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直发,即使是在黑夜中也是那么分明,颜清莲听见自己开了口,那声音仿佛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神捕在此有什么事吗?”
直发扬起,依然是那温文儒雅的笑脸,白思羽的脸上带着暧昧不明的水痕,不知是不是雨:“打扰姑娘清净了,在下这就离开。”
颜清莲的心被轻轻碰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抓住了他的手:“秋夜犹寒,神捕还是进屋再说吧!”
白思羽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竟没说什么,随她进了屋。
“琪儿,拿火盆来。”侍女端来一盆炭火放在两人身前,又退下。
白思羽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略带歉意地朝颜清莲笑了笑:“还是不打扰姑娘了,在下告辞。”
颜清莲直觉地冒出一句:“神捕何必在雨中独自啜泣?”
白思羽转过头,瞪大眼睛望着她,眼中满是惊异。
“你说什么……”白思羽愣愣地动了动唇。
“神捕有什么事还不能看透,不能想通吗?”她的眼神淡然,却直视着他。
“看透了!但想不通!”白思羽一把抓住她的双肩,直直地望进她的双眼,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直入人心的犀利光芒。
颜清莲的心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移不开眼,只能呆呆地凝视着那双眸子。
“凭什么说世事无常,难道人命就这么不值钱吗!”白思羽的声音简直可以称之为怒吼了,“只要有权,什么都可以做吗?这样的世道,凭什么要我接受!”
颜清莲的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难道白家一门二十三条命就能够用一句世事无常带过了吗!爹娘在九泉之下就要接受这种论调吗?”
“你是……”她的唇轻轻的颤了一下,“白宇麟的遗孤?不错,抄家的人的确没有找到他的儿子和弟弟……”
“爹……娘……”白思羽的声音颤抖着,已经不成调了。
颜清莲顿时一愣,任白思羽在自己肩头痛哭,听着他一声声令人揪心的哽咽,不能言语。半晌,才感到肩头的人平静了下来,低头看,白思羽竟然已经哭累睡着了。
颜清莲松了一口气,转头唤人:“琪儿,将客房整理一下,让白神捕睡下。”
“是。”
她低下头,豁然听见自己心中轻轻的叹息。
第八章
月黑风高,夜雨淅沥。
夜色暗沉中,依稀可见几个黑影迅速移动着,踩在雨水积出的小水洼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又被雨声恰到好处地掩盖住。
黑影蹿上一间屋顶,轻轻拨开一片瓦,伸入一支细长的竹管,缓缓吹出白色的烟。
“你们在干什么?”一名守夜的捕快经过,发现了这里的异相,还没来得及大叫就被一名黑衣人自身后用细绳套住了脖子。捕快拼命挣扎,黑衣人用一只膝盖牢牢顶住他的后背,用力拽绳子。挣扎了不一会儿,捕快的手便无力地垂下,不再动弹。黑衣人松开手,改抓住他的脚,将之拖到近旁的小池塘边。
只听“扑通”一声闷响,一个重物落入水中。
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另外几名心领神会,各自分开,静悄悄地潜入几扇门中,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起什么来。
一名黑衣人才拉开一个小抽屉,就被重重拍了一下。
“你在找这个吗?”黑衣人猛地回头,只见狄潆正笑嘻嘻地朝他晃着手里几页泛黄的纸。黑衣人一急,出手便抢,狄潆不慌不忙地退了半步,依然是笑嘻嘻地晃着那纸,笑容在远处照过来的微末光线中显得极为森冷。
黑衣人更加急切,拔刀上前便要进攻,狄潆悠闲地转了转手中的纸,顺手往门外一丢,黑衣人赶忙跃出去。
狄潆撇了撇嘴,无聊地转过身拉开下面塞着枕头的被子继续睡觉,直到门外传来一声凄厉惨叫,狄潆依旧故做不闻,用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
“喂喂,公家的财产,不要乱动好不好?”黑衣人转过身,傅云一脸忠厚的表情。
“你……去死!”黑衣人拔刀砍去,傅云一个闪身,叹了口气:“唉!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么冲动。”
“你果然是未老先衰的老头子呢,大哥!”凌风的身影一闪已到了门边。
傅云沉重地摇了摇头:“你怎么一点也不懂得尊敬兄长啊!”
“需要吗?不需要吧!”凌风调皮的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
傅云继续摇头叹气:“你那边都解决了吗?”
“唉!”凌风故做伤感地摇头,“为什么这么次的人也会有人用呢?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物以类聚’了。”
“还人以群分咧!”袁蛟气鼓鼓的丢过一个人来,“时间都耗在这种无聊的事上,小白出了事怎么办!”
“还是快去找比较好。”上官暮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冷冷抛出一句话。
“小暮啊!你怎么还不睡啊!”狄潆扑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不是在睡觉吗?”傅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狄潆,又瞅了瞅死命挣扎的上官暮,“难道一听见小暮的声音你就醒了?现在的女孩子怎么一点也不懂矜持!”
