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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完游戏后,我们聚在一起,一边放松筋疲力尽的身体,一边讨论起战争来。
“我喜欢这场战争,”我说,“真好玩。我的雇主妮丽玛·库马里因为宵禁令给我放了一个礼拜的假。”
“对啊,”普特说,“我的学校也停课一星期。”
“我希望每个月都有一次战争。”迪海尼西嚷着。
“都给我闭嘴!”一个男人在我们背后大声吼道。
我们吃惊地转过身,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锡克老人站在我们身后。他很高很瘦,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一撇小小的胡须,头上缠着橄榄绿的头巾,与身上那件有许多口袋的军装、大皮带很是般配。他严厉地看着我们,责骂道:“你们哪儿来的胆子,如此藐视战争?战争是非常严肃的事情;它能夺去无数生命。”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发现他少了一条腿。
后来我们知道,他是已退役的一等兵博旺·辛格。最近才搬进分租公寓,一个人住;他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
教训完我们,博旺·辛格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到电视机跟前,径直在椅子上坐下。
电视上正在直播战况。屏幕被烟雾弥漫的绿光笼罩着;我们看到火箭弹正被塞进火箭筒里。一个士兵按下了按钮。一阵火光,火箭弹射出去了。过了片刻,我们看到很远的地方一束绿色的光,紧接着又听到一声巨响。“我们成功射中目标。”站在火箭筒旁边的一位军官说。他咧嘴一笑,牙齿看上去绿得有点儿邪门。不到十秒钟,另一颗火箭弹也射了出去。记者转过身来对着镜头说,“这是我们跟随第五师在拉贾斯坦邦地区的独家直播。我是明星新闻的苏尼尔·伟雅思。接下来让我们回到演播室。”
我们并不知道目标是何处,击中没有,有多少人在袭击中死亡,又有多少人生还。一个著名的歌星出现在屏幕上;她情绪饱满地唱起了怀旧的爱国歌曲。
退役一等兵博旺·辛格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不是真正的战争,”他厌恶地说,“这是个笑话。他们只不过在上演肥皂剧。”
瓦格乐先生有点儿反感;他问道,“是吗?那怎样才是真正的战争呢?”
博旺以一个军人对老百姓的轻蔑看了瓦格乐一眼,“真正的战争不同于儿戏。真正的战争是血肉横飞,伴随着死尸,到处都是被敌人的刺刀砍下来的断臂、被榴霰弹炸烂了的大腿。”
“你打了哪一场战役?”瓦格乐先生问。
“1971年那场真正的大战。”博旺·辛格骄傲地说。
“那你干吗不跟我们说说真正的战争什么样?”达米勒夫人问。
“对,告诉我们吧,叔叔。”我们跟着嚷嚷。
博旺·辛格坐了下来。“你们真想知道?好吧,告诉你们我的一个故事,我们打赢巴基斯坦人的最最著名的那场战役,那可是光荣的十四天啊。”
我们围在老兵跟前,就像天真好奇的孩子们环绕在祖父身边。
博旺·辛格于是开讲。他的眼神变得朦胧遥远,就像那些讲起了很久以前的故事的人一样。“现在我要带你们回到1971年,我们印度历史上非常关键的一段日子。”
防空洞里静了下来;瓦格乐先生调低了电视机的音量,没有人反对。电视上的二手新闻报道毕竟无法跟一个真正的士兵的亲身经历相比。
“上一次真正的战争始于1971年,12月3日。我清楚地记得开战的这一天,因为那天我同时收到了我心爱的妻子从帕斯科特寄来的一封信;她告诉我她生了一个男孩,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妻子在信中写道,‘你虽然没有与我在一起,但我知道你在为祖国而战,我心中充满了自豪与快乐。我会和咱们的孩子为你祈祷。我等着你凯旋的那一天。’
“读着这封信我哭了,但这是幸福的泪水。我不是因为此时此刻不能与我的家人在一起而哭;我是高兴自己能带着妻子和新生儿子的祝福去上战场。”
“她给你儿子取了什么名字?”达米勒夫人问。
“我们早就说好了:如果是女儿我们就叫她杜尔加,如果是儿子我们就叫他薛·辛格,所以他叫薛·辛格。”
“那场战争是怎么开始的?”谢克先生问。
“12月3号那天晚上,新月当空。在夜幕的掩护下,胆小的敌人首先在我们西部地区的多个飞机场上空发起了空袭,斯里纳加,阿万提普尔,帕斯科特,乌塔尔拉,裘德普尔,安巴拉,阿格拉均受到猛烈炮轰。空袭后,敌人又向我们北方极具战略重要性的查姆勃地区发起了大规模的袭击。”
“战争爆发时你在哪儿?”瓦格乐先生问。
