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郡年记-沙乡年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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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郡年记-沙乡年历-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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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有几次机会可再回白山,但是我都没回去。我不愿看到那些游客、马路、锯木厂和伐木铁路为白山或者对白山所做的一切。我也曾经听到年轻人赞叹白山的瑰丽,尽管我登上白山时他们还未出生。对于这一观点,我还是赞同的,尽管内心还是有所保留。

像山一样思考

山崖间,一声发自肺腑的低沉而又尖利的嗥叫在回响,这声音划过大山,逐渐消失在远处的暗夜里。迸发出来的,是一种狂野不羁的忧伤和对世间所有逆境的藐视。

大山里的每一个生灵(或许还有许多亡灵)都侧耳倾听着这声久久回荡的嗥叫。对鹿而言,这声音警示了它们众生的末路;对松树而言,这声音预言了午夜的混战和雪地上的鲜血;对狼而言,这声音许诺了一顿饱餐;对牛仔而言,这声音预示着银行债务的逼近;对猎人而言,这声音就是獠牙对子弹的挑衅。然而,只有大山明白,那隐藏在这些显而易见又近在咫尺的,希望和恐惧背后的深意。也只有大山才拥有沧海桑田的眼界和生命力,来客观地聆听一头狼的嗥叫并参悟其中的深意。

就连那些无法领会其中深意的人,也能感觉到声音的存在。凡是在狼群出没的地方,都能感受得到这声音,这就将那些有狼的地区和其他地区区别了开来。所有在夜晚听过狼嗥,或是在白天寻过狼迹的人,听到这声嗥叫都会不自觉地背部发毛,脊梁发冷。即便没有狼嗥或是狼迹可循,一匹驮马半夜的嘶鸣声,石头滚动碰撞的咯咯声,逃命的鹿儿的奔腾跳跃声,或是云杉之下阴影的变幻,这一系列异样的情景都在暗示着狼的存在。只有那些初出茅庐的新手才无法感知狼的存在,也无法理解只有大山才能体会的那种深奥。

我对这一点的深信不疑要从我看见一只狼死去的那天说起。当时我们正在一个高高的悬崖上吃午饭,悬崖脚下一条波涛汹涌的河流在奔腾。我们看见一个东西在急流中挣扎跋涉,胸部浸在白色的水花中。起初,我们以为那是只鹿,但等它爬上岸,甩着尾巴向我们这边走来时,才发现它原来是一匹狼。六只显然已经长大的狼崽从柳树林中跳出来,摇着尾巴,互相嬉闹撕咬,欢乐地迎接着它的到来。确确实实,在我们所处的山崖下方那片空旷的平地上翻滚打闹着的,是一群狼。

在那个年月,没有人会错过能杀死一匹狼的机会。很快,一发子弹射向了狼群。我们非常兴奋,反而瞄不准目标,搞不清怎样才能从这么陡的地方往山崖下瞄准射击。来复枪的子弹耗尽时,老狼倒了下来,一只小狼拖着受伤的腿,躲进山崩造成的滑石堆,那里人类无法通行。

我们接近老狼的时候,它眼中绿色的充满仇恨的火焰还没有完全消逝。这时我才发现,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我过去从不知道的东西,某种只有狼和大山知道的东西。我将这个发现铭记在心。我那时还年轻,看到扳机就心痒;当时我以为狼的减少意味着鹿的增加,而狼的消失就意味着猎人天堂的到来。在看到老狼眼中那绿色火焰的消逝后我才明白,这样的观点,无论是狼还是大山,都不会同意。

从那以后,我看见各州都在相继扑杀自己的狼群,看见许多失去狼的大山的新面孔,看见朝南的山坡因布满了被鹿群新踩出的纷乱小径而“皱纹满面”。我看见,所有能吃的灌木和幼苗都被啃掉了嫩叶,相继萎蔫并渐渐枯死。我看见所有能吃的树叶,只要是鹿能够着的地方都被啃得精光。这样的一座山,乍一看,就像是有人为上帝递上了一把新的大剪子,并要求他除了剪除树木以外,什么也不要做。最终,原本受人期待的鹿群因为数量过于庞大而纷纷饿死,鹿的尸骨与枯死的鼠尾草一起变白,或是在杜松下腐烂。只有在鹿角高度以上的杜松上,还残存着些许枝叶。

现在的我在思考的是,大山是否也生活在对鹿的极度恐惧之中,就像鹿生活在对狼的极度恐惧中一样?而大山或许更有理由恐惧,因为一只被狼杀死的雄鹿在三两年之间就会被一只新生的小鹿取代,而一座被鹿群毁灭的大山,恐怕再过上几十年都无法恢复原貌。

牛也是这样。牧牛人忙着消灭牧场上的狼,却并未意识到自己就要接替狼的工作了。他得像狼一样,把牛的数量削减到适合于牧场的规模。牧牛人还没能学会像大山一样去思考。于是,我们迎来了沙尘暴。于是,河流把我们的未来冲进了大海。

