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若是无事,那么京中决计不会发生如此剧变,我只怕……”洛寒霜不敢将那个呼之欲出的结局说出来,话到一半便住了口,连连挥鞭,骏马臀部被他硬生生抽出条条血痕。
“不会的,爹不会有事的,寒霜哥哥,你别多想了,我们很快就要进京城了,很快就能回去了。”秋落霞连忙柔声安抚,清脆娇嫩的语声在沉闷的杨树林中显得格外不协调。
“你们的确很快就能回去了!”一声冷厉断喝过后,一道黑影倏然出现在二人马前三丈开外,随即十数条黑影从树后闪出,一字排开,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洛寒霜心里一凉,双手猛一提缰,止住了骏马前奔之势,秋落霞见他停了,赶忙跟着停在他身边。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洛寒霜一扭头,便看到一脸惊骇的秋落霞正用恐惧的目光挨个打量那些黑衣蒙面人,心里猛然一疼,来了那么多人,看来辰妃与王猛是决意要他们的性命了!可秋落霞,她的武功那么差,他能否自保都是问题,如何能顾及得了她?
秋落霞也回头看他,二人对视良久,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片刻,脸色惨白的秋落霞忽然笑了,甜甜道:“真好,寒霜哥哥的眼中,只有霞儿一个人呢!”
洛寒霜心中一痛,眼中热热的,忙狠狠闭了闭眼,强笑道:“傻丫头,好什么呀,你没看,有人要杀咱们呢!”说着,洛寒霜的声音转为低沉,“这么多人,咱俩恐怕不是对手啊!”
“霞儿不怕,”刚刚还吓得脸色青白交错的秋落霞,此刻脸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含着满满的羞意,道,“只要能跟寒霜哥哥在一起,霞儿什么都不怕,死也不怕。”声音虽轻,情意却重,浓情蜜意压得洛寒霜心头发梗,有些透不过气来。
今日一战,怕是两个人都死定了吧!可……可他们还那么年轻,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们……他们甚至还不能算是真正的夫妻,他还没有好好爱过她!她将一切都给了他,金尊玉贵的身,纯洁真挚的心,她给了他她所能给的一切,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回报她!
他负她,负得好彻底,可她,却连一丝悔意都没有,甚至能跟他死在一起,她都会露出那么甜蜜的表情,可他呢?他的心里,记挂着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话别完了么?咱们可要动手了,再拖下去,就要赶不上回家吃晚饭了呢!”为首的黑衣人一阵冷笑,打个呼哨,十数个黑衣人挺着大刀长剑便向二人扑来。
洛寒霜率先打马迎了上去,秋落霞也跟上,与他并肩迎敌。
敌众我寡,实力太过悬殊,刀来剑往,鲜血飞溅,秋落霞与洛寒霜的白衣上鲜血越染越多,二人的气力也在急剧消耗中,很快,两个人就都支撑不下去了。
“公主,驸马爷,对不住了,咱们也是奉命行事,二位到了阴曹地府,可要记得冤有头债有主,莫要找错了人。”一个黑衣人沉着嗓音说道,他那声音明显是刻意压低放哑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认不出来。
那些黑衣人都是朝中武官,或是官家子弟,他们或是贪图富贵,或是被辰妃胁迫,虽不愿反叛,但形势不有人,不得不低头,虽然奉命杀秋落霞与洛寒霜,但毕竟不愿与他们面对面坦诚相见,明知二人必死,也不愿将真面目显露出来。
“跟他们废话什么,还不加紧动作!晚了上头怪罪下来,你们谁担当得了!”头领那冷厉阴狠的声音如闷雷一般,将心存不忍的几个黑衣人逼得再没了后路,不得不下狠手对付他们。
一剑飞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之声,直直向洛寒霜背心刺去,一柄刀距离洛寒霜面门已经不足一尺,前后夹击之下,洛寒霜已经无可躲避,十成中已死了九成半。
“寒霜哥哥,小心!”秋落霞惊呼一声,将手中一支尺来长的小银枪狠狠掷向挥刀砍向洛寒霜的黑衣人,用另一只银枪架开攻向自己的一把剑,一纵身,扑向洛寒霜身后。
一柄剑从秋落霞腿上划过,将她的小腿肚划开一条半尺长近寸深的口子,血立时涌泉一般喷薄而出,而她的身子,正好横在了那把刺向洛寒霜的剑上。那剑被她手中的银枪一格,斜斜刺向她肩头,正刺在肩胛骨上,被骨头卡住了,黑衣人一时没拔出来,被她反手一枪刺了个对穿。
秋落霞的身子重重落在地上,鲜血将她膝盖以下的整条裤腿尽数染红了。
黑衣人一时都停住了,没有人乘胜追击,一举将他们刺于剑下。
“霞儿!”洛寒霜痛呼一声,眼中热泪倏然滚落,顾不得强敌在侧,撕下白衣下摆捆住秋落霞的伤口,将她抱在怀中,泣不成声,“霞儿,你怎么样?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寒霜哥哥不要担心,霞儿没事。”秋落霞伸出染血的小手,轻轻抚上洛寒霜带泪的脸,强笑道,“这泪,是为霞儿流的吗?”