“当时我就在查姆勃,我隶属第13步兵师,锡克团,第35营。我们营夹在一个旅中间,被一起派往查姆勃。现在你得明白巴基斯坦人为什么要袭击我们的查姆勃。查姆勃不仅仅是穆纳沃儿塔伟河西岸的一个小村庄,同时也是通往阿克努儿和乔里安行政区的重要交通线。一旦查姆勃被攻陷,就会威胁到整个国家的安全。
“那天晚上巴基斯坦人向我们发起了三面袭击。他们用重型火炮和冲锋枪猛烈攻击我们。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我们所有的碉堡都几乎被敌人猛烈的火力给摧毁了;我们的三个边境防守也都被攻陷。
“当袭击开始时,我和其他三个人镇守一个前方哨所;我是头儿。我的哨所遭到了敌人超强的炮火轰击。你一定要记住,在穆纳沃儿塔伟河的对面我们只有三个营,却要面对巴基斯坦人的整个第23师步兵团。他们有一个旅的装甲部队,大约一百五十部坦克,九到十个团的炮兵。巴基斯坦在查姆勃的兵力超过了整个东方前线的兵力。
“那时我有三个手下:一个是来自帕提亚拉的苏克文德·辛格,一个是来自霍希亚布尔的拉杰施瓦,一个是来自卢迪亚纳的卡耐欧·辛格。卡耐欧是三人中最棒的。他是个又高又结实的男人,有着洪亮的嗓门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他不怕战争,不怕死,但有一种恐惧每天都困扰着他。”
“是什么呢?”库卡尼先生问。
“怕被埋葬。你们得知道,如果这些巴基斯坦人发现了印度士兵的尸体,是绝对不会还给我们的。他们会故意把尸体按照穆斯林的传统埋葬,对信奉印度教的也一样。卡耐欧是个敬畏众神的虔诚的印度教徒;他害怕自己有一天死在战场上,然后被埋葬在六英尺的地下而不是火化。‘答应我,’在战争爆发前一星期他对我说,‘答应我死后能被正正当当地火化,否则我的灵魂将会永远不得安宁,会被迫在漫无边际的阴间徘徊上三万六千年。’我曾试着打消他的疑虑,告诉他他不会死,但他很固执。为了让他不再唠叨,我只好说:‘好吧,卡耐欧,如果你死了,我保证你会按照完美的印度教仪式被火化。’
“因此,在12月3号的晚上,当战争开始时,我、卡耐欧、苏克文德和拉杰施瓦在前方的碉堡里。”
普特打断老兵的话,“叔叔,你们的碉堡里是不是像我们这里一样有电视?”
士兵大笑起来,“不,我的孩子,我们的碉堡没那么奢侈。那里没有地毯或者电视。又小又窄,只能容纳四个人在里面匍匐前进,而且有很多蚊子,有时甚至还有蛇来拜访我们。”
博旺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不知道你们中有没有人知道查姆勃的地形。那里是片平原,以灰色的石头和象草出名。象草又粗又高,能够将坦克隐蔽起来。敌人在夜色的遮掩下从草原里开过来。我们还没来得及发现,迫击炮就在我们的左右两边轰炸起来。那个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枚手榴弹扔进了我们的碉堡。幸好我们在爆炸之前爬了出来。我们爬出碉堡后,机关枪又追着我们走。我们悄悄步行前进,整齐地走成一条直线,试图找到火力的来源。我们一路进展得倒也顺利,可当我们快接近巴基斯坦人的碉堡时,一颗手榴弹在我们身后炸响了。苏克文德和拉杰施瓦都死了,卡耐欧被霰弹击伤胃部,流着血。我是唯一一个只受了皮外伤的人。我迅速向连队指挥官汇报了我们的伤亡,以及从敌方碉堡里向我们疯狂射击的轻机枪的位置。如果不及时制止它的话将对我们连队有重创。我的头儿告诉我,他不能再派出另外的小分队了,要我自己想办法打掉那挺轻机关枪。
“‘我现在就去敌人的碉堡里,’我对卡耐欧说,‘你来掩护我。’但是卡耐欧拦住了我,说,‘你这是在自杀,长官。’
“‘我知道,卡耐欧,’我回答道,‘但总得有一个人去。’
“‘那让我去吧,长官,’卡耐欧说,‘我愿意去把敌人的机关枪干掉。’他告诉我说,‘长官,你有妻子,很幸运地还有了一个儿子。我没有家人,上无老下无小。我还很可能因为这个伤死去。就让我去为自己的祖国效力吧,但请别忘了你的承诺,长官。’我来不及说什么,他已经一把从我手里夺走来复枪匆匆地跑了。‘祖国母亲万岁!’他喊着冲向了敌人的碉堡,刺死了三个敌军,成功地解决了轻机关枪。但当他握着枪站起来时,他的胸部中了致命的一弹。我看着他缓缓倒在地上,枪仍在手里。”
第九章 士兵传奇(2)
大厅里静悄悄的。我们都在想象着激烈的战争场面。枪炮声仿佛就在我们耳边回荡。博旺继续讲下去:
“我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根据指示我要回到连队,但我答应卡耐欧的事一直萦绕在耳边。他的尸体现在还躺在敌军的领地上;我不知道周围还有多少巴基斯坦士兵。而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印度兵。
