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娘娘,天色已晚,属下告退了,”吴丽人恭敬的退后了,“属下的住处,去找梁总管问了……”
春天,风很大。
令月的火气也很大。
吴丽人就这样住下了。真是自作孽,这不是典型的引狼入室吗?辗转反侧间,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天天和狼住在一起,能看出破绽的机会总是多吧……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不知在第几遍听到的时候,令月睡着了。
快天明的时候,她突然被外面的喧闹声给惊醒了。披衣下床,听守门的侍卫说,是前军府的马厩险些走了水,幸亏的看管的严,给压下来了。
她无聊的走回了床榻,刚把腿抬了上去,整个人却愣住了!
一张白纸。
一张醒目的白纸夹在窗框边上。
她猛的弹跳了起来。快速上前抽下了这张纸。
无字。
一摸一闻,丢入水中。
慢慢的,纸上浮出了熟悉的字体:“酒中有毒。必喝。提前准备。”
令月惊呆了。
袁螭?!
字迹很快消失了。
就是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白纸,她从水中捞出,扔到了一旁。
袁螭又来预警?还来的这么急……
明日她又有危险吗?
必喝的毒酒怎么提前准备?对……也只有他知道她有冰鲸牙!
这次,定是袁螭没错了。
令月心思起伏的躺下,满脑子都被疑惑占据了。
袁螭怎么事事如先 知一般?他这么关心她,却不理她,真是别扭……
翌日一早,令月早早起了身。
她提前磨了冰鲸牙粉,还制作了一个小手包,稳妥的藏在了身上。
宫娥伺候着她梳洗完毕,果然梁管家就带来了消息。
摄政王在前军府设了午宴,宴请贵客,请神女出席。
至于李成器请了些什么人,那管家含混着说了几个权贵豪门,令月心里暗笑,挥手让他退下了。
令月等到午正,才听得前厅摄政王有请。
令月不敢怠慢,将牙粉含到了口中,入厅一瞧,这场面很大。阁部、四军大都督、一些重臣都在,席末,居然还有一些新选出的护法、主事候选人及那些讨厌的原乾教中人。
众人看她出来,都是目光灼灼。
令月笑着环视全场,她坐□子,不动声色的扶了下胸口。这一刻,她正好扫到了袁螭,他的眉目一垂,表情有些释然。果然是他……令月心里一暖。
她的眼前,摆着一尊夜光杯。
此时已经倒满了酒。
“来,”李成器这厢已起了话头,“我们一起敬神女娘娘,庇佑我大齐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这样的说辞,断没有不喝的道理。令月含笑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味道如何?”李成器突然问了开来,“这里面,加了心思的。”
令月仔细回味,才发现酒的后味带着股淡淡的橘香绵软。
“似有橘子的味道。”她迟疑的答道。
“呵呵……”李成器满意的笑了,“神女娘娘品的很细。确实加了贡橘,这酒的味道不错。”
鸠占鹊巢
令月敏感的发现,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她突然联想起袁螭的报警,还有初来时气氛的不对劲,难道说……这李成器想当场用毒酒验证她不成?
寻思间,李成器已吩咐左右取走了她的酒杯。
“神女之事,有人向孤提出异议,说民间,尤其是乾教残部对神女祭天一事,尚有不同的声音,今日,本王就给大家现场解惑一回。”
令月一讪。果然让她猜中了。
阎竟新递来了银针,针身刚刚碰触到她杯底的残酒,便顷刻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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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器抬手,示意大家噤声。
阎竟新又另斟了一杯,且用银针验过,还是有毒。
“有人心里一定会想,神女是孤王找到的,适才的事,保不准先有串通。为了让大家放心,那么,请神女娘娘当众再饮下毒酒,如何?”李成器眼风一转,笑着望向了令月。
令月尴尬的斜了斜嘴角。
满席之人,都在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不中毒,就是神女;反之,就是假神女……
这个李成器,分明是他自己不信,还打着民意的旗号来逼她就范。这厮的心思真够黑的!若不是袁螭提前漏信给她,那今日,她不就毒发现场露馅了?!
难怪,袁螭在消息上说——“必喝”。
看来,祭天那日她周身的水引起了李成器不小的怀疑啊,这位摄政王居然在这里等着她!
