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时间到了开车的时刻,无忧感觉到车动了起来,就在人群里找周长安,看见了他,冲他摆摆手,周长安面无表情的看她被火车带走,她抿紧嘴唇一直趴在车窗上,直到看不见他为止。
火车开出了站台,原本阴暗的车厢里光线一下亮了起来,仿佛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感觉。火车短距离内陡然加速,几乎是同一时刻,她的手机铃声大作,把手机贴到耳边,听见里面充满了嘈杂,一个声音撇开一切干扰钻进她耳朵:“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告诉我一声。”飕然一线凉意滑过脸颊,被牙咬的微肿嘴唇上有了咸涩的滋味…
她把头转到窗边,看着外面,却没有回答,“听没听见?”
“嗯。”
“下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回来。”
“好。”
平日里,和周长安没有来往的电话,季海倒是每日给她个短信闲聊,成了那寂静孤单的日子里唯一的一点慰藉和精神寄托。北京的工作还算顺利,只是要出门拜访客户,每日频于奔命般的挤公车有些辛苦。
炎炎夏日,汗,流的痛快,但还不是她消耗最大最快的,那耗费最快的是她高跟鞋的鞋跟,两个月把几寸高的高跟鞋走成了平底鞋,没有一个茧子的小脚走出水泡来,脚底磨出个硬皮当了鞋垫,整只脚到处都在暴皮干裂,一层层的掉皮,好了这一块儿地方,又坏了另一块儿,她想了个好办法,就是在晚上洗完脚之后,给它们抹上层厚厚的润肤霜,然后套上两个塑料袋,系紧口儿,躺到床上睡觉,半夜,脚被捂的太热,让人受不了,于是扯了塑料袋,接着睡。
那四合院里的小房间,冬冷夏热,薄薄的房顶只能当个遮阳伞来用,晚上睡觉关上门,即便是开了窗子,还是如桑拿房一样让人难以安眠。于是,聪明的无忧又开动脑筋了,她总是早早吃晚饭,在红色大塑料盆里洗个凉水澡后,赶紧趁着身上还没有出汗就上了床,躺在学校时买的‘的确良’白色被罩上,还是很凉爽的,打开吊扇,迅速地枕着凉意睡去。
这个夏天,她也不都是受苦,还有不少收获,比如她知道如何在上班高峰里成功的脱颖而出挤上公车,如何占据最有利的地理位置更接近车门,如何利用追赶公共汽车的同时锻炼了身体,双倍功效完美体现,还提高了百米冲刺的速度,练就了一身挤车的过硬铁功夫。
她变黑了,变瘦了,头发渐渐长了,可以在脑后扎起一个小尾巴,在不上班的时候,她常用个彩色的卡子别着刘海,她就这副样子回去见周长安,结果他看了她半天,最后问了一句,“想冒充许无忧吧?你得再擦上两桶大白才像。”
“怎么不像?嗨,我只是享受了几次日光浴,看样,真挺有效的,呵呵。”甩甩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
“从非洲旅游刚回来?”非洲?她?中国,她还没有机会走遍哪,嗤。
“对啊,在沙漠里蒸桑拿,在烈日下洗三温暖,和仙人掌比试断水后谁的命更长。”
看见周长安不见阳光白白的样子,她说:“像我这样的巧克力色才最健康,你这样的可不行,太不健康了,像个大病包子,还是个小白脸儿。古天乐,你知道吗?演过杨过的那个帅哥,他就是因为自己脸太白才故意晒黑的,结果形象一改变,马上就不一样了,超级自信,更多人关注起他的演技来,戏路也宽了,档期全排满,接戏接到手发软,可发财了。”
周长安瞥了她一眼,“脸白怎么了?没吃软饭就好!要是你还没累到趴下,就去洗澡,别在这熏我了,快去。”
许无忧认为回去看望周长安,倒不如说是回去‘报到’来得贴切,从她去了北京开始,每个月势必得有一个周末回周家那里,后来想想,其实那都周长安为了避免她在外面‘闯祸’,为了监督她而已,‘一朝成师傅,终身为父’啊,可见他从来对她都没有放心过。
秋老虎不再发威的时候,无忧主动给周长安打去电话告假,她说:“忙吗?”
“有事?
“那个,时间过得真快,据说北京要下雪了,最近气温变化很大,你那的天气还挺好吧?”
“嗯,我虽然不是太忙,不过也没闲到跟你打个长途来谈谈天气的地步。”
“哦,我就是随口提一句,那个,记得添衣服啊。”
接着又有点啰嗦的说,“呵呵,前几天,我去看福生了,他都挺好的,我还买了件厚的带帽套头衫给他,一块吃了顿饭,他还那么能吃,最后连盘子里的汤都给喝了,我跟他说‘这哪行啊,来到大城市里可得有个长进,不能让人说你就是个小地方来的没见识,寒酸的让人笑话!你上的是全国知名的高等学府,是个高材生!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才行,可不能把盘子里的菜都吃干净了,就是剩点盘子底儿,也不用你勤快的帮人打扫完,菜汤更不能喝,就是觉得浪费了可惜也不能喝,坚决不能喝。’我就这么教训他来着,他也觉得我说的挺对,其实我倒觉得他们学校伙食真不怎么样,看起来,他跟我上大学那会儿一个样,老舍不得花钱,就会省啊省的。”干笑了几声,停顿了一下,实在再也找不出别的什么废话说了。
还好周长安及时搭救她,填补了空白,他说:“你想要怎样?用不着这么多铺垫,直说!巧妙的暗示没有用、强烈的暗示没有用、明显的暗示也没有用,说出来!”
