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父皇点了点头。
徐公公欠身，便走了大殿。
不一会儿，仇音跟在他的身后，进入大殿。
我张了张口，想唤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仇音入殿后，惊觉我与柳晖坐在一旁。他微微停下脚步，可是，他的神色很快恢复，继续向前走。
他走到殿前，行礼。
父皇没有多言，开口便道：“吹一曲。”
如我所料，仇音没有将笛凑到唇边。他只是毫不避讳地仰视高高在上的皇上。
“大胆！”徐公公喝道，“竟敢如此目视吾皇！”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仇音似乎看了我一眼。
“卑职今日有些不便，请皇上恕罪。”仇音的气息有些混乱，声音轻微，感觉毫无力道。
“不便？”父皇的声音让我恐惧，“你不是整日为玉儿吹曲吗？”
这次仇音没有作答，他再次欠身。
“放肆！”父皇的脸上显露出怒意，“难道你只为公主吹曲？区区一名乐师竟如此大胆！朕从未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乐师，竟不为皇上吹曲！你以为宫廷是什么地方？！”
仇音抬起眼看着父皇。那种眼神我再熟悉不过。
我不安又焦急地看着他，生怕他又说出大逆不道的话。
可是，仇音依旧沉默。
不对，仇音……今天，有点不一样。
我紧蹙眉头，担忧的神情映入柳晖的眼底。
见仇音迟迟不肯作答，父皇喝道：“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一个乐师也有非分之想吗？”
大殿中每个人都不敢出声，就连呼吸也要小心翼翼。
而仇音，则是冷笑。
他虽没有完全抬起头，可他的笑容却被父皇和母后看到。
“来人！”
“父皇！”感到情况越来越糟糕，我立马起身大呼。
“玉儿，”母后终于发话，“这是为你好。身为公主怎么可以有这种谣言……”
“谣言？”
父皇冷冷地看着我：“玉儿，你是被认为可以个国家带来祥瑞的人……你可知朝廷上下有多少人看着你？为了平息一些人兴起的风浪，必须要严处这个狂妄之人。”
“被认为可以个国家带来祥瑞的人？我吗？因为我要守护这个国家，所以要为我的名声而杀人？”我身体颤抖着，不愿想起的往事再次浮现于脑海之中。
“玉儿……”母后轻唤我。
而父皇则是一脸怒气：“玉儿，父皇本以为你知道自己身为公主的责任，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一个奴才如此与你的父亲说话！朕把翡翠勾玉赐给你，是希望你幸福，也希望你会有以身作则的觉悟，给国家带来兴旺。”
“父皇，你还记得湘妃的儿子是怎么死的吗？”我直视父皇的双眼，不再逃避。
父皇怔住。
“玉儿，别再说了。”母后示意我不要再多言。
而我却想将堆积在心中已久的话全部说出来。
“贤瑀自小与我关系甚好。他聪明，大度。父皇也想把皇位破例传给他这个九皇子。但是他却死了。十岁那年的出游……害死了他！”
“玉儿……”父皇的脸色缓和下来。
“父皇真的以为那是匪徒所为吗？更可笑的是，还有人放出谣言，说湘妃的族人要夺皇位！父皇，您真的相信了吗？没有吧……否则您不会留下湘妃的性命。而您斩杀湘妃的族人是为什么呢？”我艰难地扬起嘴角，“是因为我……因为贤瑀生前与我关系密切……所以我涉嫌夺权之事。竟然是这种可笑的原因……我拥有给国家带幸福的翡翠勾玉，所以我必须成为人们心中的完美！到头来，我成了杀人凶手！这种给人带来灾祸的勾玉，我一点都不想要！！”
“玉儿！”父皇豁然站起。
殿中之人皆惊。
“公主，”仇音转身对我说，“翡翠勾玉上凝聚着灵魂的希望、幸福，不可轻易言弃。”
我看着仇音，平静下来。
这时的仇音，异常地温柔。
柳晖起身：“皇上，毕竟仇音与公主相处了一段时间。公主会袒护他，这也是人之常情。”
此时，仇音十分艰难地说道：“皇上……卑职前、前几日出宫，遇到歹人……受了内伤，以致……气息不顺，实在无法……吹曲。”
受伤？
父皇问徐公公：“他出过宫？”
“是……乐师并不长久住在宫中，朝廷会定时让他们出宫一趟。五天前正是出宫的日子。”
“遇到歹人？”父皇的口吻中充满了不信任。
“是……”仇音应道。
“皇上，”柳晖再次说道，“臣昨日见过仇音，他确实受了伤。与臣说话时，他也是如此。”
“皇上，”母后轻声道，“今天就算了吧。您如此听信殳妃的话，对玉儿相当不公。再者，玉儿以后的事，您心中不是早有打算了吗？”
我惊慌：“父皇！”
谁知柳晖阻止了我。
“皇上，皇后，恕公主与臣就此告退。”
父皇点头应允。
我被柳晖强拉出大殿。
直到我离开大殿的那一刻，仇音都没有抬起头。
他伤得很重，否则他根本不会那样！
柳晖拉着叫嚷不停的我直至宫廷拐角处。
“为什么不可以？”柳晖反问我。
“可是……”
