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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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座城-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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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事先砌好两个更大的泥灶,方便做好的菜及时上桌。灶火旺盛,透过灶口正上方,看到一张张笑容扭曲的脸。掌勺的是同学哥们儿的父亲,在本地很有名,不开饭店,厨艺精湛。大厨一边挥舞菜勺点放调料,一边指挥旁边副手添水加柴,每道菜出锅,用毛巾意味深长地擦一把汗。






☆、第四章 第6卷

负责上菜的基本上都是同学从小的玩伴,同学也在玩伴们结婚时充当同样角色。上菜有分工,小伙子们事先商量好谁负责哪几张桌子。管事的含着西瓜霜跟着着忙,因为他怕小孩子上菜上乱了。小孩子慢慢开始乱套,因为耳朵边有个家伙一直在喊。
当地上菜有固定次序,先凉后热,先炖后炒,最后上汤,桔子或山楂之类水果煮成的甜味汤。有眼力劲的人一看汤上来,就知道宴席要结束了。假如宾客喝完汤没有离席,主人第二次把汤端上来,就有些委婉逐客的意思了。能够坐到宴席上的基本都是双方的亲戚朋友,有亲戚关系,平时来往不太密切的那种,来往密切的都在下面帮忙。宴席一结束,所有宾客便会直接走人,各回各家,绝没有丝毫要留下来的意思。每个人都知道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吃这顿大餐,开饭之前有一个俗套的结婚典礼仪式,之所以能忍着看完,是因为仪式之后会有一顿大餐。
新郎的父母绝不会上桌。有活的时候跟着忙碌。尽管有些活必须内行的人才能做,跟着打打下手帮帮忙,但比谁都卖力,因为从全局来看,内行的人是在给自己帮忙。到开饭的时候,基本上就没什么活了,不敢跟宾客同时吃饭,挨屋子转,看哪里需要微笑,哪里有不满。掐着时间点,宴席结束前准时分站在院门口两侧,任何人出来就问一句话:吃好了吗?无论饭吃的是否真的满意,绝大多数宾客都会很客气地回应说“吃好了吃好了”。这种不算最满意的,最满意是那种撑到不想说话的人。
所有不上桌的人,在宾客离席走完之前是不可以吃饭的。吃的东西也远远不及宾客吃的丰富多彩,否则光就排场来看,就等于同一天把二婚也办了。大厨把所有能吃的肉和菜混到锅里拿铁铲翻炒,绝对别指望赏心悦目,味道却不必宴席上的差。而且往往忙到这时候的人早就饿疯了,之前眼睁睁看着一道道美味被端上桌又撤下来,脑子中闪过无数憧憬,最后归于淡定。炒菜的锅足够大,菜足够多,米饭馒头好像永远拿不完,就一个字:管够。
零零散散的宾客中混杂着一个女子,在听到那句“吃好了吗”,向对方微微一笑。走出去一千米,回身楞在原地,远处门口人们的谈笑声隐隐传来。大概不会有人发现少了一个人,苦笑,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多了一个人。天气凉了,安东月将双手插进上衣兜里,呆呆地朝家的方向走。手摸到手机,已被关机好几天。没有目的地开机,仿佛只是觉得世界太安静。手机铃声响了,屏幕上出现两条信息。
袁青和:东月,如果你看到,请回复我,我很担心。
姚菁:死丫头,我找到我的真命天子了!
关机。