“……”上官暮瞪他一眼,却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么说……”众人齐刷刷地看向被遗忘许久的那位黑衣仁兄,“就剩一个了?”
“你们别过来!”剩下的这个黑衣人一看眼前这几个人,便知道不是好惹的主,只见他一路往门边缩,逮着空就冲了出去。
“慢走啊!”傅云招招手,很客气地告别道,回头就问袁蛟,“那个鲜于恭还在睡?”
袁蛟脸色一变,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了:“从理论上说……基本上……还处于睡眠状态,不过……”
“啊!”一声惨叫传来,屋内众人皆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狄潆咂咂嘴:“这群人的叫声怎么都一样啊!”
从严格的意义上讲,黑衣人此行的计划还是收到了一定效果的,因为的确有一位被他们成功地迷昏了过去——确切的说是迷睡了过去。
当然,直到现在,鲜于恭也还是睡着的。证据就是——他在清醒时绝对不会制造这么大的破坏,不单指那些被打飞老远的黑衣人,还包括……呃……某些可以用来藏身的建筑物。
“那家伙要拆房子吗?”傅云张望了一眼,踢踢袁蛟,“你,去阻止一下!”
“凭什么要我去!”袁蛟瞪过去,“又不是我要留他的,要去也该你去啊,老大!”
“他不是你领回来的吗?”傅云懒得动,开始和袁蛟磨起嘴皮子。
“大哥,袁蛟!”凌风表情严肃地搭上两人的肩,“在斗嘴之前先考虑一下小白,如何?”
傅云回头,只见上官暮也冷冷地看着他,轻咳一声:“那就去找吧!”
“在此之前,我们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做哦!”狄潆的眼角扫过远处一角飞檐。
“这是?”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傅云皱起眉,很不舒服的感觉,好像要打乱全身的真气!
“黯然销魂曲!我还以为老早就失传了呢!”狄潆说道。
“走开!”上官暮皱了皱眉头,一把推开她,看向傅云,“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傅云捂住耳朵,眼睛瞟向凌风,“黯然销魂算什么!小白不在,但我们不是还有小凌在嘛,怕什么啊!”
“想都别想!”凌风脸色一变,猛地后退几步,“唰”的一声亮出长剑。
“我说小凌啊,”傅云语重心长地看着凌风道,“难得你有那么超忽常人的天赋,不显露一下怎么对得起你‘六扇门镇门之宝’这个称号呢!”
“就是嘛!”袁蛟站定,握住凌风的手,语气中充满了忧国忧民的情怀,“大丈夫在世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就奉献一下吧!”
“就是啊!”傅云庄严地说道,右手背在身后悄悄向上官暮打了个手势。上官暮心领神会,转身就向府衙东北方向跑去。
“小暮,你去哪儿啊!我也要去!”狄潆见状也追过去。
“你想得美!”凌风甩开袁蛟的手,恶狠狠的瞪了两人一眼,“要我下地狱,你们上天堂,没门儿!”言毕,人已在与琴声传来之处相反的数十丈外。
“老大,他跑了!”袁蛟报告。
“追!”顺便躲躲那个什么黯然也好。
“你们不要逼我了!”凌风站在河堤之上,一步一步向后退,袁蛟和傅云一步一步向前逼。
“我说小凌啊!你就稍微发挥一下你的天赋嘛!”傅云看起来很忠厚的表情在凌风眼中根本就是个骗子。
“天啊!居然连这种地方也追来,”袁蛟受不了地捂住耳朵,“太可怕了!”
“你们不要再过来了!我是绝对不会再被你们利用的!”凌风义正词严地摆出架势。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傅云眼尖地看见雨中两个黑影跑过来,仍然不动声色,“我们什么时候利用你了?身为捕快,本来就应该全力以赴嘛!何况你要付出的也就是那么一点点!”
“我说凌神捕啊,你就不要再推辞了,”袁蛟紧跟而上,“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了,全扬州城的百姓都在等待你的挽救呢!”
“做梦!”凌风转身就要走,一只散发着腐败恶臭的死人手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轻轻晃动着。
“喝!”凌风努力控制住欲叫的冲动,尽管已经神色大变,却还是强做镇定,对着手里还晃着死人手的上官暮开骂:“我和你有仇吗!每次你都要这样暗算我,别以为我还会中计!”
