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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波浸影
当日晚些时候,白安贺前来探望,将析木也带回了王府。析木跪下请罪,“殿下,析木本该保护殿下周全,可是却一再失职,请殿下重责。”
沧旸笑道,“析木,每一次都是奉命行事,皆非你之过;劝解之话,想来安贺已经说得透彻,我便不再多言,不要自责,这一切并不怪你。”
析木闻言却突然委屈的向沧旸怨诉道,“她……她才没劝解,只知道打属下,才被关到她的府上两日,她就动私刑……属下跟随殿下近七年都没挨过打……”
一直沉默的白安贺突然暴发,“打你有错吗?你主子还没说怎么处置,你就先不吃不睡跪在那里等死,即使不死,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侍卫,就那么跪残了?”
沧旸失笑,“析木起来吧,再跪有人心疼了。”
待析木回去休息后,白安贺方问起这一切的因果,待沧旸讲完,也只余沉默,回想七年前,能一长枪将军中主帅打落马下那意气风发的少女,纵然不知天高地厚,也令她万分钦佩,一时竟有些痛心疾首。
“为何这种表情,若论身手的迅捷敏锐,我可仍是不会输给你,就是没有力道罢了,若对手只有一人,一招致命还是可以的。”见白安贺悲伤的神情,沧旸只得笑着劝慰,又问到,“师傅可还安好?”
白安贺知道沧旸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答道,“师傅无碍,你昨日所救,是她与此生最爱男子之女,那男子已离世,师傅说无论如何不能再失去这个女儿,她自然是万分感激的,也谢我替她挡下那一箭。”这一步纵然惊险,也并非没有收获。
沧旸到底还是小看了这箭伤,毕竟是伤了骨头的,广寒给的止痛散功效一过,疼痛便排山倒海的袭来,阴魂般徘徊不散,以至于连续几日朝不能食,夜不能寐,然而那止痛散又不可经常服用,否则日后定会形成依赖,所以只能等伤口慢慢愈合。沧旸整日心中烦躁至极,深夜之时,仍是焦躁的在房中疾步,虽未曾迁怒他人,但承昀王府上下这段日子都是异常小心谨慎,甚至无人敢大声言语,面对着这样一个全身上下似乎笼上了一层暴戾的黑色光圈之人,难免战战兢兢。
九日过后,林肇曈便要如往常一样每日上朝议事,又要处理本职之务,虽提出要告假在家陪同沧旸,沧旸却不许。于是,林肇曈每次归府时,见到的都是诸如此般的情景:第一日,沧旸与姜予暄于一株梨树下对弈,点点梨花飘落,点缀在玉制棋盘之上,茵茵绿草之中,直入池塘,水清如练,暖风吹起一池玻璃皱,执黑子之人,凝神屏息,布下天罗地网,执白子之人,全神贯注,设下十面埋伏;第二日,霏霏细雨,二人于湖边垂钓,一人一顶箬笠一件蓑衣,姜予暄执着沧旸之手,言挥竿要这般这般,提竿要那般那般;第三日,二人于庭院中弹琴作诗,柳絮轻舞,飞花满园,沧旸看着姜予暄所作的诗所写的字,喜不自禁,爱不释手,叫人装裱起来挂在书房;第四日……
这一日,已近亥时,府中总管又是一脸为难的对沧旸道,“侧君大人今儿依然无故晚归,老仆来请示殿下是否该按府规处置?”
沧旸有些诧异,“叫他过来。”
总管依言将林肇曈请至书房中,沧旸不让他跪拜,只让他在一旁站好,问道,“这几日公事繁忙?”
林肇曈摇摇头,“不忙。”
沧旸有些不解,“那因何晚归?”
少年却不再回答。沧旸更是疑惑,少年已经连续四日晚归,本以为是御史台政务繁忙,便让府中李总管无需在意,可既然并非如此,那又是为何?
“你可知道府中规矩?”沧旸又问到。
“知道”,少年低声答到。
“告诉我,该如何处置?”
林肇曈便如实答道,“肇曈应在戌时之前回府,倘若有要事需遣人回府中禀告,否则,每迟半个时辰,当受家法二十。”
不是知道的很清楚么,沧旸感叹,连自己都不知道呢,但却不知府中所谓的“家法”是什么样子的,便叫李总管拿上来,话一出口,就见少年暗自咬了咬嘴唇。
李总管抬头看看沧旸的脸色,也瞧不出喜怒,便去取那家法,呈上来的是一根藤鞭,少年偷偷瞥了一眼,心中有些紧张,刚刚是不是应该再早回来半个时辰,这样就少了二十藤…明日要如何坐在桌前书写文案……
沧旸让李总管退下,又问林肇曈,“说吧,为什么?”
少年虽然努力的想弥补当前的情形,可若说出了为什么,恐怕就不只是四十这个数字了,房内异常的安静,两个人都不说话。还是沧旸先叹了一声,“我好歹也算是病人,白天不在就算了,晚上也迟迟不归?”