我们都在努力追求安全、繁荣、舒适、长寿和波澜不惊的生活,鹿凭柔韧灵活的腿,牧牛人有陷阱和毒药,政治家用笔,而我们大多数人则依靠机器、选票和金钱。这一切只归结为一件事情,那就是追求时代的和平。在这些方面取得某种程度的成功是件好事,客观来说也很有必要。然而,过分的安全和平似乎终将引发危险。也许这正验证了梭罗的一句话:“荒野才是救世之主。”狼的嗥叫背后所隐含的深意也许正寓于其中,它早为山所知,却鲜为人知。

埃斯库迪拉

生活在亚利桑那州,会感到处处受限。脚下是格兰玛草原,头顶是蓝天,远处地平线上的是埃斯库迪拉山。

向山之北策马前行,低头俯视,是一望无垠的蜜色平原;抬头仰望,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映入你眼帘的,总是埃斯库迪拉山。

向山之东策马行进,你穿越的是一片树繁叶茂的炫目平顶山。每一块有树的凹地都好似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沐浴着阳光,散发着杜松的芳香,回荡着松鸦那沁人心脾的叽喳欢叫。当你沿着岩脊登上山顶,你会立刻感到自身的渺小,仿佛广袤空间的一粒尘土。而悬在空间边缘的就是埃斯库迪拉山。

策马向山之南前行,你遇到的是蓝河那些交错的峡谷,峡谷里随处可见白尾鹿、野火鸡,还有野性十足的牛。当一只狡黠的雄鹿从你的枪口逃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向你道别时,你低下头去查看猎枪的准星,纳闷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时你会发现远方深蓝色的群山,那便是埃斯库迪拉山。

再向山的西面行进,你会置身于阿帕奇国家森林外围翻腾的树浪之中。我们在森林中巡行,四十又四十地数着那些高大的松树,四十又四十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并设想如果把它们锯成原木,会堆积成什么样子。我们在气喘吁吁地爬上山谷后感到,笔记本上那些假想的原木堆和眼前那满是汗水的手指、杨槐的芒刺、鹿虻的叮咬以及松树的吵闹之间,竟存在着如此怪异的不协调。直到到了下一个山脊,一阵冷风在绿色的松林上呼啸而过,才吹走了我们所有的疑虑。远方绿海岸上悬浮着的,是埃斯库迪拉山。

大山凭借其自然之险,不仅局限了我们的工作和娱乐范围,甚至也影响了我们晚餐的质量。冬日的傍晚,我们经常埋伏在河边低地上偷袭野鸭。机警的鸭群不会轻易上当,它们在西边蔷薇色的晚霞和北方铁青色的天空下盘旋几周,然后消失在黑漆漆的埃斯库迪拉山里。倘若它们再度出现并停留在河边的低地上,我们的荷兰烤锅里就能添上了一只肥美的鸭子。若它们不再出现,我们便只好将就吃顿熏肉和豆子了。

事实上只有在一个地方,你无法在地平线上看到埃斯库迪拉山。这个地方就是埃斯库迪拉山的山顶。在山顶上你无法看到山体,可你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其原因就在于大熊。

这位“大脚老兄”是个强盗大王,埃斯库迪拉山就是它的城堡。每年春天,当和煦的春风融化了积雪时,这头老灰熊就从它岩石堆中的冬眠洞穴里爬出来,光临它的城堡,又在一头母牛的头上重重敲上一记。饱餐之后,它就爬回峭壁,依靠旱獭、兔子、浆果和树根在那里过上一个安稳的夏天。

我曾看见过一头死于它掌下的牛。牛的头骨和脖子一团稀烂,那惨状仿佛是牛迎头撞上了一列疾驰的货运列车。

从没有谁亲眼见过这头老灰熊,而在悬崖底下泉水周围泥泞的土地里,你能看见它那难以置信的巨大足迹。沉着老练的牛仔看到这些足迹,就能觉察熊的存在。他们无论骑马走向何方,都能看见那座山,而每当他们看见山,就会想起熊。篝火大会的话题里,总少不了牛肉、舞会和熊。大脚熊要的不多,不过是一年一头牛,以及方圆几英里废弃的岩石堆罢了。然而它的气息却弥漫着整个村庄。

在那段时日里,追求“进步”的风气也开始在这个养牛的村庄蔓延。而“进步”有着各式各样的使者。

首先到来的使者是一位驾驶汽车穿越北美大陆的人。牛仔们了解这位公路骑士,他像所有的驯马者一样,喜欢谈笑风生,喜欢虚张声势,也喜欢冒险逞能。

牛仔们不太明白那位身着黑色天鹅绒服饰,操着波士顿口音的漂亮女士口中的妇女选举权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还是认真地倾听着并注视着她。

来装电话的工程队也让牛仔们惊讶不已。电话线在刺柏上串起,就立刻带来了城里的讯息。一位老者好奇地问,电话线能不能给他带来熏肉。

一年春天,“进步”又派来了另一位使者。他是政府雇用的一名捕兽员,身着工作服,像那随时准备捕杀猎物的圣·乔治'6'一样。捕兽员问,这里是否有危险动物需要捕杀。人们答道:是的,有一头大灰熊。

