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突然间不言不语,罗刹收起外露的情绪,毫无忌惮地打量起对方。
十五、六岁的身形,似曾相识的少女声音,陌生的眼神,深不可测的武功……直觉是熟识之人,却是无论如何想不起到底是谁。
“你……”罗刹稍微整理了下青丝,试探道,“究竟是谁?”
夏梓桐思绪被打断,不再多想,对他的问题却浑不在意,玩笑道:“是你的救命恩人,你难道不知吗?”她有把握,无论何人都料不到她的真面目。
罗刹冷哼一声,不屑道:“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淫贼!怎么反倒成了我的救命恩人?你……”
他待再问,不料,夏梓桐直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漠然道:“你若是再多话,我不介意成为你口中真正不折不扣的淫贼!”
简单的一句话,成功地让罗刹噤了声。他心有戚戚,抬眼看向身前人的双眸,却是再也读不出半点感情,只剩一片寒意。
无端地心头一阵失落,罗刹垂下眼睑,视若无人地沉默开来。
耳根子终于清静下来,夏梓桐松了一口气,放开他的衣领,却往下一探,作势欲解他的衣带。
罗刹自沉思中惊醒,双手护住前胸,慌张道:“你——你做什么?淫——”
他的声音一顿,终究不敢再把“淫贼”二字说出口。
夏梓桐淡淡地瞥了罗刹一眼,神情极为淡定,不带任何感情道:“能做什么?自然是替你驱毒!”
“那……那你闭上眼睛!”罗刹似把她威胁的话当了真,双手依旧死死地抱住身子,却退而求其次。
目睹着眼前的景象,夏梓桐心下一阵好笑。受伤的美男子与不知姓名的蒙面人共处一室,怎么看,自己都是他说的那名淫贼。
她忍了忍笑意,取过身侧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不耐道:“你确定要我闭眼吗?”
“你——”罗刹顿时语塞,终归是将性命看得更重一些,缓缓地放下手臂,却是闭紧了双眼,只余两排整齐的长睫毛在不停地颤动。
夏梓桐不再耽搁,脱去他的外衣至腰部,随后解开他的亵衣衣带,一寸寸地露出他的白皙肌肤。
饶是昨夜见过他雪肤上的疤痕,此刻,她仍是倒抽一口气。如此密密麻麻的疤痕,那该是受了多少的伤?
“要动手就快些!”闻得对方的抽气声,明白是自己身上疤痕之故,罗刹没好气道,而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地降了下来,连带着心间的温度,亦骤然下降。
夏梓桐出手封住他心脉周围的几处要穴,许是对他起了钦佩之意,出乎意料地提醒道:“你忍耐一些,可能会有些痛。”
“别拖拖拉拉的!”罗刹催促道。
说话间,一根银针进入他的背部穴道,但听得罗刹闷哼一声,最后的话音已然变调。
待数根银针齐齐插上,罗刹的额际已冒出一层薄汗,连面色亦开始泛白,却除了第一道呻吟,再无痛呼声。
夏梓桐回到罗刹身前坐定,待看清此刻他隐忍的神情,以及他满身的伤疤,一时起了怜惜之意。未及多想,她倾身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拭去他面上的汗珠。
蓦地,罗刹睁开眼眸,那双桃花眼中兀自带着难以置信的情绪,还有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四目相对,夏梓桐狼狈地避开他的视线,托住他的双手,垂眸不语。
罗刹也不说话,阖上眼,那抹复杂难辨的神色随即被隐藏在一片平静的面容之下。
夏梓桐收敛心神,运功前,再次嘱咐道:“记住,一定要保持神智的清醒!”
“嗯。”罗刹虽是不解,仍依言答应。
夏梓桐不放心地再次审视一遍罗刹的神态,确定他没有毒发,方合上双眼,将自身真气徐徐地导入他的体内,开始追寻他体内的毒素。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罗刹只觉得体内有二股强大的气流在一刻不停地战斗,似在争斗自己的地盘,直搅得他的五脏六腑痛苦不堪,而头脑却昏昏沉沉,真想就这么睡过去。
恰逢此刻,耳际传来几道压抑的咳嗽声,瞬间将他的神志拉回到现实中,体内的气流却在一刻钟内消失殆尽,手上的温暖亦已离开。
罗刹面上一喜,张开眼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个满怀。
夏梓桐紧紧地捂住唇,却哪里阻挡得了胸中甜意的上涌,伴随着她的声声咳嗽,涌出大量的鲜血,隔着黑巾,染红她的手。
罗刹匆匆忙忙地穿上亵衣,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满面的急色,低吼道:“喂,淫贼!你怎么了?!”
细看之下,她手上的鲜血隐隐带着一丝黑色,竟有中毒之相。
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沉默片刻后,他探手覆上她面颊上的黑巾,呢喃道:“你究竟是谁?竟能对我罗刹做到如此地步?”
