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书城令成功欣喜不已。他本来就是个喜欢看书的人,来北京以后一直忙于生计,也很久没有好好的看书了。不过,现在的他是不太舍得买书了,因为现阶段的他在经济上是有点紧张的。跟以往在乡下做老师不同,老师的工资虽然不高,但是每个月都能有稳定的收入,这样就可以计划开支。现在在外边,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的,钱,还是省着点花的好。于是,成功满足于书香之中,以陪公子读书为目的,牢牢的捏紧了自己的荷包,时刻警醒着自己千万别冲动,真是天知道的,如果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什么令他冲动消费的,那就是书了,只有在买书的时候,他不会心疼钱。
高杨看的书都是心理学类的,按他的说法,他工作的一部分就是揣摩人性。成功不知道什么样的军人需要揣摩人性,也许是管人的人都离不开心理学吧。老师也离不开心理学的,因为老师要了解学生的心理。不过成功对心理学有一种畏惧心理,当初学心理学的时候他就学得不好,在他看来,心理学就好像是可以穿透一切的X光射线,人在它面前就好像是穿着新衣的皇帝一样,赤身□而浑然无知还以为自己优雅贵族。而且,远远的看去月亮很美,可以衍生出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动人传说来,可是,如果硬要用哈勃望远镜来看,月亮除了一个又一个荒凉的陨石坑之外,还能有千年传说么?
“所以,我还是宁可糊里糊涂,不要什么都看得透透的。”成功不以为然的说完,才注意到高杨那样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不许用X光看我。”成功严厉的说。
高杨摇着头,看那样子是很想说点什么,他想了又想,到底是没说。
成功胜利的拍着他的肩膀,咧开嘴笑。主动将手里的塑料菜篮伸过去,让高杨将一本厚厚的行为心理学案例扔进去。在书城买书也象在超市一样拿着购物篮,这让成功很是新奇。
如果疯狂买书也算得上是购物狂的话,高杨就是个购物狂。反正到最后,他只好自己提购物篮了,因为一篮子的书重得让他不好意思再让成功提了。对此,他的解释是乡巴佬,进城一趟不容易。
最后,成功自己到底还是买了本书“股市入门”。当然,结账的时候,都算在了高杨的账上,高杨执意不要成功还钱,当是成功陪他逛书城的劳务费。成功好笑,说是早知道这样他就多捡几本书,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36
两人回到车上的时候,高杨不经意的问,“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成功吃了一惊,高杨怎么知道的?
“别猜了,我听到的。”
“哦——”成功醒悟过来,那是跟于家喜在院子里提到过的,可是,这家伙当时不是在厨房里吗?“哇,你不但偷吃,还偷听!”
“什么偷听?就你们那声音还用得着偷听?!”高杨白他一眼,“是不是碰上小混混吃亏了,所以才想学几招自卫的?”
“嗯——”成功老老实实的承认。
“你还真能扛!都没见你叫过苦。”
“叫了它就不疼了吗?!”成功嘟哝。
“一个人的承受力是有限度的”高杨说,“你看,你不是想到过自卫吗?那为什么你的心就不能设防呢!”高杨几乎是在叹气,“心一旦受了伤,就没皮肉伤那样容易好了。”
成功垂下眼帘,看着车子的正在不断跳跃的仪表,说:“你总这样揣度人心,不累么?”
似乎是被问住了,高杨瞟了一眼成功,不再做声,专心开车。
然而,话一出口成功就后悔了,因为高杨说过,揣度人心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他不想伤害了他。
“嗯……那个,高杨,我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啊——我没别的意思的……”
“你说得对,揣度人心是累。”高杨说,“可是,逃避就不累吗?”
高杨淡淡的说,没容成功答话,他又说:“今天晚上我就该回了——你什么表情啊?我不是杨乐,你用不着那个模样,我只是回基地!”
“哦!”
“假期结束了,就该归队了。”
成功想,我又没问你,
“有空多来看看班长吧,他挺喜欢你的。就当是帮我和杨乐个忙,好吗?”
“切——我来看于哥有你和杨乐什么事?”成功撇嘴,于家喜是他朋友,来看朋友是应该的。何况,还有一个让他惦记的刘美丽在那儿呢。“对了,于哥那里,你们就不能想想办法吗?于哥太辛苦了。”
“班长那脾气,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的,怎么会接受别人的帮助,即使是我们,一点点的给予也会伤害他的……对他那样的人,最好的帮助就是尊重!”
