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郡年记-沙乡年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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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郡年记-沙乡年历-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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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稍过一会儿,当你正准备攀爬通往山谷外面的险峻山坡时,一只眼尖的鹦鹉,可能在一英里之外就会发现,有只奇怪的生物正气喘吁吁地走在那条只有鹿、狮子、熊或火鸡才允许通行的小径上。早餐已被忘却了。伴随着一声大喊大叫,这群鹦鹉就会拍动着翅膀朝你飞来。当它们在你头顶盘旋环绕的时候,你会非常渴望拥有一本关于它们的词典。你会想,它们是否在问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还是像一个群鸟组成的商会,仅仅是想确定你在经历过其他时期,去过其他地方之后,是否还欣赏它们家乡的辉煌、家乡的天气、家乡的鸟儿,以及荣耀的未来?答案可能是其中之一,也可能两者皆是。你心中会闪过这样一个不祥的预兆:当道路修建完成后,这些不受约束的鹦鹉接待委员会第一次迎接持枪的游客时,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很快,它们就会发现你是个愚蠢的、不擅言辞的家伙,不能以口哨来回应马德雷山的标准仪式。毕竟,在树林里有的是没有开壳的松子,所以继续吃早餐吧!这时,它们或许会停在悬崖下的某棵树上,让你蹑手蹑脚地走到悬崖边上,探出脑袋往下看。这将是你第一次看到它们多彩的装扮:绿色的天鹅绒制服配着鲜红色和黄色的肩章,还有黑色的头盔。它们闹哄哄地从一棵松树飞往另一棵,但总是保持着队形并且成双成对。由五只或其他单数数目的鹦鹉组成的飞行队伍,我只看到过一次。

我不清楚,筑巢的鸟儿是否和在九月叽叽喳喳地迎接我的鸟群一样聒噪。我所清楚的是,在九月,如果山上有鹦鹉,那么你很快就会知道它们的存在。作为一名称职的鸟类学者,我无疑应该试着去描述它们的叫声。那声音初听好像与蓝头松鸦的叫声相似,但蓝头松鸦的音乐是柔和而怀旧的,就像笼罩着它们家乡峡谷的那层薄雾。而这种因其动听的叫声被当地人称为“瓜卡玛亚”的鹦鹉,嗓音总是更加嘹亮,并且弥漫着高雅喜剧中充满风趣的热情。

我听说在春天,一对鹦鹉会去搜寻啄木鸟在高大的枯树上留下的树洞,在那会有短暂的、与世隔绝的时光让它们来履行延续种族的义务。但什么样的啄木鸟留下的树洞才够大呢?瓜卡玛亚的个头和鸽子不相上下,要挤进啄木鸟的房舍几乎不可能。难道它会用有力的喙去开辟必要的空间吗?又或许它们依靠的是那种据说在这里出现过的啄木鸟之王的树洞?我希望把发现这个答案的愉快任务留给以后会来此造访这些鸟儿的鸟类学家。

绿色的泻湖

绝不重访同一处荒野之地,是一种智慧。就像百合越是璀璨,你就越可以肯定有人在上面镀了金,故地重游从来不会让旅途增光添彩,相反还会将记忆中的这份美好消磨殆尽。只有好好安放,那灿然的冒险之旅才能永远留存,生出灼灼光华来。为着这个原因,自从和兄弟在1922年划着独木舟在科罗拉多河的三角洲完成探险之旅后,我就再没去过那个地方。

关于那个三角洲,我们只知道,自从1540年西班牙探险家赫尔南多·德·阿拉孔去过之后,它就消逝在人们的记忆中了。我们在据说赫尔南多曾泊过船的河口宿营,但在这里待了好几个星期,我们连半个人影或牛影都没见到,更别说是斧头的砍痕或篱笆的影儿了。不过有一次,我们倒是横穿了一条古老的车马辙痕轧出的小径,不知道是谁开辟出来的,但我们料想开辟这条路的人一开始肯定别有用心。还有一次,我们发现了一个锡制罐头,思忖着它该很有利用的价值,于是便留下来当器皿用了。