捕兽员把行头捆在骡子背上,便向埃斯库迪拉山进发了。

一个月后,他回来了,他的骡子因驮了张沉重的兽皮而步履蹒跚。村里只有一个谷仓比较大,能够装下并晾晒这张兽皮。在那一个月间,捕兽员尝试了各种惯用手法,包括铺设陷阱、放置毒药等来逼熊就范,可都不奏效。后来,他在一条只有熊能通过的隘道上架设了一把上膛的猎枪,然后在一旁“守株待兔”。结果,灰熊走入了隘道,触动了扳机上的绳子,丢了性命。

那时正值六月。熊皮既肮脏,又斑驳,也没有多少价值。没能让最后一头灰熊留下一张完好的熊皮来作为对它所属种族的纪念,对我们来说似乎是一种侮辱。灰熊绝迹了,唯一留下来的是国家博物馆里的它的头骨,还有就是科学家们关于这具头骨拉丁文名称的争论。

也正是在对这一系列事情进行了深入思考之后,我们才开始感到疑惑,究竟是谁为“进步”下了定义?

自从上帝创世以来,岁月就一直侵蚀着埃斯库迪拉山的玄武岩躯体,侵蚀的同时它又在等待着、建造着。岁月在这座古老的大山上建造起了三样东西:庄严的形貌、生物的群落和一头大灰熊。

那位政府派遣的捕兽员只知道消灭了灰熊,埃斯库迪拉山的牛群就安全了。却不知道他已经颠覆了一座大厦的尖顶,而这座大厦从晨星齐唱时起就已经开始建造了。

派来那位捕兽员的政府长官是一位精通生物进化理论的生物学家。但他没有想到,保护大山本身与保护牛群一样重要。他无法预见这个产牛的村庄将在二十年后变成一座旅游城市,而对游客们来说,他们更希望的是能够看见熊,而不是能够吃到牛排。

投票支持拨款消灭熊的国会议员们,正是拓荒者的子辈们。他们称颂父辈们在边远地区的优良德行,却用自己的行动终结了边远地区的存在。

我们这些林务官默许了消灭熊的行动。我们知道当地的一个农场主曾在犁地时发现过一把匕首,上面刻有科罗纳多军队一个指挥官的名字。我们曾经严厉谴责那些为了追求黄金和改变他人信仰,而滥杀无辜印第安土著居民的西班牙侵略者,可我们却并未意识到,其实我们也是一群侵略者,我们也指挥了一场侵略行动,只是自以为正义罢了。

埃斯库迪拉山依然高耸在地平线上,但你看见它时却不会再联想到熊。它现在只是一座山,一座普普通通的山。





奇瓦瓦州和索诺拉州


瓜卡玛亚

在中世纪的黑暗时代,关于美的物理学仍然是自然科学的一个门类,就连操控弯曲空间的人都无法解开它的方程式。例如,秋日北方树林的景色正如大家知道的那样有土地,有红枫,还有披肩鸡。从传统物理学角度来看,这只披肩鸡无论在质量还是能量上都只占了一英亩地的百万分之一,但是如果没有这只披肩鸡,其余的一切都会黯然失色。因为某种巨大的动力已经消失了。

损失不过是我们想象中的事,这样说并不困难,但是有哪位严肃认真的生态学者会同意这种说法呢?他很清楚地了解有一种“生态死亡”,它对现代科学有着无法形容的重要意义。一位哲学家将这难以估量的实质称为物体的本体。这与现象形成对比,现象是可估量、可预测的,哪怕是最遥远的那颗星星的摇摆和转动。

这只披肩鸡就是北方树林的本体,蓝色松鸡是小核桃林的本体,灰噪鸦是泥岩沼泽地的本体,蓝头松鸦是杜松山麓的本体。鸟类学的课本并不会记录这些东西。我想这些对科学界来说都是新发现,即使它们对眼光敏锐的科学家来说是那么显而易见。即便如此,我在这里还是要记录下我发现的马德雷山脉的本体——厚嘴鹦鹉。

厚嘴鹦鹉被认定为新的发现,仅仅是因为很少有人去过它的栖息地。一旦到了那里,只要不是聋子和盲人,都会意识到它们在山区生活和山区景色中扮演的重要角色。事实上,你刚吃完早餐就可以看到叽叽喳喳的鸟群离开它们在悬崖边的栖息地,去到黎明的天空中进行晨练。就像鹤群形成的方队一样盘旋着,它们互相大声地争论着(你也好奇的)问题:从峡谷上缓缓展开的这一天是否会比以往的日子更蓝、更绚烂,或者恰恰相反?最后,它们打成了平局。于是,为了缓和局面,它们就和同伴各自飞到高高的台地上吃那些裂开了外壳的松子早餐。它们还没有看见你。

然而稍过一会儿,当你正准备攀爬通往山谷外面的险峻山坡时,一只眼尖的鹦鹉,可能在一英里之外就会发现,有只奇怪的生物正气喘吁吁地走在那条只有鹿、狮子、熊或火鸡才允许通行的小径上。早餐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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