林肇曈有些负气道,“是殿下不允,也不需要肇曈陪伴。”
沧旸愣了一下,难道是因为这段时间姜予暄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所以他感觉备受冷落?可是府中其他人见了自己躲避尚且不及,只有姜予暄依然笑容如故,有他陪着才好消磨每日的时间,又不由推翻了这个想法,依少年的个性,即使受到不平等的待遇,似乎也只会默默的全盘承受吧,于是沧旸有些不确信的问,“小曈,你是故意这样做的?”
闻言,林肇曈略显仓皇的抬眸看了少女一眼,脸上红了起来,又不禁再次瞥向那藤鞭,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垂着头,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竟然…真的是如此,他引起自己关注的方式,当真特别,也并非只有打了他,才会关心他啊…沧旸笑道,“那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
林肇曈不知沧旸为何突然发笑,难道,是怒极反笑?为避免局面过度恶化,少年决定要适时打破沉默,便诚实的答到,“在府外,绕圈……”
却未想到沧旸笑得更甚,“我知道了,现在伤口已几乎痊愈,从明日开始,一起上朝,回去早些休息吧。”
少年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不知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是为何,但起码结果是好的,又纠结的说道,“还有…四十藤鞭…”
沧旸本来就只是想看一下府中的家法究竟是什么,少年惹人发怒的本领登峰造极,她怕某一日气极随口说出来一个让他承受不了的数字,就收不回了。今天见了那藤鞭后,便完全没了将它用在少年身上的想法,见少年问起,便随口道,“免了。”
林肇曈有些意外看向沧旸,又垂眸道,“府中规矩不可废,若破例一次,就失了威力。”
知道林肇曈一板一眼的性格,沧旸也不劝解,反而威胁道,“小曈,所谓家法,要打在肌肤之上,你若保证不再晚归,这次就作罢。”
少年果然绯红着脸颊,应道,“肇曈再不会如此。”
、风木之悲
春末夏初,清辉透过凉月垂下,夜半时分,承昀王府收到宫中急报,主君病危,呕血不止,恐怕撑不过今夜,召沧旸等人即刻入宫。沧旸于梦中惊醒,简单整理衣着,便乘车入了宫中,马车之上,沧旸并不言语,面色极为平静,林肇曈紧蹙着眉头,姜予暄也是敛眉深思。这是从棘州归来后,第一次见到主君,竟然就是这样的一刻……
到了主君的寝宫外,景帝刚刚从卧房内走出,面上尽是悲戚之色,五年前,她已失去了一位侧君,夙煜与辰熠之父,今夜,这位主君,也要失去了……看到沧旸,轻声道,“进去吧,主君还有话对你说。”
沧旸进入主君的卧房,屏风之后,夙煜,辰熠已经守候在此,本是让姜予暄与林肇曈在此等候,姜予暄稍作犹豫,便也跟上前去,绕过屏风,沧旸走近主君的病榻,昔日还在王宫之时,她的这位“父亲”也是俊伟豪迈,如今竟瘦骨嶙峋,似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的亡骸…只有那双眼睛,看到了沧旸,突然睁得大大的,目光直直的,死死的盯着沧旸,声音嘶哑刺耳,“晔儿?”待沧旸走近,眼中唯一的光亮熄灭,瞬间竟转为仇恨,“原来是你…当年晔儿就如你这般年纪,为何晔儿走了,你却还活着?为何你不替她去死!为何只有你活了下来?是你害死了晔儿对不对?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回来?休想在棘州逍遥的活下去,夺储的血雨腥风,你要亲自体会。我死后定将化作恶鬼,把你剥皮挖心,粉身碎骨,晔儿所受的痛苦,你要百倍的偿还!”