“月底,我姥姥七十六岁生日,我想回去一趟,提前跟你说一声,可能回不去你那了。”
然后补充道,“我好久没回家了。”
周长安说,“好啊,什么时候回来?”庆祝七十六岁的生日有必要请上一两周的假吗?通常都比较重视的是八十岁生日吧,她这又是哪一出?
“大概一两个星期后回来,我趁这次回去把年假给一块歇了,另外还请了几天假,所以下个月和下下月的周末都没休息日了,到你那报到恐怕得元旦后了。”她答道。
周长安停顿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不是吧?”
又问她:“年假不够你歇的?还要格外请假?”
“我这不是新来的嘛,刚过试用期,我们单位规定工作不足一年的只能享受一天的年假。”
“一天年假?那你要请多少天假?”一天,那也叫年假?哦,怎么遇上这麽个怪才。
“俩礼拜,若是用周末加班来抵的话,要用两个月的时间,要不然扣钱太多。”
周长安无话可说了,无忧倒是机灵,“这次回来还能给你稍点我们那的特产哪,呵呵。”说的挺热闹的。
“什么东西放俩月,估计也都烂干净了,直接扔了就行,不用给我。”
听后,无忧很尴尬的干笑着,“也是啊,要不就带点干货?对,干货!我看行。”
“方便的话,带点干燥剂回来,我看行。”他歪着嘴巴挂断电话。
无忧如愿的回家省亲,爸爸妈妈去火车站接她,回了家就围着她转,这个女儿回家太少,大学的假期几乎都在打工,即便回家一趟也住不了几天,不过这孩子长大了倒是出息了不少,每个月都知道给家里寄上几百块钱当家用,还给弟弟攒学费,很顾家的。他们对她没有过高的要求,只希望她别太省了,该花的就花,女孩子大了,是该打扮打扮自己的时候了,买点时髦的衣服穿穿,不要对自己太刻薄。
晚上,妈妈拍拍在她和爸爸卧室里临时搭建的小床,说“无忧,今晚睡这儿吧。”
“妈,我睡自己屋就行。”坐到妈妈身边,闻见妈妈身上的味道,闲不住的心也渐渐安静下来,她,回家了。
妈妈伸出只手把她垂在脸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抚摸着她,感觉她的脸变小了一圈,又恢复到十七八岁时的样子,轻摇着,搂着她,说,“睡这儿吧,你总不回家,你爸可想你了,老念叨,说他自己也没个能耐,你和福生都考上了大学,他却供不起,还拖累了你!这几年,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一定不容易,吃了不少苦。你看看,我的宝贝儿无忧还是个孩子,小小的人儿却要挣钱养活自己养活这个家,还给弟弟攒钱交学费,怪可怜的!爸爸妈妈很心疼你,觉得特别对不起你…”
“妈…”
“无忧,妈妈知道你是世上最懂事的孩子,现在爸爸妈妈不用你操心了,我们的钱够花,你也不小了,别把钱都给我们花了,你得像街上那些时髦姑娘一样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出门,妈妈知道你从小就是爱美的,别老舍不得,明天你就去买衣服,妈给你钱。”
“妈,我有钱,我上班挣钱了,你忘了吗?我早毕业了。”
“这次可把你盼回来了,你一说回来啊,你爸好几夜都睡不好,无忧,睡吧,就跟爸爸妈妈一个屋睡。”
“好。”旅途劳累,几分钟后,她进入深度睡眠。
早上起来,就看见桌上丰盛的早餐,她乱着头发跑到桌子边,“呵呵,都是我爱吃的,妈,我爱你。”
妈妈笑着催她洗脸,吃过饭,妈妈对无忧说:“你不知道你爸昨天啊,就坐在你那小床边看着你睡觉,没完没了的看,说你变漂亮了。”
“妈,你知道我没去选美,完全是为了给别人留条后路走,不能什么都我一个人霸占着,不撒手,我得给别人机会才行,所以我一直非常低调的,但我很明白其实我就是最美的。”
爸爸笑出声,“我闺女最漂亮。”
又看看她,“不过,你现在有点瘦,是不是在减肥?我告诉你啊,健康就是美,一定要记住了,咱们别学那些小瘦猴儿,胖一点,才好看。”
“我真没减肥,没骗你,我就是天生丽质难自弃,骨感自成一派,是天然的,不是人工的,你要相信我。”
那临近的月底,没有了要回来的人,周家安静的掉根针都听得见,沈嫂叹叹气,能多个人该多好啊!这里太静了,静了那么多年,仿佛一切热闹事,都跟它无关。
周长安在周末的时候,坐在书房里,忙碌过后,瞥见窗外的树,又是一年,快下雪了吧。
