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第一个女人,我误了她一生,就要负责。”袁螭的语调很平缓,却带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
混蛋!我不入你袁家!我这辈子就没想过嫁人!令月心内的反感之意如翻江倒海般涌起,“那就恭喜少爷和少夫人了。属下日后定以主仆之礼相待,大公子,属下告退了。”她一刻也待不下了。
“令月!”袁螭出手拉住了她。用力,握的紧紧。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较的什么劲!”他有些愤然了。
“让她走。”令月挑衅的开了口,“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留在平叛前沿战场,没用。”
“我不会让她走的。”袁螭也被激的来了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她影响不到你一星半点!你该知足了!”他的口气很是生硬。
“让她走。”令月决定抗争到底了。反正她咬定袁螭那病离不开她,她偏要拿把一回了。
“傅令月!”袁螭的声音很是激愤,“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你怎么就容不下一个人呢?赵主当初是怎么教你的!连起码的妇言、妇德都没有!”
“我从来就是做的男人,我就没学过三从四德!”令月一听到赵真,气更不打一处了。若不是为了这厮,她至于能和赵真横刀相向吗?弄的她现在无家可归,众叛亲离……“她不走,我走!我这就安于门客之礼,我离你们远远的!”她用力挣脱他的钳制。反正赵真也没教她对男人低头!赵真不是说了吗——她天生就不是该取悦男人的寻常女人!她没必要向男人屈服!
“你实在也不像是个女人!”袁螭这厢竟猛然松了手。“你若是不想进左军府的门,就好好做你的门客去吧!”他头一扭,索性也不强留了。
令月冲出了门,见到柳蓉远远在屋外候着。
她走出很久,回头,见那柳蓉娴静的进了房间。
屋内人……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家少爷的通房大丫头吧?
袁螭竟为了这个丫头来训斥她……居然还说入门之后,这个柳蓉排在她的前面……令月的心里越想越来气,买个狗屁字帖,她没心情马上出门办事了!
她索性回了屋,闷头趴了起来。
过了许久,令月才慢慢平缓了自己的心境,生气与己无益,作为暗人,她要想办法!她一定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刚坐起身,就听得厢房轻微门响。
——“妹妹,”竟是那柳蓉不请自入了!
令月一听到这声音就浑身不舒服,赶紧从床榻间弹跳了起来!
“你找谁?谁是你妹妹?”她生硬的将来者挡了回去。
大乐赋
“傅姑娘。”柳蓉反手闭上了门,笑着换了称呼。
“这里是外衙,还请少夫人自重。”令月板着脸拱手,这柳蓉着实可恶,上来就揭穿她的身份……一定是那个袁螭告诉的!这个该死的大漏嘴巴!
“傅大人。”柳蓉无奈的笑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姐姐虚长几岁,我们还是姊妹相称吧。”
“少夫人,下官可是从畜生堆里捡出来的,”令月冷笑着接上了话,“我的姊妹就是母豺母狼,请问您是哪一类?”
柳蓉有些微噎。“妹妹可能对我有些误会……”饶是她再有涵养,脸上的笑容也尴尬了起来。
“下官对少夫人避之不及,何来误会?”令月不住的讪笑,“还请少夫人不要再‘妹妹’的叫了,容易勾起属下的怀旧之情。”说实话,那柳蓉一声一声的妹妹叫着,着实让她浑身的寒毛矗立不已……
“蓉儿知道,傅姑娘是个能人,”柳蓉不得不收了笑容,换了正经的态度,“可姑娘既然和已同公子欢好,那就是公子的人了,”
“柳蓉自小跟着公子,年纪虚长姑娘几岁,这才印战幸簧妹谩K彰忠欢ǎ鼐换岽墼健U庀幔惹敫倒媚锼∽锪恕!绷鼐刮⑽⑼蚋P辛烁隼瘛�
令月愣住了。
那个袁螭,居然连这种话都跟柳蓉说了?!有没搞错!他真拿这女人做当家侍妾了!这么隐秘的事情都能和别人说!!
不管如何,让一个奴婢来委婉的教训自己认清日后的身份,这就是件让令月无法容忍的事情!
“少夫人,”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我那是任务,不、得、已、为之。你明白吗?”
“就同大户人家的主母逢场泡个戏子一般,玩过了就过了。”她不屑的冷笑着,“我没你们从小学的那套三从四德的心思。你若是愿意当袁大公子的人,当去就是了,不要想当然的乱拉人入伙!”
柳蓉被令月这一段话震惊的目瞪口呆。
“傅姑娘……”她的面色都青黄了,“柳蓉今日来和您交谈,是言无不尽,极为心诚的……柳蓉一直为公子的身体担心,听闻姑娘和公子……”
“他碰过你几回啊?”令月决定得使出杀手锏来让这女人闭嘴了。这鼓噪的声音,让她都有冲动一掌劈死这个女人了……
柳蓉微噎,一时无话了。
“怎么,不是‘言无不尽,极为心诚’的吗?”令月低低的讽刺着,“说起自己的事儿了,就变得噤若寒蝉了?”