回到家,母亲刚好把碗筷收拾完毕。柜顶的箱子里有方便面,柜子很高,安东月踮着脚尖伸手进去摸,没摸到便支撑不住落下来,努力几回终于从里面拽出一袋。撕开袋口,用手掰下来一角往嘴里送。方便面放置时间太长,完全没有脆感,还有一股隐隐的霉味。
母亲说:煮一下吧。
安东月摇摇头,继续往嘴里送。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去了还不吃饭,你知道吃那顿饭并不是说非为了填饱肚子,你吃人家的代表对人家的祝福,人家多了你这份热闹。肯定也没跟人打招呼,你这样……去和没去有什么区别!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安东月怔怔站在原地,眼睛直直看着母亲,眼神里有歉意,没有委屈,没有反叛。含着一块还没嚼碎的方便面,嘴巴紧闭。
母亲鼻子一酸:煮一下吧!
伸手去拿安东月手里的方便面,安东月将手从身前挪开,双臂打开,慢慢环在母亲脖子上,下巴稳稳扎住母亲的肩膀。母亲感到女儿消瘦的身体整个松软下来,重量落在自己身上。母亲用手从后面轻轻抚摸安东月的头,安东月紧闭双眼,没有眼泪。
姚菁给安东月发完短信,站在原地美美地笑,然后腾空跳跃,轻吼出一声胜利的“耶”。在从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才受惊的兔子似的朝先她下楼的那个男子的去向狂奔。袁青和被追上的地方,正好是路灯的盲区,身后飞来一架飞机,柴油发动机,看航行轨迹随时要坠毁。距离袁青和不到五米时候,姚菁嘴里仍不停喊着“站住”,而袁青和在十秒之前就已经是一尊雕像了。终于来到袁青和面前,相距不到一米,低着脑袋半猫腰大口喘着气,完全没有要说事儿的意思。她喘气之久,之投入,之旁若无人,让袁青和以为这就是她把他叫住的唯一目的。
袁青和仔细端详了好久,才怯怯地问:还有别的事吗?
姚菁从脑袋下面冒出一只手,直指天空:小子,别走!
袁青和下意识摸摸口袋,对着她脑袋小声说:我没想走,我想告诉你,那边有警察,要不改天吧。
姚菁刷地一下直起身子,回归大小姐模样,气定神闲,好像需不需要喘气是由态度决定的。一本正经地说:把你手机号给我!
袁青和:没手机卡光有号有什么用?
第二下姚菁就绷不住了,态度急转而下,嘴巴微微撅起,膝盖不自觉弯曲跳动,乖乖哀求道:把你手机号告诉我,好吧?
那一瞬间,在袁青和的大脑里,公交车站等着的乖巧女孩儿穿越时空来到他面前。
姚菁:求你了……
袁青和中邪一样:15……
姚菁欢呼一声:收到!
袁青和正云里雾里,忽然手机响了,刚拿出来对方已经挂断。黑暗中,姚菁的上衣口袋轻微突起又落下,随着袁青和手机铃声停止才完全平静。姚菁走出几步,回眸一笑:打给我。
两天后,袁青和接到一个电话,那边张嘴就开始抱怨:就知道你不会打给我,哼,真小气,还得让人家女孩子主动……
袁青和打断她:我请你喝酒吧。
对方:……好啊!
姚菁的出现让大家都很诧异,这是大家对她一致的最初印象。仅限于最初,之所以一致是因为诧异,之所以诧异是因为之前她从没出现过。姚菁的行事风格与安东月截然不同,大家也很自然地拿两人相互比较。安东月安静清冷,即使坐在人群中间亦显得孤单,举手投足划出一个消瘦世界,给人无关视觉的遥远距离。簇拥在周围的人群,哪怕仅仅动了想接近她的想法,都会被那个寒冷世界里的冰刺刺伤。无辜而绝望,手捂伤口躲在原地,眼角划出温热怜爱。姚菁则像一个金光灿烂的磁铁,温暖而不灼热,不由分说跳进毫无心理准备的金属中间。她在吧台边,两只手托着脸,经常会离开座位,靠近袁青和的耳朵,仿佛要跟袁青和说的每句话都是悄悄话。在旁人看来,挑逗而暧昧。在吧台边上,这个动作本来只属于袁青和,而现在他不得不临时放弃。靠的太近又没有任何牵绊的金属,面对磁铁只有一种下场。