推开暗红色的木门,轻轻按了电梯的按钮,去了院子里,缓步走在小路上,脚下是沙沙作响的树叶,还有枯黄变色的花瓣,一层层的覆盖在草地上,就像是慢慢的等待着瓦解,化作肥料,重归泥土,水□融的那一刻。
冷风打着旋的吹着,把树叶卷了起来,带到空中肆意的飞舞,周长安环顾四周,目力所及一片干涸光秃,不再能记起曾经的繁花似锦。移动脚步,身侧衣袂飘荡,败落的花叶浮在周遭,木板秋千在风里微微的晃动,这个萧索的季节,令人感觉冰冷。
他掏出电话,手指在键盘上摸索,犹豫了一下,按下拨出键,听见对方手机的等候音响起,一会出来个声音:“如果感到心里挖凉挖凉的,请拨打俺的电话!谈感情请按1,谈工作请按2,谈人生请按3,谈学习请按4,给俺介绍对象请按5,请俺吃饭请直说,找俺借钱请挂机。”
她何时又换回这个铃声?周长安不禁莞尔一笑,再看那身边,浮在空中的枯叶已落到地上,风小了,好像只是一瞬间,尘埃便落定,安静如初了。
他迈开步子,想着,在这荒凉败落的大院子里,本是季节带来了荒芜和伤怀,可这许无忧哪能让他有空感慨,以后恐怕都不会给他机会了。
电话接通,无忧的声音像天籁在耳边唱响,仿佛一下就沐浴在了彩色的阳光里,“喂,下午好啊,周长安。”好像有什么高兴的事一样,这同样也感染了他,心情愉快起来。
“跑哪儿去了?”
“街上,逛街哪,想买衣服。”
“和谁啊?”
“我自己,呵呵,我妈啊,本来说要来的,可一听我说要买牛仔裤,要裤腰上有绣花,前面有偏缝儿的,显腿细,最好是那种很自然的牛仔颜色,我还没说完,她就嫌不好买不来了,其实是她体力不行啊。”
“我估计你逛一天也买不到个合适的,事儿多。”
“挣钱多不容易啊,干嘛不挑剔些买个可心的?”她的理由总那么多,信手拈来,还都给你种十分强悍十分有道理的感觉。
她的废话多,好像永远也聊不完似的。无忧边走边聊着,打对面来了几个人,在和她擦身而过后,她下意识的伸手摸裤子上装手机的兜,然后“啊?”了一声,兜里的手机居然不见了。
忙全身上下到处摸,还是没有,“哪去了?”她急的马上出了一身汗,迅速转身看那几个刚走过去的人,他们走远了,要不要追上去要回自己的手机?必须地!
周长安发觉许无忧好像有什么事,就问:“怎么了?”
她匆忙的对着周长安大叫:“糟了!我手机不见了!”
快步朝那几个人跑去,几秒钟后,耳边响起周长安的话:“许无忧,你别告诉我,你一直是拿着砖头当电话跟我说话的!”
许无忧一下站住,立刻扭头看看手里的东西,这不就是自己的手机嘛,它居然在这儿!哦,狂晕。
她蹑手蹑脚的又把电话贴到耳边,站在太阳底下红了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隔了半分钟,听见里面‘哈哈‘的爆笑声,她尴尬的按断电话,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而后又拍了两下,确认它真实存在于自己兜里,而非别人兜里,才放心的迈开大步,撇开丢人的神经质,逛街扫货去喽。
许无忧快乐祥和的度完自己美丽的假期,恋恋不舍的回到北京后,别的闲事都不做,就专心低头拉车挣钱了。
快元旦了,季海打来电话问她:“元旦,怎么过?”
“还能怎么样?跟平时一样呗。”她躺在床上对着电话说。
“我去看你啊?”
“别了,车费那么贵,再说来这边也没个住的地方,别麻烦了。下个月我会回去一趟,到时去看你啊。”
“好,你是不是累了?”
“嗯,有点儿,以前觉得周长安挺周扒皮的,可现在回头再看看,又不觉得了,好歹那时我做好份内的事就行了,可现在这世道,你知道人都不好打交道,关系也不好处,同事之间、上司之间踩踏厮杀事件频有发生,惨烈的刀光见影不见血,正经事倒是其次,阶级斗争是愈演愈烈了,我们老大啊,就想精神文明和物质建设两手一起抓,我看他快迎头赶上周长安了。”
“乱世啊,你处的环境是复杂了点。”
“哦,可不是,我觉得你能躲在学校这个世外桃源,过隐居生活也未尝不是个好事。”
“那我留校教书?可你怎么办?”
“我全职伺候教书的。”
季海呵呵笑起来,“别虐待自己了,你以为学校里就没三六九等之分了?知识分子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