令月算是明白了,也是,如今以她的地位,敢公然试探她的,就是摄政王李成器了。如今局势晦暗,各方府邸都互相埋有细作。李成器当初连试验她都不敢在摄政王府进行,就证明王府内潜伏的细作一定不会少。那袁螭估计是听了自家细作的报告,来向她通风报信的吧。
令月坦然举起了酒杯,这一次,她没以袖掩口,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毒酒直入口中,咽下,再说了一句字正腔圆的话,“摄政王辛苦了。”
既然想让人放心,就让人彻底的放心。她明白该怎么做。
席下寂静之后,一片哗然。
李成器满意的递来一个灿烂的笑脸。令月知道,她暂时过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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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隆元年的春夏,见证了乾教的逐渐复兴。
大齐国,也有了一段难得的安定祥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在内里装饰了五个月后,神女殿终于正式交工了。择黄道吉日,令月从前军都督府正式移驾神女殿。
是日夜里,自然是殿内盛宴通宵。摄政王李成器偕文武百官,还有乾教新选拨的全体头目悉数登场。
初夏时节,月下饮酒赏戏,正是好时。
令月心里,却极度不喜这样的场面。她强颜欢笑的 陪了不多久,浑身就开始郁闷难受了。她素来没习惯多饮水,可席间偏有人频频敬酒,她稍微多喝一点,就想出恭……
说来,她也想找个借口出来透透气,只是出恭这借口用多了也不好,她枯坐殿上,苦于想不出什么理由,只能在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扭扭脖子,抖抖手腕。
夜场请了三个戏班,这啥时候是个完啊……
“神女娘娘,您瞧,这裙子下面污了!”身旁的小成子突然躬下了身。他的手提起的裙摆处,果然多了污秽。“奴才服侍您回宫更衣?”他体贴的提示着。
令月心内一爽,这太监就是会察言观色,怪不得大主子都喜欢用太监伺候……她赞许的看了小成子一眼,差人同李成器打了招呼,回宫更衣了。这一休息,起码能熬过半个多时辰,等晚宴快结束了,她再露个头就行。
令月步履轻快的回到了才修建好的寝宫。
她这才有空仔细瞧瞧日后她居住的地方:除了地方空旷些,装饰奢靡些,没有什么缺点。只是,她对寝宫内那个大型的景观水池很是好笑,想这世人皆知神女喜水,也没必要摆到寝宫了吧……
令月在贴身宫娥的侍奉下换了新装,示意她们退下了。还是老规矩,她喜欢独处,不喜欢房内有多余的人。
令月惬意的在奢靡的床帏中躺下,刚疏松一下筋骨,就听得门外扑通扑通几声,有身躯软软倒下了!
有人偷袭!令月一个激灵蹦了起来,她下意识的向枕下摸去——才发现这不是前军府!她没熟悉环境!还没来得及提前藏下匕首!
一群人熟悉的清理了外场,悄声入内了。
他们反手闭门,露出了邪邪的奸笑。
令月定睛一望,忍不住惊呼起来。
“钱三!你们想做什么?!”竟是那群所谓的乾教旧部!
“我们想干什么?”钱三恻恻的反问着,他身边的一众虬须汉都闷声笑了,“你说呢,美人儿……”
“大胆!”令月真是惊愕极了,竟有人敢调戏神女!“你们身为乾教中人,竟敢出言冒犯神女!”她蓦然翻了脸,“就不怕下阿鼻地狱!遭现世报应!”
“呦呦呦,我们可不敢冒犯神女。”钱三狞笑着,“但冒犯一下妖女,还是可以的……”
令月心下一惊!
妖女?!她又听到这个名词了!
再看这殿内五人慢慢逼近的脚法身手,都是不赖的高手!她要赤手空拳对待五名高手——令月发现了事态的严重。
怎么办?这是个什么情况?!
“你们真不想活了,”她咬牙切齿的训斥了去,“也不怕摄政王的朝霞丸!”
“我们又没吃什么药丸,怕什么?”钱三那公鸭嗓子笑的更利害了,“水就在 那儿,”他随手一指,“您若能唤出水来救驾,便是真的神女。唤呀?我们给您时间,召唤吧!”
令月恨恨的扫视这五人,却发现他们的眼中,都是了然于心的自得和戏谑!
怪不得……这些人从一开始对她就毫无敬畏!原来,他们都是知道底细的人!
“妖女,鸠占鹊巢,做的很过瘾吧?”钱三慢慢肃了脸色,“别害怕,我们只是想证实一下……这结果,绝不会公之于众的。”
令月已经不能再后退了,她摸索着墙壁,寻找着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可是,这厚重繁冗的华服着实阻碍了她的手脚。
这是一群知道妖女、神女的人,但好像又不太明白?他们想怎么试?
“乖乖的,让爷试一下。”钱三身后男人们露出了邪笑,“可以让你挑,选谁来入帐……”
“你们敢!”令月突然明白了他们想做什么!“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怎么不敢?”男人们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不会让你死的,也知道你不舍死!乖一点,爷们都有绝活的,过一会儿,会让你主动索求,欲仙欲死的!”
令月突然有些明白了!这些十有八九是太后派来的人,青鸾一直质疑她是妖女,眼下祭天成功,她又当众饮了毒酒……想必,青鸾是坐不住了吧!
对!小成子的举动也能理顺了!这些人,是一伙的!
今晚的事,她落入了圈套中!