☆、第四章 第7卷

很快,大头、连亚、小璐对姚菁的看法出现三级分化。大头不喜欢她,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因为他喜欢安东月,一个是因为不喜欢她。连亚则完全毫无犹豫地喜欢,他就是那块踢开任何牵绊,虽然距离远却绝对愿意靠近的金属。在他看来怎样才能让她和女孩子接触,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那个女孩子愿意和他接触。小璐反倒持中立态度,虽然她喜欢过袁青和,却正因为她喜欢过袁青和。打个比方,一只小猴去摘一个鲜艳的苹果,它非常想吃到这个苹果,在手触碰苹果的一瞬间,苹果滑落,它虽然痛苦,但由此开始无论苹果掉进冰冷的河水还是炙热的火焰对它来说都是一样的。
袁青和正一点一点失去自我,这一点他自己也有察觉,但他不想跳出来,有察觉说明他不愿放弃自我,不想跳出来说明他不愿放弃失去自我。当他示意大头他们各自去忙时,三人又找到共同语言:气愤和失落。大头气愤失落的原因是,当安东月还在独自清冷,别人已经放弃怜爱,保留温热,与另一温热互相拥抱取暖。把她忘记在寒冷世界中,冰裹雪封,世界中央那一团极力躲闪却无比炽热的火焰从此逃不出来,突然张开双臂,被冰雪浇灌。连亚则气愤失落于,磁铁周围被圈起一道隔离墙,即使金属靠的再近,也完全没有了任何意义。小璐则不变,她并不计较苹果落到什么地方,她只是在意苹果在掉进去的一刻竟放射出超越枝头的光彩。
姚菁:出去玩吧?
袁青和:去哪里?
姚菁:你平时除了在酒吧还去哪里?
袁青和:书店。
姚菁很不以为然:再给你个机会,说点别的,比如实话什么的。
袁青和:新华书店。
姚菁:不知道你真诚不真诚,但是你很坚定。
姚菁:好吧,就依你,咱们去广场公园。
说着自己走在前面。
袁青和跟在后面,问:依谁?
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天空幽暗深远,看不到的云彩依然默默流动。庞大的黑暗下面,路灯投射出昏黄色灯光,一片片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光亮结界,结界中的人们动作懒散,表情暧昧。高大的建筑冲破结界,顶端有灯,和着黑暗中的微风,散发着清凉的光。路上行驶的车辆并未减少,也许是因为白天的热气渐渐褪去,即便车水马龙依旧,却让人心里宁静。
袁青和和姚菁一前一后走在路边,距离一会儿缩短一会儿又拉长,这样的随行显得稍微有些别扭,却一时半会儿感觉不出合适的距离。最后,姚菁紧追几步跑到袁青和左边与他并排行走,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边笑边走。袁青和先是一愣,但他知道对于这种情况即使再诧异也不可能发表什么意见,否则太无趣了。紧接着,他发现原来这就是合适的距离。合适的距离,有时候,等待不如试探。
走过安东月的楼下时,姚菁对袁青和说:你能不能在这等我五分钟,我有点小事一会儿就回来。
袁青和:好。
姚菁好像想到了什么,又改口说:算了,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去了,咱们走吧。
袁青和:好。
临走前,袁青和回头看一眼某一扇黑暗的窗户,自言自语:安东月,没回来吧?
姚菁:咱们坐公交车吧?
袁青和:好。
所谓的“广场公园”只是姚菁信口说出的一个词语,她也不知道这个词语到底做不做为一个地方存在。之所以这么说,只不过是想遭到袁青和的反驳。一个过分冷淡无趣的人,假如能够反驳也算是一种热闹吧?不料袁青和对存在的地方不敏感,对不存在的地方也不敏感,自己一片苦心故意露出破绽,而袁青和所关注的重点只是她信手拈来的一个过渡语。
汽车行驶在长安街,不远处将到达故宫南门。故宫庄严的红墙中央,毛主席他老人家亲眼见证对面有一个广场,而且没有一个公园。姚菁心想,既然自己的苦心最终的结果只有苦,便不再奢望盼来什么甜,唯有想办法让这苦变得清淡。眼下把这不存在的地方拆出一半来实施,便是最快捷有效的办法。比如广场。想到这里,姚菁突然觉得自己冰雪聪明,一高兴忘乎所以,刚抛掉苦心立马扮起甜心。
于是很天真地问袁青和:你去过对面的广场吗?
话刚出口顿时觉得愚蠢,就算一个人一生只来一次北京,基本就是冲着故宫来的。长期在北京的人,谁没有来过这儿啊。这个问题让姚菁的“甜心”计划刚吐出“舌”头,便遭咬舌自尽,苦尽甘未来。浪漫生命,短暂上演。错就错在该问题的内容正好与问问题的态度对立,因为越是认真的人越知道不该问这样的问题。好比一对男女各捧一盏毒酒,彼此许下诺言:从现在起,我们真诚以待,相扶到老。喝完酒我们立刻就会发现,两人在撒谎。
此时,姚菁已经羞得无地自容,她只盼袁青和不要回答这个问题,甚至没有听到这个问题。袁青和其实是一个非常善解人意的人,他能察觉到一个人非常细微的心理状态。但他的善解人意分时候表达。当对方得意时,他懒得附和,因为他知道即使自己不附和,对方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独自得意;当对方失意的时,他会忍不住伸出援助之手,因为他懂得,如果给予帮助,就算不能雨过天晴,最坏的结果顶多是两人一起分担。
于是袁青和善解人意地说:没去过。
下车来到城楼前,广场还在马路对面。最近的路线是顺着城门正对的方向,横穿马路,翻越栏杆到达对面。最近最合法的路线,是走两侧的地下通道。袁青和望着对面的广场,他不清楚刚才的善解人意力度是否足,正考虑是否加上一句“哇,这就是广场啊”。
城门东西两极最远处,分别是两个公共厕所。姚菁提出想上卫生间,袁青和不置可否,也朝卫生间走去。可能是因为没有需求,袁青和在卫生间似乎像是模仿着别人的动作操作了一番。只有最后走到水龙头前洗手,才真正找到一项发自内心的活动。女孩子与男孩子的不同之处在于,男孩子上厕所未必去厕所,女孩子去厕所未必上厕所。






☆、第四章 第8卷

女厕所水龙头的镜子前站着一个女孩子,已经站了有几分钟的时间。身体各部位一动不动,仅剩下一张漂亮的面孔在镜中肆意扭曲,好像满心的复杂情感都寄托在这张脸上。五官好像亲密又健忘的邻居,在有限的范围内频繁地串门或互相拥抱。一阵热闹后,各归各家。镜中的漂亮面孔再次出现,里面的女孩子朝外妩媚一笑,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那张脸精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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