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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刚要起身,她后面的人被叫起来进去了。那人出来,下一个又进去,她好像是隐形人,空气一样被忽略掉。一个接一个,孙天青最终没有出现,木槿怔怔对着那把空荡荡的椅子,坚持等过属于自己的三十分钟,直到被警察叔叔清场。“孙天青,有种你在那里边猫一辈子别出来!”木槿泪眼婆娑的对着隔离窗内那把无声的木椅喊。
从监狱回来,木槿一路哭回家,脸被风吹得又干又紧。痛苦、酸楚、都没有被抛弃的无依无靠来的猛烈,每次见他都好似重温旧梦般温暖而再次拥有勇气,这次荒凉如切肤之痛。
委屈的木槿被思念苦苦折磨,孙天青也不比她容易多少。他知道木槿今天会来,头顶的时间滴答而过,仿若世界末日来临前的煎熬。他已经嘱咐过孙静,照顾好木槿的情绪,因为他不会再见她。
失魂落魄的回到家,开门看见孙静正和她老公在客厅里缠绵。木槿赶紧低头匆匆走到妞妞的房间 。
“木槿回来了,怎么样?”孙静在身后叫她。谭伟摘了颗葡萄塞进她嘴里,影响到她说话。孙静伸手打了他下手,两人又嘻嘻的笑闹一番。
木槿告诉自己,天青本就是领养的孩子,妞妞和孙家也没血缘关系。人家还能这么待自己,已是仁至义尽,你摆个哭丧的脸给谁看!
木槿洗把脸,换好衣服出来。轻言欢笑和他们二人寒暄几句。之后推说身体不舒服,不吃晚饭了,关起门蒙头就睡。也许是累极了,加上自己强迫硬闭上眼。没多久到真睡得很沉,熟睡中她梦到天青和她说话,他搂着她,她头枕在他腿上。两人边看电视边说悄悄话。他的音容笑貌都很清楚,潜意识里木槿几乎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突然剧情反转,孙天青被破门而入的警察逮捕,他逃狱了。
“天青!”木槿大叫一声,睁开眼,环视四周还是妞妞的小房间。花花绿绿的儿童玩具四处散落,没有沙发、电视,也没有天青和警察。
孙静听见响动,推门进来,“你身上是不是不舒服?怎么满头是汗?”
“没,做梦了!”木槿深吸了一口气。
孙静给她披上一件妞妞的小毛衣,转身热了一杯牛奶给她端进来。
“姐夫走了——”她惊魂未定,眼睛睁得溜圆。魂不守舍的随口问。
“嗨!我叫老公叫惯了,我们还没结婚呢,不用客气,叫他谭哥就行。”
没结婚?木槿心中一惊。转念一想这段日子也没见谭伟几面。确实不像居家过日子,晨昏定省。
“来,把牛奶喝了。”
木槿接过来,喝了一口就想吐,强逼着自己一闭眼全灌下去。
“他怎么样?”孙静柔声,探寻的问。
“还,还行。”木槿用最简单得回答逃避这个问题。她实没力气再重演一遍,心中翻江倒海的苦,和锥心蚀骨的痛。
孙静说:“你也知道他那个人,死要面子还拧巴!”
木槿思量孙静这话,接着说:“姐,他要跟我离婚!”
“他那是抽风呢,不想让你跟着他受罪。他心里有你,我知道!你不跟他一般见识,他打小儿就那样,命都能不要,也要张脸!”
“我就是生气——”说着眼泪儿就出来了,“我明知道他是故意气我,我就是难受——我真恨他,孙天青这个王八蛋!”木槿皱眉想忍住眼泪,咬牙切齿的说。克制情感而簌簌颤抖的睫毛,撅起的嘴唇如桃花瓣簇拥,这可怜样儿任孙静看了也心头一动。
“我告诉你个秘密吧——”孙静突然说。
(9。3)
居高临下的孙静,从来不说女人之间的知心话,今天突然这样礼贤下士,让木槿大为吃惊:“我爸妈一直没孩子,爷爷奶奶着急。奶奶又在孤儿院工作,见他长得招人喜欢,就从孤儿院领养出来,一直带在身边。后来他上初中,爷爷奶奶相继过世,才被我父母接回来。那时父母已经有了我。我父母年过三十,才膝下有我这么一女,自然宠得不行。难免忽略了他。”
木槿脸上挂着凄然,细细回想,孙天青身上那种潜伏着的巨大不安,正是小时候留下的疮疤。而这种痛,随着成长生长在了骨子里,很难痊愈。
“有一阵爸妈商量,念完中学就让他自己独立。那时我也懂点事儿了,他聪明从小到大都是老师眼里的宠儿,前途无限。我死活不依,爸妈才同意让他考的大学。后来考个文科状元上了B大,我爸妈跟着沾光!”她目光恍然看着一个方向,嘴角突然上翘的笑着,说:“真是——!亏了他考上了B大,让我爸妈面上有光,要不然我的日子——难过喽!”