黑腹鸰鹑栖息于生长在帐篷上方的牧豆树上,它们啭啭而鸣,拉开了三角洲的黎明之幕。晨曦自马德雷山上隐隐窥探,斜照在这绵延一百英里的迷人荒野。这是一片辽阔的荒野,四周尽是山峰,高高低低,参差不齐。从地图上看来,三角洲被河流截成两部分,但事实上,河流并不存在,又或者说,河流是无处不在的,因为置身于上百个绿色泻湖之中,它已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哪条路才能让它抵达海湾,旅途中又不乏悠然的情调。于是,河流把所有的湖都好好地游览了一番,我们也就尾随着河流的足迹一起游览。途中河流几度合,又几度分,千回百转,在令人望而生畏的丛林里蜿蜒逡巡,几乎就差在原地绕圈了。它和迷人的小树林嬉戏玩闹,迷了路,却也乐在其中,而我们亦是如此。总之,若是想拖延,那就和一条不愿在海里失去自由的河流一起去旅行吧。

于我们而言,“他引领我至静静的水边”,仅仅是浮于纸面的一句话而已,直到我们划着独木舟,穿过这绿莹莹的泻湖群,细细品味才了解了个中滋味。若大卫未曾将这一赞美诗流诸笔端,我们应该也会兴之所至,写下属于我们自己的文字。牧豆树和柳树郁郁葱葱,宛如一道绿色的屏障,将河道和远处荆棘丛生的沙漠隔开。每经过一个转弯处,我们都能看到白鹭立在水中,都像一尊尊纯白的雕像,与水中的倒影相呼应。鸬鹚群则仿佛一支支舰队,开动黑幽幽的船头,浩浩荡荡,搜寻着间或在水面掠过的鲻鱼;反嘴鹬、斑翅鹬和黄脚鹬,悠闲地在沙洲上金鸡独立,打着盹儿;绿头鸭、赤颈鸭和绿翅鸭则被惊得扑翅而起。鸟群占领天空后,在前方聚合成一朵小小的云,或是停歇下来,或是飞回到我们身后。不远处,一群白鹭在绿柳上落下来歇息,看上去好似一场暴风雪,只是来得过于早了一些。

然而,我们却并不是这众多水禽和鱼类资源的唯一享有者。在这里,常常能偶遇一只美洲山猫,它那么悠闲地伏在一截半浮半沉的原木上,伸着脚爪儿,随时准备捕条鲻鱼美餐一顿;浣熊家族涉过浅滩,津津有味地品尝水生甲虫;丛林狼则在内陆的小丘上虎视眈眈地望着我们,好逮着机会继续还没结束的牧豆早餐。我猜想,它们或许偶尔还能猎获一只受伤的滨鸟、鸭子或鹌鹑,以丰富自己早餐的内容。每每在不难涉过的浅滩发现驴鹿的足迹,我们总会细查这些鹿踏出的小径,期待着发现美洲豹这个三角洲霸主的踪迹。

尽管我们连美洲豹的影儿都没见过,但属于它的气息却盘踞在荒野之上,活着的野兽都不会忘记这一潜在的威胁,因为一旦稍有疏忽,将付出生命的代价;而鹿群也不会未经探察就贸然绕过一丛灌木,或在牧豆树下停留,品尝豆荚。宿营者不会不聊聊美洲豹就熄灭营火安然入睡。狗除非在主人脚边,否则也不会在夜里蜷缩成一团,一夜酣眠。因为无需警告,它自然明白,猫科动物之王仍是夜晚的统治者,它硕大的脚爪可以击倒一头牛,而它的牙齿锋利得像铡刀一样,可以咬断骨头。