“柳蓉不瞒傅姑娘,公子只碰过柳蓉一次……”柳蓉垂首啜出了声。
“哦,那碰完之后公子怎么了?”令月饶有兴趣的问话了。这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就是爽快啊……
“师父曾说过,若是公子遇到机缘之人,便是一生的转机。”柳蓉这厢却突然抬起了头,勇敢的直视着令月的眼睛,“柳蓉一直在盼望着这个转机的到来……上天有眼,傅姑娘您终于来了。柳蓉是打心眼里,为公子高兴。还想请傅姑娘多体谅下公子,他是很不容易的……”
“你这是来求我?”令月烦闷的眯起了眼睛。她真是打心里反感这种通情达理的牌坊人物!!
“是……”柳蓉垂下了头,“柳蓉如何微不足道,只要对公子的身体有益,能让公子开心……”
令月的头蓦然涨的老大,这苦情戏文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公子毕竟身份在那儿,平素又养尊处优出口专断惯了……今日对姑娘言语上多有不当,让傅姑娘心中不悦,”柳蓉竟恭敬的福了福身子,“都是柳蓉的错……位分之事柳蓉有自知之明,这一切皆因我而起,故特来向傅姑娘赔罪。柳蓉可以不要位分,永远做丫头,也绝不想让公子和姑娘的鱼水之欢掺有任何芥蒂不快……”
令月出离愤怒了。
她一刻也不能和这个女人待在一起了!
那个袁螭不仅将私密合欢之事讲给这个女人听,居然连二人的言语交锋也原样学了!他竟什么话都讲给这女人听!!他他他!!!
最可恶的是“位分”??竟说她为了位分之事生气!
——令月突然有种被扒光了曝晒的感觉!
“少夫人对不住了,属下还有公务在身,恕不能相陪了。”她也不管柳蓉走不走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柳蓉不走,她自己走!
令月怒气冲冲的出了营帐门,咬牙切齿的咒骂着袁螭。
这个混蛋!这个死鬼!
她满脑子都是对这个男人的痛恨。她喜欢的东西,居然不给她面子,反而去给别人……
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买帖子……
好,她就出去给他好好买一本帖子!
日头正好,令月铁青着脸进了余罘县城。
一家又一家的书斋看过,她皱着眉头,都不甚满意……
这县城就是比不得建阳旧都繁华大气,连书斋都是一副守旧乡土酸儒之气……
在快逛完整条主街之时,她终于发现了一家装饰的还算顺眼的书斋。
——只有这样的书斋里,才有她所要的东西……
“公子随便看看?”
令月一入门,就有殷勤的掌柜上前搭讪。
“看看,”令月对书斋是轻车熟路的很,“你这儿,有字帖吧?”她打量了书斋室内的布置。
“有的有的,晋唐宋元,价格公道,不知公子您要的哪位大家?”掌柜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线。
“白乐天之弟的……那个……”令月故意用折扇拍着脑袋。
“有有有,”那掌柜的笑的意味深长。“《大乐赋》是吧?不知客官要的精装,还是简装?”
“精装,”令月一听这里经营这活计,心下一畅快,“越高档越好,价钱好说,我要送人。”
“好嘞!”那掌柜的一见是熟客,屁颠屁颠的入了内室,半晌,拿出一黑色的小包裹。
“客官您可真是找对地方了,”他洋洋得意的谄笑着,“这可是建阳城时下最时兴的……”
“给你。”令月豪爽的扔出一碎银子,“不用找了。”她可没心思听那老头瞎聊。
她仔细瞧了瞧那帖子,和寻常的一模一样。她又在鼻子闻了闻,嗯,和她在赵家义学里见识的无二差异。
哼……她恻恻的笑了。
这本加了料的白居易之弟撰写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那可是想当年在赵府义学全班临摹的最抢手的帖子了……
她就不信了,她修理不了那个死袁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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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令月悠荡着回了营帐,刚刚过了晌午。
左军都督府世子袁螭最近的身体不好,新添了午休的习惯。
令月也不着急,给在门外值班的海龙递个话——她的事儿办完了,公子醒了叫她一声。当下就耐心的在花厅候着了。
到关键时刻,她从来就是心平气和。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寻个什么样的借口呢?干脆回趟建阳,玩个狠的算了……
“傅大人,公子醒了。”海龙探头传来了话。
令月猛的从黄花梨椅子上弹跳起来,精神抖擞的跟去了内室。
“大公子,柳姑娘。”令月笑容可掬的冲着二位拱手。
在柳蓉伺候下更衣的袁螭表情很是惊愕,他不知令月怎么突然好了天……“何事?”当下,他那一双俊眼目不转睛的盯着令月,仿佛要从她脸上瞅出些子丑寅卯来。
“大公子,属下斗胆问一句,古今书法,晋人尚韵,唐人尚法,宋人尚意,您想临摹哪一种?”令月文质彬彬的开口了。
“什么?”袁螭收紧了半边脸。
“晋代人书法重神韵,唐代重章法,宋代重意态。”令月欺负袁螭不懂,顺着自己的意图说了下去,“公子心仪哪一朝之笔风?”
