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了太子殿下那么多天,他既然能从一干奴才中脱身而出,一举爬上让众人羡慕的总管之位,自然有其不可多得的优势,而他也很清楚,自己一大天分,就是善识人。
李公公放下袖子,遮住抖个不停的手,小心没让后面跟着的一干宫女太监看出什么异样来。
刚刚接旨的那一瞬间,他抬头时分,刚好看见了那少年丞相的眼,那少年可能也没察觉,所以才会漏了缝子给他钻了去。
那墨黑墨黑的眼珠子中,瞬间闪过一道明光,虽然只有一瞬,却还是被李公公给瞧了去。
那分明是凌厉的杀气。
丞相的杀气是针对谁的?
李公公身子一抖,立马不敢深想,赶紧挥去脑袋里刚刚看见的那一幕。
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这才是他一个奴才应该做的。
这宫里官场里的主儿,有几个是简单的?就连这外界传言对自家主子忠心耿耿的丞相,也未必真如其人所言的忠心。
在皇宫里头啊,明哲保身才是生存之道,一个奴才,即使是太监总管,那也终究只是个奴才,听不见看不见的沉默,才能活得久些哦……
回宫的步伐越来越快,离皇宫也越来越近。
李公公的眼中,深沉渐渐散去,他依然就还是那个被众人奉承阿谀,不知所以只知伺候好主子的太监总管。
屋内焚香袅袅,淡淡的味道,识货者初初闻见便可分辨出,这是极其名贵不可多得的香料,有安神养生之效。
屋子里稀奇的没有放人进来伺候,下人们极有眼力见儿的依次退下,把这位置留给房子里的两位主人。
太师扶凉端坐在椅子里。
不用刻意端的,自成一气清风朗月之骨。
他手里此刻正拿捏着圣旨,自从进屋到现在,一直没放下过,已经将这黄稠绢布打底的薄薄一张纸,摊开看了又看,折腾一遍再一遍,那眼神像是非要把这圣旨戳通了不可。
突然“啪”的一声响,那圣旨被人狠狠往桌上一放,半点没有尊上敬帝之意,扶凉终于放下这东西,难免撒了点气儿在这死物上头,用了不少力气。
他偏头看向那歪歪斜斜躺在软榻上的人,又是一副万事不经心的懒散模样,扶凉皱了皱眉:“他想让你我摆在风尖浪口砥柱支流,又拿你做横隔我的挡箭牌,你真就同意他这么做了?”
“叶从动这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什么好奇怪的?虽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就下手,但倒也还算合理,我还不至于完全没有准备。”三千斜睨着扶凉,漫不经心的答道,顺带浅浅的打了个哈欠。
扶凉眉峰一抽,若有所思:“不是一天两天……”
话里带着一点点不可思议,他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他早知道你是女人了?”
扶凉用手捋捋胡须,皱着眉头思索,半晌又摇头自言自语道:“没理由啊,自我认识你以来,还从未见过你着女装的模样,时间一长,除了你那副长相可男可女之外,你浑身上下有哪点是个女人该有的?连我都常常老把你当成个真的男人看待,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扶凉说完,还意有所指的,朝床榻上那人某个本该不平可是却真的很平的地方瞅了瞅,有些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第一次见面看出的吧,大概。”三千视而不见的挡开扶凉惹人厌的眼神,想了想,她答道。
“这不可能。”扶凉很肯定的说道,“当初连我和……和那个人都未必能一眼看出,叶从又怎么可能做到?”
扶凉还刻意避了那几个字讳,他仔细瞅瞅三千的表情,发现一切如常,这才小小输出一口气。有些东西和人,对扶凉和三千来说都是禁忌,现在还不到摊开来说的时候。
这点他们俩人目前都非常清楚,也都各自明智的没有说开的打算。
“你太小看叶从了。”三千淡淡道:“或者说你可能的确从未想过低估这个叶从,却也还是太低估了他。”
三千从软榻上坐起身,面对扶凉坐着。
她抬手指了指那明黄圣旨,别有深意的一笑。
“你看看这道旨意,简单来说,是让我做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和你齐驱并进的丞相大人,万千尊荣于一身,连这日常住所的宅子,都是他太子殿下大人未来的皇上来人家亲自赐给我的。表面荣光万千,可事实上却是架空分摊你我手里的实权。”
“此一权位,一人担当足以,可他却均衡的分给你我两人,看似是相信你我师生二人的意思,可实际上呢,你我若不联手,这权力就等于是撕成一半的银票,好看也一样好看,可却半点用处没有,花都没处花去。可若是一旦联手,那更是万万不可能的,这状似属于你我的权柄当中,不知经过了多少道叶从的内手,后头还有那么多大臣官员盯着这位置呢,随意一个弹劾,你我都玩完。”
三千揉揉犯疼的额角,真是火上烤啊火上烤……
扶凉拿起一盏茶杯,拎起紫砂茶壶,将里头盛满水,放在手里慢慢转着,突然呵呵笑起来,摇头叹道:“满招损。”
“没错。”三千也随着他笑起来。“就是这个道理,满招损。你我都坐大太久了,他容忍三年已是很不容易。”
“如此一来,这大莫交予叶从之手我倒是很放心,光是这狠辣手段,就已是足够当个盛世之君。”
扶凉微微笑着,举杯慢慢喝下里头的茶水,淡淡道:“既如此,你我也应慢慢放权,还得放的要不着痕迹。叶从那小子不就是一早料到你我必定会选择这么做么,没想到这回还真得心甘情愿的去中了他的招。得!只要是个越来越盛的帝星气象,就什么都行。”
说着,扶凉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笑道:“谦受益。”
三千却没他以为的那么舒心,而是缓缓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的望着燃起袅袅熏香的香炉,那里淡烟虚无的升起又消失不见,物化成雅致的气味,飘满整个房间。
扶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进屋之后他便闻着了这个味道,总觉得有点熟悉,但光顾着那道突然而至的圣旨,所以没来得及深想,此时他顺及三千目光一看,又记起这个茬儿,心思一动,走过去俯下身仔细嗅了嗅。
“水煮红杉?”扶凉脑中惊雷一闪,当下脱口而出,随即大惊。“叶从送你这个干什么?”