“将近凌晨三点的时候炮火完全停了,周围一片死寂。忽然,一阵狂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我缓缓朝还不到二百英尺远的巴基斯坦碉堡前进。前面突然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我紧张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慢慢举起来复枪,准备开火。但我不希望这么做;在黑暗中开枪会导致亮光闪烁,向敌人暴露我的位置。于是我屏住呼吸。然后有一个细细滑滑的东西在我背上蠕动,应该是条蛇。我真想把它震落下来,又怕惊醒敌人,只好闭上眼睛祈祷它不要咬我。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它慢慢从我的脚上滑走了。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背上被汗浸透,胳膊也麻木酸痛起来;来复枪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近。我费力地向黑夜中望去,试着辨别敌人的轮廓,但是什么都没看见。我知道死亡就伏在近旁;要么被杀要么活下来。随着吱吱嘎嘎的踩踏树枝声,我渐渐可以听到微弱的呼吸。等得真苦。该先开火还是等敌人采取行动?我在心里激烈地斗争着。突然,在不到十英尺远的地方,我看到一道火柴发出的光。一个后脑勺像没有身体的幽灵般浮现在我眼前。我立刻从草丛中跳出来,抓着锋利的刺刀冲了上去。是一个巴基斯坦士兵;他正准备小便。当他转身时我差点儿把他撞倒。他扔下手中的来复枪,双手抱拳恳求我,‘求你了,别杀我,求求你了。’
“‘这片地区还有几个巴基斯坦人?’我问道。
“‘我不知道,我跟我的部队失散了,我在找回去的路。求求你了,别杀我。’他哭着说。
“‘为什么要我不杀你?’我问道,‘不管怎样,你是我的敌人。’
“‘但我跟你一样也是个人啊,’他说,‘我的肤色和你是一样的。我有个妻子在米尔布尔等我,还有个刚出生十天的女儿。我不想见都没见到她一面就死啊。’
“听到这些,我心软了。
“‘我也有妻子和一个没见着面的孩子。’我告诉他。接着我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他沉默了一下,犹犹豫豫地回答,‘我会杀了你。’
“‘听着,’我对他说,‘我们是士兵,必须忠于我们的职守。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会好好地埋葬你的尸体。’于是,不到一眨眼的工夫,我用刺刀刺穿了他的心脏。”
“啊……啧啧……”达米勒夫人厌恶地闭上了眼睛。
谢克先生也失去了勇气,“你不用讲这么详细。”他边说边试图捂上普特的耳朵,“这些杀啊血啊,我担心我儿子晚上会做恶梦。”
博旺哼了一声。“哈!战争不属于那些神经脆弱的人。事实上,让年轻人了解什么叫战争是有益处的。他们得知道战争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它会夺走生命。”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瓦格乐先生问。
“没什么。我到了敌人的碉堡;三名巴基斯坦士兵的尸体躺在卡耐欧旁边,我费劲地把他扛在肩上回到了基地。第二天早上,我们火化了他。”博旺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我把卡耐欧大无畏的勇敢行为告诉了指挥官。经他推荐,卡耐欧·辛格被授予死后荣誉勋章MVC。”
“什么是MVC?”迪海尼西问道。
“MahaVirChakra——大英雄之轮。这是我们国家最高军事荣誉勋章之一。”博旺回答道。
“那什么是最最高的呢?”
“PVC或者说ParamVirChakra——勇中之勇。这些都是颁给烈士的。”
“你得到什么奖呢?”迪海尼西又问道。
博旺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我没有在这次军事行动中得到任何一个奖项。但故事还没完,我还得告诉你们那场著名的曼迪阿腊桥之战。”
瓦格乐先生看了看他的表,说道,“哦,我的天哪,已经过了午夜了。好啦好啦,我觉得我们今天的故事听得差不多了。宵禁令也结束了。我们必须回家去了。”
我们很不情愿地解散。
第二天,我们又聚在防空洞里。今天巴帕特家的儿子阿贾伊也来了,一定是刚从他祖母那儿回来的。他是个特喜欢炫耀的人,经常吹嘘他的玩具、电脑、滑板,还有他数都数不清的女朋友。我们都讨厌他,不过只是在心里而已。我们并不想和一个块头像十七岁实际上只有十五岁的男孩吵架。今天他带来一个小本子,把它叫做亲笔签名簿。他向其他孩子炫耀着那些潦草的字迹。“这是阿米特巴·巴克强,这是阿玛安·阿里,那个是拉维娜的,还有这个,是著名的击球手萨辛·马尔凡柯的签名。”
“这个是谁?”迪海尼西指着一串难以辨认的黑色花体问道。阿贾伊想了想,怯怯地说:“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