“你们也真够傻的,听人说我是妖女,就生生的信了!”令月开始挑拨,争取时间。
“我们不信,”钱三油腔滑调的接上了话,“所以才来试验一下啊。妖女,这对你已经够仁义了,劝你还是识相点,我后面这四位壮士,领情随便挑一个。否则……”他笑着,亮出了手中的物件。
入髓香?!令月一惊,这隐约熟悉的味道,是她在大院受训时经常闻到的,很猛烈的一种春药!
“时间多了去呢,我们不急。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钱三悠然自得的缓步逼近,“这宝贝,会让你这妖女主动撕破自己的伪装的……”
令月以袖遮口,做惊恐状。其下,她快速的将刘延龄为她配制的冰销丸吞入口中!
有了这个丸药,什么春药都不在话下!先护住心神,最为关键!
“来人!”她拼命大喊了起来,“抓刺客!”
“呵呵……”这五人竟一同大笑了起来,“妖女,今夜分配看守这一处的,正是我们兄弟。你再喊也没用!”
“别叫了,外殿可那么多人呢,想您一届神女,竟在有水的神殿被人挟持,这事情传出去,您的神迹将不攻自破,笑话啊。”
“冒充神女,还偏偏有点妖法,你真想被当做妖女活活烧出 原型吗?”
最后一句,点中令月的死穴。令月识相的闭上了嘴,看来,这群人准备很充分,只能智取,不能用寻常方法……
她眼梢四顾,也被人发觉了。
“放心,不会有外人知道的,过了这一时半晌,我们就撤,你该做神女,就继续做吧。”钱三眯着眼,循循善诱着。
“那好……”令月有了主意,她佯装春药上身,呼吸急促,低头拧身,素手一指,“让他来吧……你们退后!”
她选了一个,貌似功力最为深厚之人。
以一对四的胜算,总好过以一对五。
碧瑶晃佩的玳瑁床边,令月喘息着,看着那男人撕扯着他自己的衣裳,她的手火上浇油的缠上了他的脖颈,身子慢慢滑到了他的身后——只是一瞬,她的利爪便扣紧了他的喉头!
“咔嚓”一声,她快速的刺入拧断了这块颈骨。
那男人一声未发,就沉闷的离开了人世……
——许久没亲手杀人了,听到这熟悉的骨骼错裂声音,她身上某处的血液,仿佛一瞬被点燃了!
令月快速的褪掉了碍事的华裳,拔出了此人的佩剑,接下来,就是一场硬仗了!
“这妖女没中香!”“够心狠手辣!不好对付!”余下的那四位很快就发现了事态的不对劲。
“兄弟们,都瞪起眼来!”钱三吆喝了一句,这四人弃了腰间了兵器,竟从怀中,掏出特制鞭绳来。
令月心头一惊,看来,他们是事先做好相当的准备了!
“这妖孽敬酒不吃吃罚酒……”“据说强了神女,会周身溃烂而死、万劫不复;但上了妖女,就没有这一说了……”
扰乱人注意力的谈笑间,那四条软鞭蓦然形成阵势,饶是令月身轻如燕,轻功卓绝,几个回合下来,就败给了手中的兵器!
普通的剑器根本撼不了那软鞭分毫,割不断,砍不走,她再拼命用力也无济于事!鞭子似软藤般沾身便缠,她的四肢接替被牢牢缠住,那四人分头一拉,令月惊呼一声,被扯到了半空!
“头儿!有人朝这边来了!过了红门了!”危机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报警声。
“把门口清理了,”钱三眼中精光一闪,“见机行事!”
令月刚一庆幸,就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水池边的立柱上!
那四人点了她的穴道,悄然跃上房梁。
不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果然是有人来了。
“神女娘娘?”一个试探的男声透了进来。
令月惊呆了!
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男声!这个她盼望是,又不盼望是的男人!
她想大喊,袁螭你快走!危险!去找更多的人!可是,她的周身都是僵硬的,她的声音一点也发不 出来!她无法给他应有的提示!她现在无比的恐惧——这太危险了!救她反会连累了他!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袁螭迟疑的迈了进来。
转过了玉石屏风,他终于看到了水池外捆绑着的令月,脚步明显有了停滞。
令月不敢有太多表情,她怕会扰乱了袁螭的判断。她只能狠狠的瞪着他,再向上、向外瞪着!示意他快走!
也许是入屋闻到了春药残存的味道,袁螭皱了下眉头。他四顾左右,开始快速的向后退了。
可惜,已经迟了。
“袁都督。”见鱼不咬钩,那四人只好自梁上跃下了。
“你们乾教这是在做什么?”袁螭的面容轻松,他扯掉了身上的披风,突然一个虚晃,抓过了鎏金的烛台!
那四人取出了腰后的软鞭,甚至,连左手也占上了佩剑。
不好,他们想下死手!令月心内一惊!
她此刻懊恼的心内都要滴血了!她为什么没有警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