高杨问了成功的住址说要送他回去,“没法子一起吃饭了,一会儿我跟班长道别之后就直接回去。”
车子开到吴优的小区门口停下,成功下车。高杨从车里探出身子来道别,“我走啦——好好保护自己哟……”
成功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高杨缩回去,突然想起什么,又探出身来说,“哎,成功——你做的点心味道不错。”
成功笑了。
高杨的车子很快的调头开走了。
成功想,这个高杨,其实是披着狼皮的羊。
成功回到吴优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钟。难得今天回来这么早,上次买的材料还有,成功想再做点点心,做饭他不在行,老让吴优请客他也不好意思,看自己的点心反响还行,他就做自己拿手的吧。
可是,一进屋,他就被满屋狼藉吓了一大跳。
地上乱七八糟的扔着八九个空啤酒罐,烟头也扔得到处都是,紧闭的大厅里仿佛一个香火场,烟雾缭绕,沙发的靠垫也东一个西一个扔得到处都是,当成功手忙脚乱的从烟头下抢救出一个靠垫时,那缎面早烫出了老大的一片焦来,这个靠垫算是废了。
成功惋惜的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始作俑者,此时的吴优半梦半醒的模样,颓废得让人心疼。
“吴优?”成功轻唤,沙发上的人没有反应。他伸手推了一把,吴优浅浅的呻吟一声。成功意识到不妙,探手试了试吴优的额头,老天,烫的惊人。
成功吓坏了,使劲的推吴优,仿佛只要他能醒过来就会没事了。然而,他怎么推也只是换来了几声呻吟,吴优眼皮都没抬过。细看之下的吴优脸上不正常的红着,显然是烧得厉害。
成功拿起电话果断的拨打了120。
医院的诊断很清楚,感冒引起的发烧,39。7度。
“发烧也会死人的,知不知道?怎么这时候才送来?都神志不清了。”挂针的小护士一边找吴优的血管,一边严厉的批评。
成功连连点头认错,一边提心吊胆的看着小护士麻利的给吴优注射针剂。他生平最怕的就是医院,刚才着急着送吴优过来没在意,现在稍稍松了口气,才记得害怕起来。他对白衣服戴口罩的有着永远的敬畏,好在现在的医院里没有了刺鼻的来苏水的味道,否则,成功会觉得自己都成了病号。
“喏,去办住院手续吧。”打好针,小护士交给成功一张单子,按医生的医嘱,至少得住三天医院。“快去快回,这儿吊着针呢,盯着点,快完的时候就按这个按钮叫我来。”小护士指着床头一个红色的按钮不客气的吩咐。
成功诺诺的接过单据就跑出去,出了门才想起不知道地方,又折回来问,小护士白了他一眼,给他指明方向。成功赶紧去了。
在收费处,里边开口就说要两千块钱的押金,把成功吓了一跳,里边的中年妇女很是没好气,“没缴费就先让你住院就已经够人道主义了,还想怎么着?没钱就别生病呀——”
噎得成功眼睛一热,他赶紧走开,站在一边拼命忍住快要掉下来的眼泪。这吴优都成这样了,跟死亡也就擦肩而过,可是怎么能有人说得出这样难听的话呀?!是不是没钱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顾不上多想了,成功匆匆的跑步出医院,找银行取钱。这时候他万分庆幸的是他有带银行卡在身上,银行卡里有钱。银行卡上还有一万三,成功将钱全部取了出来。这时候,钱放在身上更妥当些,谁知道办完手续交完费还会不会有别的花销。
交完费办好住院手续,成功又脚不沾地的跑回门诊的住院室。还好,吴优的药水还有半瓶。至此,成功才终于松了口气,在病床边坐下,静静的守候着吴优。
病床上的吴优的脸色好像没那么吓人的红了,好看的眉毛微微的蹙着,长长的睫毛下是一片青黑。那个精灵似的人憔悴不堪,让人怜惜。
成功一直在想,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就没见他快乐过呢?他见到的吴优从来都是心事重重的,看不见底的眼睛好像总有说不完的愤怒和讥诮。那双手指纤长形状美好的手因为长期夹着烟,已经被烟雾熏黄了不少。
即使是不懂音乐,成功也知道吴优的钢琴弹得很好。可是,在吴优家那个空旷的大厅里,却没有一架钢琴。是钢琴放在别处还是根本就没有再弹?成功不得而知。但是,他想,那个弹钢琴的吴优是真正快乐的。
医生给吴优开的是三瓶针剂,打完吊针都到了晚上八点多。吴优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可是,来查房的医生说已经没什么大事了,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晚上再好好注意观察就行。
至此,成功是真正的松了口气。看着荧光灯下脸色已经接近正常的吴优,他心里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医生又跟护士交代说今天晚上继续留在门诊,明天再转到住院部。
虽然医生说这样的毛病不需要人陪护的,让成功晚上可以回家休息,但是成功还是决定在医院陪着吴优。他不希望吴优醒过来的时候看不见一个朋友。再说了,他也不知道吴优有哪些可以通知的朋友。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成功接到了高杨的电话。高杨已经回到部队,他让成功记下他办公室的电话,因为他敢打赌以前给的那个号码早就叫成功给冲下马桶去了。
成功很不好意思,因为高杨说的是事实,当初以为高杨写的那个号码和姓名都是假的,所以很干脆的冲下了马桶。成功说自己现在手边没有笔,改天再记吧。高杨立刻问他干嘛呢?这么晚还不回家,又想招小流氓呀?