“傻丫头,你怎么那么傻!你怎么能用身体去挡剑?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秋落霞笑着摸着洛寒霜的脸,一双充满痛楚的眸中溢出泪光,却什么也没说。她怎么会那么傻呢?因为她爱他啊!就像他爱无忧姐姐一样……
洛寒霜抬头,环视围在他们身侧的黑衣人。来人共有十三个,他们俩已经杀了四个,还剩九个。这九个都是高手,而他,勉强算个不入流的高手,秋落霞不过是会几手三脚猫功夫,全仗着乐无忧所传枪法保命,如今,她也受了重伤,虽不致命,但却无法脱身,并且她的血流得太多太快,再不止血,必定血竭而亡。
这一刻,洛寒霜忽然很怕死,当初为了乐无忧明知死路一条也毅然奔赴前线的勇气一下子消失殆尽,现在,他只希望他们能活下去,他和她,能活下去。
有些感情,不到了生死关头,自己永远也看不清。
“寒霜哥哥,你快走,你骑马,他们追不上你的,去找无忧姐姐,叫她替霞儿报仇!”秋落霞悄声说着,猛然使力推了洛寒霜一把。
洛寒霜忽然就不怕了,那些失去的勇气一下子就回到他身上了,她都不怕,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大不了一起死就是!
他把整颗心都倾注在乐无忧身上,一直忽略了深爱他的秋落霞,他负她太深,眼看着二人就要死了,他怎忍心让她带着遗憾去?
“霞儿,你怕不怕死?”洛寒霜低低问道。
“不怕。”秋落霞说得有些犹豫,哪有人真不怕死的?但,为了她的寒霜哥哥,她不怕!
“好霞儿!不愧是我洛寒霜的夫人!”洛寒霜朗声大笑,将秋落霞背在背上,缓缓站起了身子,冷冷道,“来吧,让少爷看看咱们西秦的好儿郎是如何叛国的!”
那些黑衣人似乎有些愧疚,讪讪地站着,不发一言。
“皇上尚在人世,安王亦未叛变,现今主子已班师,不日即可回朝。主子有令,尔等受奸人蒙蔽,犯下大错,然不知者不罪,只要尔等迷途知返,皇上与主子既往不咎。”洛寒霜看他们犹豫,知道他们不忍心杀害二人,又不敢违抗命令,更害怕放过他们之后会遭到皇上和乐无忧的报复,便将乐无忧的吩咐转达了。
很多人本就不是存心要反,只是逼不得已,无法回头,如今驸马爷代表主子传了令,他们没了后顾之忧,更是不愿再与二人为难。
“驸马爷与公主会放过我等么?”头领沉思片刻,问出了大家的疑惑。
“我们根本不知道各位是谁,要如何不放过各位?”洛寒霜冷冷道,“但若各位死不悔改,便是杀了我二人,也难逃一死,会有人替我们报仇的!”
头领还有些犹豫,是杀是放,他也拿不准,想了许久,又与众人商量一番,对乐无忧的敬畏战胜了对他们所谓“上头”的恐惧,将京中情形大致告诉洛寒霜,请他二人暂时不要回京,以便他们交差,便默然退了出去。
劫后余生,洛寒霜紧紧拥着秋落霞,一颗心重重落地,然而心里的位置,终于归还给了正确的人。
、第一八零章 我们成亲吧
大军行得很急,这场战他们并没打多久,前后大小不到十战,加上已经休息了好几天,赶起路来速度还是很快的。
从前线赶回去,一路上天气越发凉了,道旁高大的乔木叶子落了一地,很快,树上便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深秋时节,候鸟南迁,秋虫也没了声息,一时间天地寂然一片,萧条冷落,肃杀之笼罩四野。
乐无忧心里什么感觉都没了,喜怒哀乐,悲思忧虑,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脉脉地看着面前并排躺着的两个人。
四匹马拉的大车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行驶着,十分平稳,几乎感觉不出来车在前行。马车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毯子上安放着两张矮榻,榻上铺着柔软的锦被,这样的层层防护下,两名重伤病号的脸上犹自露出痛苦之色。
右侧的秋风清中毒较浅,服了解药,伤势已经平稳多了,虽未醒来,但性命终究是保住了。左侧的秋月明中毒时日久了,因为对邵漓诈降,遭到了残酷的报复,受尽各种酷刑,全身上下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形势着实不容乐观。
乐无忧焦急担忧的目光自二人脸上来回转换,时而看看秋风清,时而看看秋月明,看着看着,眼泪就出来了。
那一道道伤口,如同烙在她心上一般,痛得她都无法呼吸了。
起先,她并不知道二人的伤势究竟怎样了,那日将他们救出来之后,她没来得及细看,更没等得及军医向她报告二人的情况,为了争取时间对付邵漓,她连断骨之伤都没来得及治,便带人赶往东辰。