夏梓桐眼底划过一丝慌乱,她恐怕是高估了自己的修为,亦或是低估了蜀中唐门的秘药,清除余毒竟比昨夜还要耗费真气,引发内伤,如今是一伤再伤。
她紧抓着他的手不放,无奈显得甚是无力,只能借故拖延时间,等待萧湜雪的到来。“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敢……”
罗刹似预料到她心中的计划,不给她多余的说话时间,笑得尤为无辜,在她的耳际低语道:“正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才要记住我的救命恩人长得是何模样。你说对不对?”
罗刹托着夏梓桐的腰身,正待揭开她面上的黑巾,下一刻,全身募得无法动弹。而眼前黑影一闪,随即右手一轻,怀中人顷刻间离开自己数步远。
罗刹还来不及收起脸颊上的讶色,杀气顿时自前方弥漫开来,瞬间充盈这一方小小的山洞。他余毒才清,受不住这骇人的戾气,面色逐渐发白。饶是如此,他的目光仍是一刻不离眼前的二名黑衣人,尤其是那双沾染鲜血的手的主人,仿佛想将她看透。
萧湜雪顾不上罗刹窥探的视线,助夏梓桐盘腿坐好,又背对着她盘腿坐定,双手紧贴上她的背部,通过她背部的经脉导入醇厚的真气,助她疗伤。
半个时辰后,萧湜雪收起双手,气沉丹田。
夏梓桐真气恢复不少,经脉中的气流自行一个小周天后,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几乎在同一个时刻,她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萧湜雪紧紧地拥着她,斥责的话无法说出口,只能收紧双臂,痛心道,“你何必逞强?”若不是自己尽快地与小丫接头交代事宜,并及时赶回山洞。当听到洞内一道道不停歇的咳嗽声时,他心惊肉跳,幸好瞬间隔空点住罗刹的穴道,否则这个后果……他实难想象。
隔着黑巾,夏梓桐面颊贴上萧湜雪的脖颈,虚弱道:“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出事,所以你一定会及时赶回来。”她不知这种自信到底从何而来,却仍是坚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她。
“嗯。”萧湜雪抱着夏梓桐站起身子,斜睨了眼一侧衣衫不整的罗刹,尽量稳住心头翻滚的杀念,轻语道:“你打算怎么处置罗刹?”
罗刹僵着身子,原本驻足在夏梓桐身上的目光,却在夏梓桐轻声细语的瞬间,顿时掉转了视线,随即默默地垂下眼睑。一头青丝遮住他的神情,而此刻山洞内浓烈的杀气,他浑不在意,仿佛与他没用一丝关系。
夏梓桐畏冷般地往萧湜雪的怀里缩了缩身子,自知体内的伤势远比她预想中的来得严重,连日来又失血过多,本不欲在此事上多作交代。她心里再是清楚不过,湜雪方才的这一问,只是一时急怒攻心,却未必真下得了这个手。
她与他之间,早在多年之前,便有一种默契。有时,只需一个眼神,无须过多的言语,便能知了对方心中所想,更枉论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涌不断的江湖。若唤作别人,那是万万没有的。
奈何她心中尚牵挂一事,只得强撑起精神,虚弱地抬起眼皮,往罗刹方向轻轻一瞥。
罗刹似有所察觉,看似无意地抬起双眸,相比于夏梓桐那漫不经心的一眼,他却是深深地凝视着她。眼波流转间,一道流光自他的眼底闪现,随即隐入幽深的双瞳中。
他现下的模样本是狼狈不堪,往日里绝美的容颜毫无血色,青丝更是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却因那双含情目,似嗔未嗔,在摇曳不定的火光照耀下,显出几分别样的媚态。
许是内伤复发,夏梓桐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心头更是恍惚不定,隐在黑巾下的脸颊透出一丝潮红。不远处,那簇火光不住地跳跃着,映在她的眼里,竟生出一道不同寻常的灼热。
夏梓桐未多加思虑,只将脑袋重又偎进萧湜雪的怀中,轻声交代道:“你在这里找找,看看是不是有我昨晚遗落的一块玉佩?”
萧湜雪扫视了一眼洞内安安静静地坐于一侧的罗刹,稍一迟疑,压下心中的疑问,寻了块干净的地,放下夏梓桐,耐着性子细细地在洞内搜索起来。
罗刹静观一会,颇有些兴致乏乏的模样,也不管洞内尚有二名不知是敌是友的黑衣人,竟自顾自地穿戴整齐,不发一言地合上双目。只是眨眼功夫,便呼吸平稳,竟似就这么睡了过去。
夏梓桐无暇顾及其他,只把心思放在萧湜雪的身上,视线紧随着他寻觅玉佩的身影。时间悄然而过,原本恍惚的心,也在萧湜雪摇头的瞬间,彻底地沉入谷底。
若是这里没有,那山大地大,该从何处去寻觅那一块小小的,却又偏偏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玉佩?
她不由得勾了勾唇,感慨道:“我跟它还真是无缘呐!”前后不过是几日的功夫,竟生出如此多的事端。
也不知她口中的“它”只是那块玉佩,还是那……玉佩的主人!