木槿看出来了,眼前提起孙天青的孙静,眼里有光,面如微醺。这一定又是个欲罢不能的了。怪不得木槿总觉得孙静对他的称呼有点别扭,她不叫天青“哥”,而却经常以“他”代之。称呼隐晦,眼眸里流溢出来的,也是崇拜和爱意。
“你知道我当年死活要天青留下——没错!我喜欢他!”孙静坦白,和木槿看到的一样。孙静接着说:“他顽劣,但更聪明。整个军区大院儿,找不出第二个比他长得好看,还比他会玩儿的男孩儿。”
“他淘吗?”
“淘——”孙静嗔怪的长呵一声,“咱们这儿有句老话叫,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淘得全军区都出名了,偷鸡摸狗在他眼里都是小儿科,净动脑子使坏,挖坑把人家孩子骗进去,半夜全大院找那孩子。呲水枪里兑风油精,害的人家孩子一夏天没敢出门儿,为这事儿我爷爷没少揍他,棒子炖肉。忒混了这孩子。”孙静说着说着就笑了,真像又回到那少不经事,成天跟在孙天青屁股后面,蓬头垢面满院子瞎跑的童年。
木槿咬着嘴唇,并没有笑。言语随之附和,心中疼的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知道自己没依没靠,内心极度缺乏关心,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
孙静打量她一眼,突然说:“你这习惯,跟他一个样!”
木槿回过神儿。松开咬着的唇边,轻微笑了一下。
孙静接着忆往昔:“那时不知有多少女生明着暗着喜欢他,我长得不出挑,算沾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光。风风光光的在他身边站了几年。”
这话让木槿怎么答,只能又干笑一下。
“你没看过他小时候的照片吧,他自己都没有。我拿给你看!”孙静兴冲冲的去卧室取来一本。花色怀旧的相册,封皮的硬纸板早已褪色,照片也已经发黄。
木槿一眼就看出孙天青,公园假山旁边一个高瘦的少年,站得像棵白杨。水一样的少年,头发厚而茂密,目光清澈深远。笑起来的样子和现在很像。旁边到他胳膊肘高,胖胖的戴眼镜的女孩就是孙静,头发剪的很像西瓜太郎。
孙静抹掉相册上的薄灰,说:“我上大二那年他出国,差点儿逃学跟他走,我父母知道以后把我关家里,关禁闭,后来阴错阳差的错过好多事儿。我父母都是军人,恋爱结婚这事儿比较教条死板。我这离家出走,闹私奔,连累了他得罪了我父母,以后就故意疏远我。他一直把我当亲妹妹,但我爱他!”
“他知道吗?”
“他那么聪明的人,有什么不知道的。”孙静说的坦荡,语气却十分黯然。
“那长大了,怎么不去找他?”木槿想,人总会日久生情吧。何况孙天青那么个心软又重情义的人。
“小妹妹,爱情这事儿强求不来的!”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被一姑娘坑得够惨。差点小命儿都没了。”她合上相册,“他原留在B大当老师,那姑娘家也是高干,嫌他穷。天青拼命做兼职赚钱。累得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没时间吃饭,靠糖水充饥。差点喝出糖尿病。后来晕倒在课堂上,他那时候瘦的,跟麻杆儿似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风一吹,旗似的直飘。”孙静说的活灵活现,语气中还弥漫着酸溜溜的醋意。
回首过往总是容易的,再大的苦痛也可唏嘘而过。如今的故事,可知往事中的当下之人活得吃力而倔强。
(9。4)
木槿每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坐在沙发上一张张的翻报纸,再把觉得可以试一试的工作都圈起来,去应聘。孙静很不愿意要她出去工作,而且正极力托关系给妞妞办转学,希望给她转到住宿的外国语学校。木槿想想这样也好,她可以没后顾之忧的出去赚钱。妞妞的学费是个极大的问题,她妈说把金华的房子卖了,可那里是一家三人的记忆,房间内存留的气息是唯一的回忆,木槿舍不得。万不得已,她不会动那房子的念头。
她今天照常等着孙静去上班以后,简单的把房间收拾一下,出去面试。四个月以前还不显怀,必须趁着这段时间出去挣钱!
想着以前念B大的时候出去做家教,辛苦一点但收入也很可观,自己又有一定的经验,想接着找这样的工作。
到了家教中心,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
“毕业证!学位证!”面试登记的人,客气简洁的说。
“我在B大念了一年就出国了,国外的大学刚念,没毕业证。”
“那你是?回国度假?”
“不是,回国工作!”
“工作?那你就是高中文凭了?”