如今,这个三角洲对于牛而言,已是安全无虞,却让爱冒险的猎人们觉得兴味索然。身处这碧幽幽的湖水中,再也不必感到害怕。自由虽已降临,荣耀却也远去了。

在阿姆利则城,吉卜林'7'闻到人们准备晚餐散发出来的味道时,就应该借着这个机会精心描绘详细阐述一番,因为再没有其他的诗人或歌颂过、或有幸闻到过那绿色土地上生长出的木柴的气味了。想必在今天,大多数的诗人都是靠无烟煤过活的吧。

而在三角洲上,人们只燃烧牧豆树,它是燃料中最为馥郁清香的品种。经历过数百次霜冻和雨水的洗礼,又在太阳下经历上千次的烘烤,这些古老的树饱经风霜,木质变得松脆,让宿营者随手可用,随时都可伴着霭霭暮色,燃起缕缕青烟,谱写一曲茶壶之歌;烤块面包,把一锅鹌鹑肉煮成诱人的棕色,而火的余温还可以温暖人和动物的小腿。当然,有一点你千万要注意,在把一满铲的牧豆树木炭放到荷兰烤锅下面时,不要在入睡前坐在火堆前,以免突然被烫到。那样你会尖叫着站起来,吓跑在你头顶树枝上休憩的鹌鹑。牧豆树木炭一旦点着,是不会轻易熄灭的,因为它有七条命。

在玉米带,我们拿白橡木炭来烧饭;在北方的林子里,我们拿松木烧饭,结果烧黑了锅;在亚利桑那州,我们则用刺柏木烧饭,结果把鹿排烤成了不甚漂亮的棕色;直到在三角洲,我们用牧豆树烤过一只幼雁后,才领悟到何谓最完美的燃料。

大雁该是配得上那最漂亮的棕色的,雁群陪伴了我们整整一周的时间。每天早晨都能看到密集的雁群,列成方队,欢叫着,从海湾飞向内陆,在吃饱喝足之后,心满意足地飞回来,一路上安安静静。到底是什么珍馐佳肴让这雁群不知餍足,念念不忘?又是哪个绿湖珍藏着如此美味?沿着雁群行进的方向,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转移营地,憧憬着它们能安歇下来,便于我们找到它们大摆筵席时的餐桌。有一天早上,大约八点的光景,我们看到雁群在空中盘旋着,突然散开了队形,侧着滑下来,如片片枫叶般纷纷落至地面。继而一群又一群大雁跟随着它们,翩然而至。终于还是让我们找到了这宴会之所。

次日早上的同一时间,我们躲在一个外观平淡无奇的沼泽地,准备伺机而动。沼泽地里的沙洲上满满的都是昨天雁群留下的足迹。我们从营地过来,赶了长长的一段路才到这里,已经是饥肠辘辘。我兄弟想把那只冷掉的烤鹌鹑给吃了,正准备将它往嘴里送,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嘎嘎的叫声,顿时我们都呆住了,在原地一动不动。雁群在空中悠闲地盘旋着,争辩着,犹疑着,终于还是飞了下来。我兄弟嘴边的烤鹌鹑还悬在半空中,突然一声枪响,烤鹌鹑应声落地。随着一起掉落的还有一些将成为我们盘中美餐的大雁,在那里无力地蹬着腿。越来越多的大雁赶了过来,驻足在沙地上,狗也兴奋地颤抖了起来。而我们则是一边悠然自在地品尝着烤鹌鹑,一边偷偷地透过遮挡物窥探着这一切,细细地聆听着雁群间的窃窃私语。大雁们正一口一口地吞着沙砾,一支雁群餍足之后飞走了,马上又有另一支雁群抵达这里,急不可耐地想尝尝这美味的沙砾。在这绿色泻湖之中,有数以百万计的砾石,而这独特沙洲的小沙砾最对它们的胃口。也正是这一差异,让雪雁甘愿长途跋涉整整四十英里来此饕餮一顿。对我们来说,此行也颇具价值。

在三角洲上,大部分小型猎物数量众多,捕也捕不完。在每个营地,只要花几分钟时间射猎一下,我们就能有足够第二天一天伙食的鹌鹑了。而要让一只在牧豆树上栖息的鹌鹑摇身变成横陈于牧豆树木炭上炙烤的美味,中间有一个小插曲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让鹌鹑挂在细线上,度过一个寒冷的夜晚,这是上佳的烹调法所讲究的一点。