成功叹了口气,说自己的朋友住院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跟人说说,因为他实在是太紧张了,一想到再晚一步,吴优就有生命危险,他就后怕。死亡其实离人是很近的,成功第一次有了切身的体会,所以,他前所未有的害怕。这时候,如果能有个人说说,他会觉得好过得多,而高杨的电话来得很是时候。
高杨在那头听完,劈头就问,“这么说来,你还没吃饭?”
“哎?”成功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真是没吃饭呢。紧张和害怕使得他根本没有饥饿感了。经过高杨的提醒,他发现自己很饿,为此,他抱怨高杨害得他饿了。
高杨轻笑,说他那里的食堂倒是什么时候都有得吃的,如果成功长翅膀飞过去,他就一定好好的招待他。
成功啐了他一口,说他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然后挂机去找东西填肚子了。不管怎么说,成功都是很感谢高杨的,他适时的电话恰好让他得到了一定的放松。哪怕只有三言两语,他也觉得安心很多。
37
吴优是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醒过来的,他一动,趴在他的手边的瞌睡的成功立刻就醒过来,紧张的问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吴优反倒哑着声问怎么回事。看吴优没什么不良反应,成功伸手摸了一把吴优的额头,果然已经退烧了。便轻松的数落吴优发烧生病居然还敢酗酒,轻描淡写的将事情说了一遍。
“你就在这儿守着?”吴优淡然的问,仿佛成功说的的那个病人不是他。
“哦!”
“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成功不解。
“我不会给你回报的。”
“为什么要回报呢?”成功更是不解。“回报什么?”
“你觉得自己很高尚吗?”吴优讥诮的问。
成功抓着脑袋,他真的懵了。吴优是不是烧坏了脑子,要不怎么尽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于是,他让吴优还是少说话,多休息,有什么事情等病好了再说。
吴优不再说话,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他又折腾着起身,说是要上厕所。他不让成功扶他,可是,脚刚着地,立刻就软了下来。时刻准备着的成功立刻扶住他,他心有余力不足,终归是在成功的搀扶下去了厕所。
“成功,你这样算什么?日行一善吗?”重新回到床上躺好的吴优闭着眼睛问。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成功仔细回忆了一下,是了,当初高杨在火车上就说过这样的话。这个混球,就没个正经的时候。
“想到什么了?瞧你笑得……”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看着他的吴优问。
“一个朋友。”成功惊讶的是自己有在笑吗?
“王韬?”
“不是。”成功摇头。
“看来你在北京都是混的不错,朋友不少。”
“没有啦。”成功叹息说自己不是善于交际的人,没什么朋友的。
“王韬呢?算是你的朋友吗?”
“算是吧。跟他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那是老师,跟朋友不一样。”
“不一样吗?可是他真的教会我很多东西。”
吴优笑了笑。成功突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对了,吴优,你肚子饿吗?”他自己是吃了两个面包,倒是买了几斤苹果柑橘,还有奶粉,这些是给吴优的。他没有照顾过病人,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吴优说挂了几瓶水,肚子倒是不饿,也没什么胃口。打消了成功想给他洗个苹果的念头。
“那,要不要给你的什么人打个电话说一下?”成功问。
“没必要。又不是临终告别。”吴优冷冷的说。“再说了,我也没有什么人可以通知。”
成功谨慎的没有答话,他想病中的吴优心情不好,就让他发泄发泄吧。
“你想,你死了,会有人为你流泪吗?”吴优并未因成功的沉默而放过他,他问了一个成功绝对回答不出来的问题。或者,他对成功的答案根本就不感兴趣。因为他接着又说了起来,“我死了,是不会有人为我流泪的——我大伯倒是会为我流泪,可惜他死在了我头里。”
吴优的大伯就是成功认识的文化馆的吴叔,他已经去世了。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就跟家里人闹翻了,因为我跟家里人出柜,他们不能接受一个同性恋的儿子,这样跟神经病没区别的儿子他们宁可从来没有生过。现在想来,真是滑稽。爱情的确是可以令人盲目,更可以令人愚蠢。我以为我很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