见客。张明苇无法,只好送了一堆药材和补品,带着愧疚离开了。
敏心将炖了两个时辰的当归羊肉汤盛给在床上养病的少女,少女微皱眉头,不加掩饰:“怎么又是这汤?”
忍着喝了半碗,敏心忙取来热茶给她漱口,少女待嘴里的膻味去净了,方缓口气道:“将顾先生那里安排妥了吗?”
敏心将汤碗交给小丫鬟,自己将水绿色纱帐卷起来,拿来玉色绣青叶的软枕扶少女靠着,回道:“已按姑娘吩咐封了二十两的银子,又送了些上好的武夷岩茶。待来年正月二十再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