“你看着办吧,就一个规矩的字帖就行了。”袁螭穿好了衣服,挥手示意柳蓉退下。
“柳姑娘走好。”令月谄笑的冲着柳蓉拱手。回身,迎上了袁螭考究的眼神。
“像您这样从小的基础不甚好的,还是从规矩的来吧,”令月贴心的压低了声音,“就学唐人的吧。”
“你怎么了?”袁螭不得不开口问了。
“公子和少夫人的一番教诲,让属下受益匪浅,”令月将那个《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倒扣在桌子上,“此帖乃是唐代大诗人白乐天之季弟白行简所著,文笔简单,深入浅出,是学堂临摹习字大热之贴。习字之时,最好为夜深人静,方能领悟此中奥妙。”
“你到底怎么了?”袁螭皱起了眉头。
“公子初临习字帖,切不可刻意追求一模一样,不能斤斤计较于点画之得失,应当学习帖文之整体节奏韵律,尤其是用笔强弱快慢,最终,在顿挫提按之过程中,学会俯仰开合、平险相照之神态……”
“傅令月!”袁螭终于吼出声来了。
“大公子余罘之役功成名就,令月也当回去向上峰述职一番。”令月微笑着错了一步,拱手告退,“属下告辞了,后日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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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月神清气爽的离开了。
在马背上,她也反思了许多。
——她太容易被自我误导了。
想追求男欢女爱,何必连男人的心也一并要上?要上就上了吧,何必连自己的那一颗也一并搭上?
戏文中说,姐儿无情,戏子无义。看来都是血泪丛中摸吧滚打得来的经验。
只有无情和无义,才能最大程度的保护自己。
赵真说的对,这个世界上,只想好自己就是了。
再去想那个袁螭,令月的头脑就清晰多了。
他对她也没什么感情吧?甚至还不如方耀祖。
他幼时创伤过甚,不能房事,平白捡到了她这样一个诡异的漏洞,从剑拔弩张到如胶似漆,他当她是个玩物吧?
令月开始回忆袁螭和她交往的对话,那情意绵绵中,也是有不少套话利用的成分啊……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跳出那个思维怪圈,她就看的真真切切了。
长风在销魂殿训练她的那一段,她怎么都忘了呢……
是啊,偏偏在身体训练的那一堂,被苘广建的命案给搅合了……
如果她当初也经受过了那一场,是不是袁螭这两场鱼水之欢,就乱不了她的心性了……
——求不得时间回转,只能求再不重犯。
这一次,她已经没有方耀祖那次那么伤心。
不能对男人动心。一动心,伤的就是自己。细作是不会有感情的,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保住自己的清醒,和自己的小命。
回了建阳城,令月在第一时间给上峰送去了密报。
她将战役的实际——贾春华实为部将所杀——原原本本的报了上去。
左军府除了她这个明作,还有暗作潜伏。
这些明面上的事,她没必要替袁螭隐瞒。
余下的时间,令月就可以舒服的在建阳好好消遣一番了。
她故意当日不回余罘,她就是要让那个袁螭在房间内煎熬几日……
训狼嘛,不给这东西一点苦头,它是不会甘心低头的……
令月心情愉悦的四下张望着,很快,她就被摘星阁的楼群吸引了目光。
再来这儿喝上一壶飞仙酒。
正好琢磨琢磨这一个月来发生在她身边的离奇事……
令月如上次一般,大摇大摆的入了酒阁,要上一壶飞仙酒,又坐到了上次相同的位置。
荷塘的莲花败了一些。
物是人非,心境也不同了。
彼时心伤,现在她已经百毒不侵了。
赵真说她和寻常女人不一样、袁螭和她欢好之后没有病发……难道,她真是传说中的神女不成?
想及神女,其实令月心头还有疑惑未解。
那个苘广建的事儿……和她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乾教的丹砂鼎、神女咒、神秘莫测的赵真、三起谋杀案都有关联的吴丽人……
唉,没有头绪。
这个世界上,她也再没有人可以依靠了。连赵真都不能去找了,只有靠她自己去揣摩、分析了。
“傅姑娘。”
突然,一声悦耳的男音冒了出来!
令月零丁打了个哆嗦!
她这厢想事想的如此出神,竟没发现身边靠近了人!
待她猛的回头望去之时,周身的血液却突然凝固了!
——李成器!
蓁王李成器,竟穿了一身紫蟒常服,笑眯眯的一人负手而立。
令月惊愕的四下张望着——她整个视野所及,竟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主子还不知道来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