萧湜雪不明所以,却为她语气中的失望,还有一股他无法明了的情绪隐隐作痛。他疾走几步,蹲下身子,不言不语,只是将她拦腰抱起,试图用自己的温度驱走她身上的寒意。
夏梓桐怎会不知他的心意,只他眼底的那片仿若触手可及的忧色与情意,便已令她心颤不已。在她与他的那夜水□融后,她似乎更加能体会到他的心情。
她不忍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抬手主动覆上腰间的那双柔荑。
对上萧湜雪略带羞意的眼神,夏梓桐弯了弯眉眼,安心地闭目而睡。
萧湜雪心头狂乱,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只露在黑巾外的泛红肌肤昭显出他此刻的心境。提起一股真气,顷刻间,二人落脚处周围的数片树叶一阵翻滚,须臾,恢复如初,却再无二人的身影。
恰逢此刻,本该在睡梦中的罗刹手指倏地一动,一双含情目缓缓地睁开,面颊上更无一丝睡意。
那张绝世容颜上突然绽放出一朵笑容,带着几分杀机,几分狡黠,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幽幽的火光中,一道冷光闪动,罗刹掌中赫然躺着一块玉佩。
此刻,她们谁也不知,正是这块玉佩,将她与他们带进纠葛不清的感情中,而她们所经历的种种,孰对孰错,恐怕需要她们付出一辈子的代价,去偿还彼此之间的情债。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日……蓦然回首,原来她与他们的这段缘,早在她们各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第071章
第五十一章前路
且不提夏梓桐与萧湜雪回去之后,洛辰与萧湜雪是如何胆战心惊地服侍夏梓桐安寝,光是她夜行衣前襟上的血污,便足以将二人吓得够呛。
相较于她们三人,正全心落在藏宝图一事上的各门各派掌门人,以及众弟子,亦难以安心睡眠。
而赤翟山庄的一庄之主——赤翟棠,空对着一室的清冷,遍体生寒。
这一夜,对于所有人来说,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当然,这所有人里,需得除去普通老百姓。
次日一早,当冬日的太阳徐徐升起之时,小贩们依旧是挑着扁担,走街串巷地做生意。自家有店铺的,便打开店门,开始一天的生计。而家里的夫郎们,则操持着家务。又或是家里有几亩田地的,因冬日不利于生产,女子也出门寻些活计,看能否赚点小钱,好贴补家用。
不管如何,朝廷上官员的升贬,江湖中的藏宝图风波,于她们而言,毫无意义。她们唯一关心的是,来年的土地收成可会比今年好一些,朝廷可会再增加赋税。
说得再明白点,也不过是家里的余粮可够家里人过活,银钱又是否有剩余。若后院的那只老公鸡,每天产下的鸡蛋能多一只,那便是雪中送炭了。
似乎这益州城的一切,都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于是乎,若没有那一个个行色匆匆的江湖人士,看起来还真是天下太平。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看着夕阳西下,黑暗一点点吞噬天地。可反常的是,街上行人不减反增,细细看来,竟都是些江湖中人。几乎在整个益州城,甚至是鲜有足迹的荒山,都不乏有人影晃动。
一阵夜风袭来,刮起枯叶几片。吹在人身上,不由得让人紧了紧衣领,奈何仍旧吹不散心中的烦躁。
夜幕降临,赤翟山庄内亮起盏盏灯笼。寒风过境,烛光一阵忽明忽暗,生生地教过路人打了一个寒战。
大堂内,赤翟棠坐于上首,赤翟若谨与赤翟英华分别立于两侧,五大派掌门人坐在下首,身边是各自的亲信弟子。分明是数十人同处一室,却诡异地无一丝声响,只有一名小厮点燃屋内火烛的响动,气氛颇显沉闷。
待小厮躬身离开,落雁教教主齐海瑶第一个耐不住性子,拿起茶盏猛灌几口茶后,对唐凝大声地吼道:“唐门主,你口口声声说,水月宫宫主身上的毒若三日内不除,便毒发身亡。如今三日期限已过,怎么还是毫无音讯?”
蜀中唐门门主唐凝沉吟半晌,只四平八稳地坐在倚上,不答。
“她爹爹的!”齐教主跺跺脚,恨恨道,“唐门主,你倒是给句话!真是要急死人了!”
唐凝乜了一眼满脸急色的齐教主,又瞥了眼上首不知在思量什么的赤翟棠,依旧闭口不言。
室内平白生出一丝剑拔弩张的味道,飞天镖局总镖头顾妙碧干笑几声,讪讪道:“莫不是那名水月宫宫主已经毒发身亡了?”
“若换做是你们,”唐门主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自己的性命和藏宝图之间,二者选其一,你们会选哪个?”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这藏宝图虽好,可也得有命享受才是,那言下之意是……
“我已让门下弟子放出话去,只要水月宫宫主肯交出藏宝图,我唐门愿意双手奉上解药。”唐门主微眯着双眼,继续解释道。
“如此说来,他身上的毒已解。”久不出声的赤翟棠出人意表地盖棺定论,却是不看众人突然变化的神色,只把视线放在一旁的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