“不用怀疑,就是你想的那样。”三千勾勾嘴角微微笑。
她当然知道扶凉这么失态的原因了,水煮红杉,此物是香薰上品,却暗含旖旎相思之意,自古书上记载,有代表钦慕相恋的说法,多是男女之间情谊互投的时候,男子赠与女子,用来表达爱意。
叶从却在赐给她下榻的府上安了这么一个装着它的香炉,用心何在?
扶凉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挑眉难以置信的道:“我道他怎么架空你权力架空的如此迅速,原来是动了这个心思。”
接着他又突然不惊讶了,慢悠悠走回椅子上老神在在的坐下,笑得是很快意啊很快意,啧啧两声,摇摇脑袋感叹道:
“这叶从可真叫我给低估了,他竟然想把你弄到后宫里头待着,不希望你手持重权,又想你终身尽一己才华为他所用,只消让你恋慕上他,便什么都可以解决了,哈哈;当真好计谋,好思量!”
扶凉幸灾乐祸的说的起劲,心道三千啊三千,你竟也有今天。
三千无语的看着扶凉一脸颇为欠揍的表情,眼神暗含警告,偏生扶凉还不知收敛,一径笑得开心。
三千暗骂:简直为老不尊!
她缓缓闭上眼,没什么所谓的挥挥手,意思就是你可以滚了。
一边淡淡的感慨道:“太诱人,不是我的错。”
扶凉一杯温茶刚入嘴,一口水喷了出来。
他摇摇头,擦了嘴起身就走,抚须笑着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来,脸上有些好奇的神色,他问道:“叶从到底是从哪一点看出你有爱慕他的意思?”
“也是啊……这个我还真没想过!”三千皱了皱眉,慢慢靠回榻上,开始想答案。
——显然这两人关注事件的重点都有很大问题。
扶凉见到她这副样子,无语的转身走开。所以他没能听见身后那人的自言自语。
榻上,三千笑意迥然,闲闲散散向后靠去,仪态慵懒,却如虎王卧榻,未几,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想什么想?将错就错亦不错!”
该甩手时就得甩
大莫皇宫,乾承殿。
这是当今太子殿下专门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的地方,太子不喜人多烦扰,挥退众人独自在殿内理事,宫女和太监全数守在门外,一声不敢多吭,安静的跟没有人一样。大内侍卫按时一圈圈巡逻,制度如同军事岗哨一般严密。
龙涎香淡淡的熏在香炉里,抹香鲸身上的某个独特成分,被人类聪明的加以利用,制作成了名贵而又精致的香料。
所以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身着宫闱常服,玄色华衣,广袖翩翩,乌木素簪别在如墨乌发中,几乎混为一体。叶从坐在宫殿檀木金案桌后,案上摆着近几日的奏章。批阅许久,他动了动微酸的手肘,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长身玉立于深广殿闱,清瘦修长的身形显得格外冷淡冰寒,玄色宽服大袖随着双手负在身后,而垂垂落下,半晌不见动静。
他突然对着半空说话:“曲靖,将这几日的动静详细说一下。”
不知从哪突然冒出一个中年男子,无声无息的,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朝着叶从恭恭敬敬的行礼,一一如实答道:“回殿下,丞相府内一贯除太师外不接待外客,丞相每日依旧不喜睡觉,白日困顿倦怠,晚间比较精神,醒着时多,睡着时少,熏香如常放在原位,无人动过,丞相也未曾命人将其扑灭。”
叶从沉默片刻,目光看向大敞的殿门外,天空漆黑,冬夜依旧冷寂,他眸中墨色氤氲,如漩涡般混沌一片,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半晌,他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她的情绪可有异样?”