乐无忧心里十分懊悔,若当时她能顾得上去看看他们,去听听军医怎么说,先派人护送他们回朝,说不定他们现在早就醒了,朝中也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实,当时她便是知道二人伤势严重,又能如何?若先派人护送他们回朝,必定得抽调走许多人手,而邵漓对他们虎视眈眈,若当真着人送他们走了,先不说前线这边会不会出什么变故,邵漓若是想要半路上截杀,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退一步来说,即便邵漓不会跟他们为难,京中变故已生,他们两个奄奄一息的重伤之人回了京,多半也是死路一条,再说秋月明的伤势也容不得他这么长途跋涉。
但乐无忧已经被痛与悔折磨得心力交瘁了,哪还能想得了那么多?她如今只希望二人能尽快醒来,这样,她也就能安心去死了。
日复一日,乐无忧就这么守着,默然静坐,以泪洗面。十五年没有流泪的眼睛,这些天日日被泪水浸泡着,双眼红通通的,肿的像个核桃,白皙细嫩的脸蛋上,硬生生被泪水泡出两道水痕。
第九日上,渐进京城,秋风清醒了过来。秋风清是皇帝,邵漓并没有对他用刑,依邵漓那么高傲的性子,若是要杀他,必定会痛痛快快给他个了断,绝不会折辱他。
那时乐无忧正趴在他床边睡着,眉头蹙得紧紧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花,脸下的锦被湿了一片。
秋风清心里一疼,她……还是来了!还是穿起了战衣,执起了银枪,重新回到了战场上。以往,她是为了那句誓言,这一次,她是为了他的江山与性命!
秋风清抬起一只手,想要抚平乐无忧蹙起的眉心。中毒日久,在床上躺了那么多日子,一时间他身上完全使不上力气,手刚抬起来一点儿,便又颓然落下。
秋风清这么一动,乐无忧立时醒了,看到他眼睛睁开了,惊喜交加,赶忙伸手抹抹脸,颤声道:“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我醒了。”一股浓浓的幸福感自秋风清心底的某个角落冒了出来,一下子就溢满整颗心脏。她在等他,他的女人在等他,她等了他很久了!这个认知让秋风清一时间忘了前尘往事,忘了今夕何夕,忘了一切的一切。
“傻孩子,你还真来了。”秋风清低叹一声,眉梢眼角是藏不住的怜惜与幸福。
“我怎能不来?”乐无忧笑得有些伤怀,随即想到命不久矣,无谓再计较什么了,于是释然道,“我练武,习兵法,不就是为了你吗?现在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我能不来么?”
秋风清心头一热,缓了这么一缓,他手上已经能使上一点儿力气了,伸出双手,环住她的腰身,暖暖地说了一句:“傻孩子。”
是啊,傻孩子,她可不就是个傻孩子么?固执地守着一个单方面的誓言,一守就是十五年,为了他,她放弃了她所能放弃的一切,最终连性命都放弃了,她还不够傻吗?
乐无忧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她的孩子若是还在,此刻肚子应该大了,从外观上都能看出来了。可是……
可是从东辰军营出来之后,她流了好多血,那孩子,早就化为一滩血水,由温变凉,再一次离她远去!
“小家伙,我们……成亲吧。”秋风清将脑袋埋在乐无忧怀里,声音闷闷的,从她腰腹间传出来,带着浓浓的怜惜与喜悦。
成亲……
乐无忧一阵怔忡,成亲,好遥远的字眼啊!她曾经披上过嫁衣,可他将她从婚礼上抢走了,后来,她又要成亲了,她的郎君却逼得她不得不自投罗网,回到她最想逃离的寂寂深宫。如今,他说:我们成亲吧……
少女时期午夜梦回,那个牵着大红绸花引着她三百天地的翩翩少年郎,除了他从来没有过别个人。她想嫁给他,可……可那是曾经,早就已经回不去的曾经。
如今,她两度与秋月明成亲不成,又失去了两个孩子,生命也即将走到终点,他却说:我们成亲吧……
乐无忧回眸,看到左侧榻上的秋月明面如金纸,呼吸细微,心里狠狠颤了颤。
“辰妃与王猛狼狈为奸,利用李锐手中的四万兵马,软禁了洛宰相,威逼朝中大臣拥立大皇子为新帝,此刻,京中已经掀起了滔天巨Lang,能不能回得去,还说不准呢!”乐无忧垂眸,强压下心头悸动,淡淡的说着这个残酷的事实。
“好个东辰公主,好个兵部尚书!”秋风清闻言大怒,声音都气得颤了,冷冷道,“朕倒要看看,这两个跳梁小丑,到底能不能翻了我西秦的天下!”
乐无忧深深地凝视着她搁在心里十六年的男人:剑眉朗目,饶是中毒昏迷多日,脸色惨白,形容消瘦,他依然是那么英俊,他眼里的神色依然那么凌厉,他身上的气势依然那么磅礴,他依然是万人之上的君王霸主!
心里一阵阵钝痛着,这个男人,她爱得那么久那么深,也爱得那么痛那么苦,那么,他呢?他对她,可有几分真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