“我只是借刀杀人的那把刀而已,”上官暮小声嘀咕着,看向傅云,“大哥,这招没用了。”
“不要放弃,我们要再接再厉!”傅云鼓励道。
上官暮“哦”了一声,继续晃那只手。
“喂喂,可不可以快点!”狄潆捂着耳朵直催。
看来没有经过锻炼的人果然就是抵抗力低下,傅云心想。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先处理公害问题吧!”袁蛟摇了摇头,虽然他也有过锻炼,但还是没有达到四大神捕那种百毒不侵的水准。
凌风趁着众人的注意力又回到那个琴声,暗自向一边挪去,突然,只觉得脚上一沉,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低头一看,只见水中伸出一只潮湿苍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鬼啊!!!!!!!!!!!!!!!!!!!!!!!!!!!!!!!!!!!!!!!!!!!!!!!!!!!”
凄厉的叫声划破扬州城的夜空,可怜的扬州百姓们昨晚刚刚领教了府衙传出的打斗声,今夜又惨遭魔音穿耳的荼毒,第二天全扬州的医馆都挤满了来看耳疾的无辜良民。
六扇门众人是早有准备,声音一响起就全部逃之夭夭,已经被凌风惊人的天赋牢牢震慑住的狄大小姐也被上官暮拎着跑掉了。刚才还能对着黯然销魂曲谈笑风声的一幕和现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屋檐上“砰”地砸下一个人来,口吐白沫晕倒在地,身边是一张碎成一片一片的琴,由此可见凌神捕是何等的神功盖世了。
那只潮湿苍白的手猛地打了个滑,又落回水中。一身湖水蓝长裙的女子才刚刚从水下逃出沐王府的看管,现在又以十倍于刚才的速度头脑发昏地向来路游回去。游出数十里,声音已经小了一些,女子才松了口气,一张巨大的渔网便铺天盖地地撒过来,将她牢牢困住。
“呜呜呜~~~郡主啊,”一个小老头痛哭流涕地扑上去抱住网里的人,“您终于认识到自己身负的重任,肯自己回来了!我真是太感动了!”
“放手!”沐雅奋力挣扎了几下,无奈越挣扎网越紧,终于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沐霜!你死定了!从明天起你就休想再有好日子过了!”
啊!!!!!!!!!!!!!!!!!!!!!!!!!!!!!!!!!!!!!!!!!!!!”
颜清莲猛的一个激灵,手中的湿巾掉在床上, 她叹口气,拾起来继续擦拭躺在床上青衫男子的额汗。
“六扇门还真有活力。”回头望一眼叫声传来的地方,颜清莲继续照顾淋过一场大雨,从后半夜开始发烧的白思羽。
“爹……娘……”
颜青莲摇了摇头,压好他身上的被子,理了理他额上汗湿的发丝。
“姑娘,六扇门傅神捕求见。”不知何时琪儿已到了她身后。
“不见,”颜清莲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告诉他,过几日我会亲自将白神捕送回。”
“是。”
“喂喂,你就不要再晃来晃去了好不好!”傅云踢踢从他自颜清莲家回来后就一直像狼一样走来走去的袁蛟。
“老大!”袁蛟猛的回头,语气满是不可置信,“你就放心把小白交给她!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她是敌是友呢!”
“既然小白相信她,那就不用担心了,”傅云拍拍袁蛟的肩,“你不要把那么多个人因素往判断里加嘛!”
“这不是……”
“老大!”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差点没把傅云从太师椅上震下来。
“展平,你干吗?”傅云铁青着脸望着手下。
“老大,大事不好了!”苏展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什么时候出过好事了!”傅云拎住他的衣领,“到底什么事?说!”
苏展平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傅云一眼,挪到一个自认为比较安全的位置:“这个……那个……市井都传开了,说……”
“什么?”
“说……”苏展平小心地咽了咽口水,“他们说,沐霜郡主……喜欢女色……有怪癖……”
“噗”的一声,连上官暮都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袁蛟就更不用提了,索性坐到了地上,凌风张大嘴愣愣地盯着苏展平,手里的剑早已掉到地上了,只有狄潆睁着眼不明所以地左看看右看看。
“这话是谁说的?”傅云不愧是大哥,还能勉强安稳地坐着,拎过苏展平的领子就问。
“我不知道啊!”苏展平忙不迭地摆手,“全扬州已经传开了,他们还说……”
“说!”
“你先放手……”傅云立刻放手,苏展平再一次退到安全地区。
“他们说……沐霜郡主一向不谈婚嫁之事,所以那个……那个一定是因为……”苏展平缩缩头,再退几步,“老大你和她一向过从甚密,一定比较清楚……”
“砰”的一声,傅云身边的茶几顿时碎成两截。
“这到底是从哪儿传来的!”傅云大吼一声,支到右边的扶手上开始伤脑筋,一会儿又换到左扶手。
“你们,谁回京城和沐霜问一下?”
“老大,我突然想起一点事,就先走了。”袁蛟第一个闪出门外。
“我还有事要办。”凌风第二个紧随其后。
上官暮一言不发,站起来就往外走,顺便拽走想要凑热闹的狄潆。
“小暮啊!原来你这么喜欢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