“回太子,无。”
“继续看着,小心些,莫漏了痕迹,你去吧。”叶从突然神色倦倦的挥挥手。
中年男子弓着身告退,抬起头的瞬间,那张温和的面孔赫然正是当初泉州府邸的慈祥管家,所谓的管家,他此时身形利落,身法干净,哪里还有一点那个温吞慈眉善目的管家面貌,俨然一武学大家宗师级人物。
管家曲靖、或者说现在的太子暗卫,无声无息的退下,消失的和来时一样干净,不着点滴痕迹。
叶从沉默的站在原地半晌,忽然对外面大殿门口扬声道:“李鄂。”
李公公从门外缓缓走进,弯腰行礼:“殿下——”
“明日早朝后,宣丞相入宫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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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两人对峙无声。
“你拒绝入宫,就要给本王一个能够满意接受的理由,本王便不再追究你隐瞒女子身份之罪。”长久僵持的沉默里,叶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眼中冰寒一片,低温的气息随着他所到之处遍及整个殿中。
“殿下年末登基后便可迎娶大越韶华公主,两国联姻,于我大莫得利颇多,何必执着于区区在下我呢?”三千垂下眼睛,抵御冷风来袭,恭敬而有礼的回答道,半点不带平日里的轻浮玩笑劲儿。
叶从叩在案上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光亮一闪,有些带着迟疑的问道:“你是因为名分才不愿答应的?”
见三千没有答话,像是在沉思什么,叶从却当她是默认了,随即放缓了语气,收了低气压,有些抚慰的道,话里竟带着些温柔:“此一事尚可再议,但皇后之位必须属于韶华,阿千,你是知道的,大莫此时国力虚空,本王需要一个盟友来稳固政局,大越无论风土还是国情,都是本王最好的选择,而那韶华,不过两国相交一助力,需得皇后之位来彰显大莫诚意。”
“殿下,无论什么缘故,三千不可能入后宫,亦不可能与人共事一夫。”三千低垂的眼眸中暗芒一闪,淡淡道。
话音一落,叶从面色立刻一寒,忽而广袖一拂,拂过桌案上的卷宗一摞摞,转过身去,背对着三千,留下一个冰冷淡漠的背影:“即使本王以真心待你,你也不愿?”
“殿下妄赞了,三千愧难受之。”三千微微一笑,徐徐一礼拱手婉拒。
她说的很委婉,也十分顾及到这位太子殿下的面子。
这三年内,跟在太子身边的人都知道,这位叫三千的谋士,如今的丞相大人,脾气看似懒洋洋万事不经心的,实际不好相与的很。
这是个厌烦与太多人接触的怪脾气的主儿,一般人没事都不敢去自己往枪口上找撞,人人都很清楚,一旦惹着了她,管你是谁?管你什么身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即使是太师他老人家都避讳三分的丞相大人,对他们的主子,太子殿下,那可是真的很上心,处处为殿下殚精竭虑的思谋复国,这期间当然有过极困难艰险的时候,可一次过没见丞相离开太子身边一步。
若不是看那丞相是个男人,他们当真要认为她爱慕于殿下了。
当然,这其中,也一定不乏有认为丞相和太子欢快搞基的人士在内。
其实有谁知道呢?三千一直以来,都是以对待子孙后辈的态度对待这太子的,她这人,从前就护短的很,现如今只能护的越来越过分。
试想,你对你的儿子和孙子狠的起来么?
就比如现在,三千就很人道的想着需要为这殿下留面子,所以没好意思说的太绝。
如果她肯花点心思,去想想自己平日里对待旁人和对待这太子的区别,估计也就不会闹出这么场闹剧了。
扶凉原本倒是可以有机会能看出叶从会认为三千爱上他的缘故,他毕竟和三千熟识在两百年前,今天的局面,他和三千是站在同一个高度上对待的。
——都是本该作古的死人。
只可惜,这老太师一直自认为对待叶从的动机不纯,保有利益为前提,每次面对他时,都不免觉得自己会折了东周之主的正派形象,所以扶凉也和三千一样,对叶从一直礼善有佳,从而没有觉得三千对叶从的态度有什么不妥。
他们都想错了……
叶从其人,既然能以一己之力从狠狠坠落的谷底,再一路攀爬到王权宝座的巅峰,将一干都不太简单的皇族子弟踩在脚下,当他通往权欲之路的踏脚石。
他是会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人么?
当三千和扶凉利用他利用的很欢快的时候,人家指不定也在拿着他们当做利器挥刀对外,一斩乱麻。
“呵呵——”
浅浅笑声回荡在深广的大殿中,惊的三千一愣,愕然抬头看向叶从,那笑自他口中发出,却冷酷深幽的异常耍е迕迹唤獾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