木槿委屈,无奈的解释:“我是B大06届的学生,后来跟着家里去了德国,我转学了。”
人家说了:“同学,不管你以前念过什么,北大、清华、我们要的是证明!毕业证、学位证、英语等级证,您一样都没有,我总不能信口开河啊。就算英语,德语说的倍儿溜,我们也不敢聘啊是不是?再说现在的家长都名校崇拜情结,没有证明真的不行。”
木槿沉默,人家说的有道理,这和信口开河没什么两样,说破天也不抵一纸文凭有用。
那人看着可怜兮兮的木槿,厚道的说:“要不,你留个个人信息吧,我们要遇见德国人想学汉语的,我给你推荐推荐。”
“啊?”木槿从失落中回神儿,慌忙感谢,“谢谢啊!”
走出家教中心的大门,心中唯一的那点儿希望也破灭了。只不过出去转一圈,回来怎么就从名牌大学的天之骄子,变成学历不够的打工妹了。木槿带着妞妞,挺着大肚子,拿着被她念得一塌糊涂的大学记录,做学生十载,惶惶惑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沮丧的回到孙静家,看见玄关处多了一双式样呆板的男式黑皮鞋。她知道孙静的老公来了,怕妨碍到二人,轻手轻脚绕过客厅,回到自己房间。
客厅根本没人,木槿坐定了,听见旁边的孙静房间,并非往日甜言蜜语的呢喃和嬉笑。而是孙静压低了声音在与谭伟争吵。
她只听见一句,脑袋顿时“轰隆”一声炸开了。谭伟近乎胁迫的说:“孙静你可别忘了,是因为你答应和我结婚,我才给你拿了钱!现在反悔了?做人要讲信用,是你失信在先,就别怪我无义。把钱给我吐出来!”
孙静低声反驳:“我没说不结婚,只是晚一点结婚!”
“多晚算晚?孙静我提醒你,你今年小三十了。女人老得可快,明儿就是昨日黄花。”
“你不就要说我爸要退了吗,没人给你铺路掂坑了。”
“孙静你现实一点,我们现在车、房、钱财具备,再让你爸牢固牢固那上层建筑,有什么不对!”
“上层建筑?”孙静冷笑,“敢问谭老板您那基础都是谁打的。我是管你借钱,没说要钱,您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活着,等我把钱还给你。”
“你——”谭伟被憋得没话,瞪起眼睛。
孙静身子向后靠了靠,与他拉开距离,厉声问:“当初你创业的时候,市场,人脉,都是谁给你的?我哥现在这样了,也没吐过一回苦水,松口说让谁帮他一把。谭伟,做人要知恩图报,积德你懂吗?否则要遭报应的——”人都说,发财立品。孙静看着眼前的谭伟对钱财锱铢必较,守财奴的劲儿,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哥,你哥,他一个没名没姓的——”谭伟气量狭小,最怕被揭短儿。
“谭伟!”孙静几乎是尖叫着提醒他,这话已经到了她的底线。
“行,孙静你好自为之,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心里那点小算盘是怎么打的。”
“嘭”的一声摔门,木槿被震得浑身一颤,她还以为是谭伟走了,出去找孙静。哪知推开孙静那屋的门一看,谭伟斜靠在沙发椅上,喝着酒。而摔门出去的却是孙静。
木槿的嘴张了张,终没出声,低头关门准备出去。和这种无情无义的重利之人,有什么可说。第一次见谭伟就觉得他别扭,每次抬眼看她的时候,都感觉浑身发冷。谭伟的眼神阴鸷,往人脸上一扫,是商人的犀利。用孙天青的话说,“这人看着就不是站着挣钱的主儿。”
木槿回到自己房里,早已没那闲暇和精神再生这口恶气。孙静的话让她如履薄冰,步步荆棘的路途上又加了一旦重负。一百万,大公司里打个滚儿就回来的钱,如今算天文数字,要她怎么还!
门外突然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不急不缓,却平直冗长得叫人心烦意乱。
(9。5)
门根本没锁,谭伟那鼓点式的敲门动作也颇为做作,“请进!”木槿蹙眉,不得不说。
门缝里挤进一张红光满面,滚圆的脸,讪笑着说:“木槿啊,哥带你出去吃饭。听小静说你病了,走走,咱出去补补。”
木槿气煞,小静什么时候说她病了,木槿板着脸,回的干脆:“我挺好的,不饿。你还是等小静姐回来和她一起吃吧。”
“她啊——”他提溜转的眼睛扫过木槿的脸。看她紧绷着的表情,谭伟和气起来,“她上班去了,夜班,不会来!”
木槿心里咯噔一下,因为谭伟说这话时,表情起了明显的变化。眼神儿直往她衣服领子里钻。木槿故作镇定,“哦,那我一会要出去,跟同学说好的。我这就走。”说完欲要关门,进屋拿包。
谭伟好像没听见,自顾自挺身朝她房里挤。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来,做作的语重深长,“谭哥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他皱起眉头,苦大仇深的说:“你可能也知道,小静那个丫头不懂事。闹得我心情很苦闷。”他说着,摇摇头。
木槿还没说什么,他又加了一句:“哎,这世上的女人要都像你这般温柔、善良就好了。”
“木槿,这名字起得真好!花儿一样的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