“他只是被召去吹曲，又不是受刑！”
“你明明知道他受伤了！”
“那又怎么样？！”柳晖的手劲使我的手略微有些疼痛，“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多么危险的事？溦玉公主竟然因为一个乐师的事而不要翡翠勾玉！”
“物件怎么比得上人命！”我重重地甩开他的手，“放开我！”
我的挣脱使他的手撞到了墙边。顿时，柳晖的手背就有鲜血渗出来。
“对、对不起。”我低下头，不再叫嚷。
柳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伤，苦笑。
“这就是不同吗？他碰到你的手，你是慌张抽走……我碰到你的手，你是反感地挣脱……”
“柳晖……”
“我看到了，也听到了。五天前，我看到你生仇音的气，恰逢星寂不在宫中，不免为你担心。所以，我去找你。结果，听到你与仇音以‘你’‘我’相称，知道他曾救过你……也听到你对他说谢谢，听到他请求你给他一些时间做出选择。我很想弄明白你们在说什么。可五天前是乐师定期出宫的日子，我无法找到仇音。”
“这就是你与他见面的原因？”
“嗯，他一回宫我就去找他，却发现他受了伤。不过，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有问到。”柳晖凝神看着我，“他受了伤，你那么紧张。我受了伤，你就看着我流血吗？”
“对不起。”我拿出丝巾，想暂时帮他止血。
可是，这么简单的事我却做不好。
我手里拿着丝巾，覆在他的伤口上，眼泪也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溦玉？”柳晖轻唤我的名字。
“我不想有人因为我，因为翡翠勾玉而受伤到伤害……那天，我在水榭等我的九皇子哥哥……可是，他没有来……他还说这次出游会送给我礼物……官兵闻讯赶去的时候，在马车边找到了翠绿色玉片。贤瑀本来打算送我的……我怕与人交往……怕他们会与九皇子哥哥一样……受到伤害，再也回不来……”
“溦玉，”柳晖用另一只手替我擦掉泪水，“你不离开仇音的话，受伤害的人会是你。你会后悔，会失去珍贵的东西……你会有各种各样的结果，但每一个都不是好的结果。即使这样，你也相信他，不肯离开吗？”
我停止动作，愣在他身前。
他转动被丝巾缠绕的右手，使之手心向上，缓缓托起我的手。
“溦玉，你不用再给我时间……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溦玉篇 第十四章
晚上，我很早就熄灯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入眠。
每当我闭上眼睛，黑暗中就会显现出九皇子哥哥的脸庞。十岁的他已有男子的成熟、可靠感。
……………
“我很喜欢溦玉哦。”
“因为勾玉吗？”
“我喜欢溦玉是因为溦玉就是溦玉啦。”
……………
那时的我真的好高兴，我害怕真如京荷所言，宫中的人都带着面具向我撒谎。我喜欢坦然的九皇子哥哥。我希望自己可以给他带来幸福……但是，我带来的只是厄运。
我变得害怕与人交往，不愿意与他人多话。
我不想再害到他人。
翡翠勾玉，真的可以给与人们幸福吗？
翡翠勾玉，真的是赐予祝福的灵物吗？
我来到世间，是为了翡翠勾玉而存在吗？
我仿佛被翡翠勾玉的华美光华缚束住，满目只有翠绿色。我不能有所追求，我不能有所奢望，不能按照自己所愿生活。
我这一生只为翡翠勾玉而存在，为这个国家而存在，为人们的愿望而存在……
我睁开双眼，直盯着眼前的黑暗。
我知道，今夜又会无眠……
第二天，我照旧去找柳晖下棋。
我到御花园时，他已经在石亭里等候多时。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他的脸上总是带有笑容。
“为什么这么想？”我在他对面坐下。
“因为你怕输。”他笑呵呵地说道。
真是个自大的家伙。
我气呼呼地瞪着他：“我不是个怕输的人！”
他微微一怔，随即又扬起嘴角：“我很怕输……”
“看不出来。”
“我指的不是下棋……当然，对手也不是你。”
“柳晖，你好像变了。”
他饶有兴趣地扬起双眉：“真的？哪里变了？呵呵，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你说话不再直率。” 我顿了顿，又道，“变得跟仇音一样……这样我会很累。”
听到“仇音”二字，他微眯起双眼：“累？”
“我要来回琢磨你们说的话。真得很累。我还是喜欢你刚进宫时的样子。”
柳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没有注意他神情的变化，接着说道：“你以前说话很直接，使我感到很安心。特别是你安抚我的时候，真的很温暖……”我身体向前倾，右手托起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柳晖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就像贤瑀一样。”