纵是事事都能处之泰然的姜予暄,听了这话也不由一惊,望向沧旸,见她面上是一种很是复杂,说不清的情绪。主君的那一番话,明显已耗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再说不出其他,沧旸待主君说完,剧烈喘息之时,缓缓跪在榻前,握住主君枯瘦斑驳的手,关节褶皱处,还留着干涸的血渍,沧旸坦然的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躲闪,“父亲,沧旸最后一次这样叫您,十一岁之前,沧旸真心将您当做父亲,没想到您竟怨恨我至此……主君,沧旸所作所为,问心无愧,无惧无悔。”说罢,静静看着主君气息减弱,两次呼吸间隔的时间越来越久,直到,永远停住。
沧旸起身,默默走出寝宫,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落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耳边绵延不绝,就这样不知方向的走着,忽然,头上小小的一片空间,不再有雨水落下,沧旸回身,是姜予暄,男子撑着伞,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轻轻安慰着,“一切都会过去……”
主君从薨逝到大殓入棺,灵柩停在灵堂内三日三夜,沧旸便在灵堂内长跪三日三夜为其守灵,凡是有道节哀者,沧旸未能与之言两句,便泫然泪下,面上的悲戚哀痛,纵是素不相识之人见了也会动容。待到主君安葬入皇家陵园之后,沧旸便宣布为主君守孝三年。
姜予暄见沧旸这般,内心也是焦灼,劝说无果,又要应对吊唁的宾客,还要处理府上大小事务,自然应接不暇。而在灵堂那三日,林肇曈亦是过得煎熬,思及沧旸自六年前大病一场,就一直未能恢复如初,前不久受了箭伤,身子仍是有些虚弱,尽管想尽了方式为其食补药补,可是她就是不肯配合,每日一共吃下的东西,比正常人一餐吃得还少……如今更是滴水不进,这般剖心泣血,怎生吃得消?又跪了那么久,她的膝怎能受得了……
林肇曈着实不知能做些什么,风木之悲的沉痛,怎样的劝说都是徒劳,只能一直默默陪在沧旸身边。
“回去歇着吧,你不必留在这里。”这是直至守灵第二日,沧旸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殿下在此,肇曈不会回去。”少年说的坚决。
“我不用别人陪着。”
“殿下何必再夺取肇曈唯一能做之事……”
听少年这样说,沧旸也不再言语。只待三日后礼成,众人散去,林肇曈缓缓站起,只觉膝上钻心的痛,原来即使跪在那厚厚蒲垫之上也无济于事。未曾询问,直接将沧旸抱起,少女有些惊异,有些羞怒,“放我下来。”
“不放!”少年毫不妥协。
“这是命令!”少女显然恼了。
“恕肇曈不能遵守。”少年的固执一旦出现,便总是这般岿然不动。
沧旸叹气,“我没事,可以自己走。”
少年静默片刻,轻声道,“殿下究竟当肇曈是什么人?肇曈是殿下的夫君,殿下累了倦了的时候,依赖肇曈一次,都不行吗?”
少年这番话显然让沧旸有些怔愣,连日的疲乏之感齐齐涌来,便安心抵着少年的胸膛,睡了。下了马车,林肇曈将怀中少女抱入寝宫,小心放在床上,纵是动作极尽轻微,还是将少女惊醒,心疼的问,“殿下,让广寒为你看看膝上是否伤了,备些药物。”
沧旸只是不适的揉揉眼睛,摇头,“不用,这几日大家都累了,你告诉他们都去休息,明日再说吧。”
“殿下好歹喝点水,吃些粥吧。”
沧旸又是摇头。
林肇曈更是心急如焚,“那让肇曈看看可好?”
“你也出去……”
林肇曈深感无措,“若是刚刚触怒了殿下,殿下也要先养好了身子再罚……”
见少女只是蒙着被子不理自己,林肇曈垂了眸子,只能去找姜予暄求助,他…总是会有办法的吧……
这几日,姜予暄那俊美的脸上也挂了倦容,见是林肇曈,便问到,“殿下可好?”
少年低着头,“我好像又做错事了……”听林肇曈大概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姜予暄不知从府中何处取来了些碎冰,用软巾包好,递给林肇曈,“你并未做错什么,殿下可能只是需要一个人静静。”
将那些碎冰带去给沧旸,见沧旸竟敷在了眼睛上,林肇曈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久,终于开口道,“殿下,莫要过于悲伤……”
沧旸沉静了许久才叹气道,“若是告诉你,主君之逝,我心中并无一丝哀痛之感,你可会觉得我无情?”
林肇曈惊愣住,“殿下…肇曈不解…”
沧旸苦笑道,“这几日所为,我只求一个‘孝’字…。”
肇曈默然,只是为了在众人心中留下一个恭顺孝义的形象么?可是,若心中并无悲伤之事,何以将悲伤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若并非因主君而伤,又是因何事?这样的沧旸让他觉得陌生,一时思虑之间,亦忘记了作答,却不知,这个时候,实不该沉默。
只听到少女无力的说,“你出去吧,我累了,想睡了,不必担心,我,很好。”
、与之相谋
数月之后,主君丧葬之事都已告一段落,朝廷新的一年选拔人才,太尉胡光潋推举白安贺贤良方正,而恰逢边疆战事,白安贺自请加入军伍,辰熠也请命出征。这一年,景帝精神大不如以前,将朝中许多事情都分散交予夙煜与沧旸处理。
大军出发前一日,白安贺前往沧旸府中辞行,竟感伤道,“人真是奇怪,多年未见时甚是思念,相见后本以为总该好些,待再次分离之时方知,恐怕只会更加想念。你现在辛苦,这次随军出征,我也该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沧旸笑言,“临别赠言我也不再多说,但你可知析木昨日请求我允他随你出行?”
白安贺先是倍感意外的睁大了眼睛,而后立即摇头道,“不可,我…是很欣赏那个小侍卫,但行军打仗不同其他,那是非胜即死的较量,析木太过率性冲动,恐怕难以自保。”
沧旸轻叹,“我虽本就有意挑选几名侍卫与你同行,但还未择好人选,析木便一身戎装主动请缨,口中虽说是想历练一番,实际上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