所有的猎物都肥美得出奇。每只猎获的鹿都富含脂肪,如果它允许的话,它背脊上的凹陷处都可以盛上满满一小桶水。当然,毫无疑问,它是不会允许我们这样做的。

这一切的丰饶其实都有源可寻,而且并不难找。每棵牧豆树上都结满了豆荚;平坦的泥地已经干透了,却还有一年生的草,挂满了谷粒般的种子,多到几乎可以用杯来盛;还有大片大片的豆科植物,像极了决明子。如果徒步走上一圈,你就会收获满满一口袋去了壳的豆子。

至今,我仍记得一块野南瓜地,绵延在平坦的泥地上有数英亩之广。那些冻住了的瓜已被鹿和浣熊事先剖开过,露出了里面的瓤。鸽子和鹌鹑则像萦绕在熟透的香蕉上的果蝇,都拍着翅欲加入这场盛宴。

我们不能吃——至少未曾吃过——鹌鹑和鹿所享用的食物,但至少我们和它们一样,在这富庶的“鱼米之乡”般的荒野共同分享喜悦和欢愉。它们节日般的喜悦也成了我们的喜悦,我们都陶醉在这共同拥有的富足和彼此的幸福里。我几乎不能忆起自己对哪块已开发的土地产生过类似情感。

宿营在三角洲上并非只是为了吃喝玩乐,水是个大问题。因为泻湖的水是咸的,而我们能找到的河水又太浑浊,根本不能喝。因此,每在一个新的地方宿营,我们就会挖一口新井。然而,大部分井里流出的水都是来自海湾的海水。不过,我们还是以一种极其艰难的方式,学会了去哪里挖掘清甜的淡水。每每对一口新井的水抱持怀疑的时候,我们就会提着狗的后腿,把它放到井里。如果狗顺利地灌下很多水,那就表明我们可以把独木舟拖到岸上,生起篝火,搭起帐篷。接着我们会坐下来,伴随着鹌鹑在荷兰锅里的嗞嗞声,望着夕阳的余晖掩映在圣佩德罗玛蒂尔山后,安详地与这个世界和平共处。享用完美餐后,洗好盘子,我们会一面聆听着夜晚的各种声音,一面回想白天所做的一切。

在这样一个荒野中,每天享用早餐前,都会有各种新奇和无法抗拒的事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因为对此心知肚明,我们也就从不会按部就班地细细规划第二天的事,而是像这河流一样,肆意流淌,信步而往。

在三角洲上按计划旅行绝非易事,每当爬上一棵棉白杨眺望远方时,我们都会深切地意识到这一点。树上的视野很开阔,但如果长时间观望,会感到头晕目眩,失去进一步观望的兴致,尤其往西北方观望时更是如此。马德雷山就坐落在那里,如永不消逝的海市蜃楼;山脚下,闪着白光的色带就是那个大盐漠。1829年,也是在这里,亚历山大·帕蒂因脱水、体力耗尽,再加之蚊虫叮咬而殒命。此前,亚历山大原本计划穿越三角洲前往加利福尼亚。

我们也曾有一次打算从一个绿色的泻湖迁往另一个绿得更胜一筹的泻湖。正是有水鸟翱翔着徘徊其上,我们才得知在那儿有个湖。两湖之间的距离约有三百码,途中需穿过一片高耸的、密得出奇的矛状灌木丛。过往洪水频频,已将这些长矛般的灌木丛折弯了腰,它们就像马其顿的士兵方阵那样挡住我们的去路。最后,我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撤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原来扎营的那处泻湖无论如何才是更美的。

陷入灌木方阵的迷宫着实是一个危机,却从未有人告诉过我们;尽管有人告诫过我们种种在探寻荒野的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危险情况。事实证明,我们并没能有幸亲身经历那些他们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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