柳晖目视我的眼睛清澈如水，不像仇音……
柳晖的眼眸中没有一丝灰色，有的只是澄明光华。
柳晖的手随意地放在桌上，右手上的伤口被纱布包裹住。纱布中还微微显露出暗红色。
我托起他的右手，心里想着自己昨天的一言一行。
“对不起。”
“你已经道过歉了。”
“可是……似乎伤口挺深的。都是我不好。”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低声说：“我该不该告诉你呢？告诉你的话……你会陷入两难的境地，你会痛苦。”
这次，我没有甩开他的手，纱布上的黯淡红色刺伤了我的眼睛。
“你已经在让我痛苦了。”我垂首说。
“……”
“我不想再去过问任何事情。我既然选择相信仇音，我就会相信他。我说不清自己该相信什么，可是，至少，我相信仇音不可能做出让我痛苦的事……当然，我也相信柳晖。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总是在苦恼，你这样会让我有种负罪感，所以……请不要过多顾虑我的感受。若是应当告诉我的事，就请告诉我吧。”
柳晖沉默了一阵，双眼中澄明的光华变得复杂。
最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说话真是直率……”
他松开我的手，目光移至我耳边的翡翠勾玉，问道：“溦玉，你对勾玉了解多少？”
“带来祝福的灵物……怎么了？”
“其实每一样东西上都会有一点灵性。而这对勾玉之所以会成为灵物是因为长久以来被人们供奉为宝物。人们的希望、祝福、祈愿等一切美好的东西给与它们灵性。经过长时间的积累，它们便成为具有能对一些事物产生特殊反应的灵物。这是阴阳道中的解释，我按照我的理解述说出来，也许有些难懂……”
我的手拂上勾玉：“听是听懂了。可是这件事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你知道它们会产生什么特殊的反应吗？”
“特殊的反应……”我低声呢喃。片刻之后，陡然惊呼：“响声！有时它们会因为‘听’到乐声而发出响声。”
柳晖点了点头，道：“翡翠勾玉以前一直贡奉在倭国，后来被交给了大唐的使者，而且在勾玉被送至宫中之前就一直在使者手中，由他保管……”柳晖顿了顿，深吁了一口气，又道，“那位大唐使者姓颜。”
“颜？！”我紧张地险些站起，“这与他……”
“还不能确定这件事是否与仇音有关。你先听我说完。”
“……”
“颜家好乐，特别是擅长吹笛。勾玉经常听到颜家的笛声，时间一长，便会对乐声产生特殊的反应，即发出响声。其实，关于颜家，我也不是很了解。这些都只是我的一些推测。刑部的资料有被人故意删改的现象。我只是一名见习官员，没有权力去追究这件事……况且都已经过了十几年了。”
“刑部？”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颜家出事了吗？”
“使者献上勾玉不到一年便被判处以极刑。颜家的人有的被贬为庶民，有的被杀，有的被遣往边疆……原因是他有意与倭国的某位将军联手，造反。”
我苦涩地笑：“又是一个可笑的理由。颜家应无军权，倭国将军的兵力怎比得上大唐？！而且还要跨海远渡而来……”
“……”
我看着柳晖欲言又止的神情，心头一紧：“又是因为我吗？因为他奉上了翡翠勾玉……他奉上的东西成为可以给国家带来兴旺的灵物。所以，有人眼红，放出谣言。而我，却受不了一丝谣言……真是可笑。”
“我察过刑部中的纪录。可是内容残缺不全。我曾经向尚书请教过此事……得知告发那位使者的正是徐公公。因为那时勾玉已经赐给你，你被认为可以给大唐带来祥瑞的人。朝廷不想沾污勾玉，便低调处理了这件事，并没有对此多加调查……”
“柳晖。”我低声唤他。
“这只是我个人——”
“你从仇音那里得知了什么？”我打断了他的话。
“你说过不会多加询问，”他凝视我微微低垂的脸，“我就是担心你会这样。”
我用一只手捂住脸颊，似笑非笑：“说得也对……”
柳晖见状，起身，移至我面前。他轻轻地掰开我的手，拥我入怀。
“勾玉是勾玉，溦玉是溦玉……这与你无关……”
柳晖的温暖使我变得无力，无力去掩饰不安、恐惧。
与我无关吗？若我不在那时出生，若颜家不在那时奉上翡翠勾玉……这一切可能又是一种结局。
柳晖的手指缓缓地抚摸我身后的乌黑长发：“他告诉过我，也许有一天……他的性命会交给你，他的生死由你决定……他没有提颜家的事。他说的都是你的事。”
仇音……
生死由我决定？为什么总把困难的事丢给我处理？我没有这个权力……
我疲惫地闭上眼，不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