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瞪大了眼睛。因为她被戳中了痛处。
“——你也一定知道,幸村会站在我这边吧。”
佐绪理的嘴慢慢张大,像是要吞下去那句残酷的真相。是啊,是啊。幸村精市那个笨蛋……他那么笨。就算证据确凿,他也一定会维护星野灿,何况她前田佐绪理的手里任何拿得出来的筹码都没有,一味告发只会招人口舌。
更加火上浇油的是,那双鞋垫根本就是她专门为星野灿预备的。
“你……你这个贱人!”前田佐绪理咬牙说出这句话,脸上马上感到一阵火热。
星野灿打了她一巴掌。
“你才是贱人。”她冷漠地挑了挑眉,“前田,我劝你放聪明点,你送我的鞋伤了我的脚,这件事传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谁都会知道前田佐绪理是个害人的□□。我要是你——我就在自己的鞋里放图钉,然后告诉大家,这双鞋是二年级A班的前田佐绪理送给我的。”
“你……”佐绪理的手握成了一个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没有谁能证明你那双网球鞋被我动过手脚——啊不,或许仁王雅治看明白了,只是他不想把话说到台面上,他只爱看热闹但从不多管闲事。”灿莞尔一笑。她真的发现她有做舞台演员的潜质,因为脸上无时不刻不挂着一个笑容。
“有本事你就站起来打我啊……啊不好意思,你看我,又戳到你的痛处了,你那双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脚,应该站不起来了吧?”灿笑着说,“不过,我可是还有戏要演呢。”
灿的笑容很快成为了前田佐绪理永远的梦魇。
星野灿迅速地向后移动,“咣”的一声撞在了写字台的桌角上。
前田佐绪理的尖叫,星野灿的笑容,就像是一阵风一样飞快的成为了剪影,快得让人怀疑这根本就是个梦。
佐绪理的母亲听到女儿的尖叫飞快地跑上楼,只看见慌了神的女儿瘫坐在地上,来看望她的女同学后背撞在桌角上,被放在写字台上的水果刀刺中,血正在往下流。
“前田同学……你,你为什么那么用力的推我……我不过是寄住在幸村家里,你何必这么生气……我是不会和你抢的……”灿的声音有气无力。前天太太惊得捂住了嘴。
“太太……麻烦您打这个电话,就说星野灿找幸村精市,让他来贵宅接我,谢谢您了……”
“还是叫救护车吧……”前田太太手足无措。
“不用了太太。”灿的脸孔苍白,“幸村会带我去医院的……只是轻微的划伤您不必介意……我也不会怪前田同学的……”
前田佐绪理一直没有站起来,直到幸村精市把灿抱起来带走,直到幸村精市如她一直以来渴望的那样看了她一眼。
她在想哪里错了。她精心做好的鞋垫,钉子一颗一颗直立着,那是专程为星野灿准备的,可是,却不可思议的到了她的鞋子里;她诱供星野灿,让灿说出鞋垫是她放在自己鞋子里的,却无法当做证据要挟她什么;她想用一切来要挟灿离幸村精市远一点,却眼睁睁地看着她躺在他的怀里,被他抱出了自己的视线。
——到底,是哪里错了……
没有人知道。人们都知道的是,前田佐绪理再也没有出现在立海大附中,至于是转学、搬家,又或者是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一切就都无所谓了。Who care?
☆、下篇(5)
5。
日历这个东西,总是翻了又翻。灿住在神奈川的日子已经足足两年。
1996年7月。灿拿着她在立海大附中不知道是第几个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回到幸村家。
“我回来了。”一个学期的劳累让身体本就瘦弱的灿也疲惫不堪。
幸村惠没有像以往那样欢快的对她回应一句“你回来啦”。灿换下鞋子,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绕到屏风背面的时候,她戛然止步——她听到屋子里面有声音。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安慰声。
灿眯起了眼睛,屏气凝神。
很快就辨认出来了,在哭的就是幸村惠阿姨,至于那个低沉的男声,让灿觉得一时的熟悉又困顿。等明白过来的时候,手臂上挎着的书包“咣当”一声砸在了地板上。
西装革履的男人闻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高鼻子,戴着金丝眼镜,眼镜后面是一对精明的小眼睛,有刀削过一样棱角分明的嘴唇。他身材瘦小,却气度不凡。
灿的眼中有惊恐,她自己清楚。
幸村阿姨满脸严肃地走了出来。看见是灿的时候露出爱怜的表情。
矢岛勇介带来的,是星野灿的收养协议。他是有备而来,准备软硬兼施。
灿的户籍自五岁以后就落在了矢岛家,但是她在护养设施的记录也完好的保存着。十二岁当她决定离开矢岛宅时,她找到了当年在孤儿院一直带她的仓田阿姨,她同时也曾经是灿妈妈的朋友。老阿姨心地善良但总是没有主见,灿抓住了这一点,连蒙带偷弄到了孤儿院方面的文案,去掉了被收养的那一部分。然后又以时间太久文件缺失的理由应付办理部门,再一次被领养。
然后她来到神奈川。幸村阿姨帮忙疏通了户籍的问题——为此,她愿意当然也是必须改名字。从此矢岛灿人间蒸发,多了一个星野灿——从五岁之后、再一次用了她曾经用过的名字。矢岛灿五岁的时候被东京的人家领养,星野灿则十二岁才走出孤儿院,来到神奈川,寄住在幸村家,她们两个可不是一个人。至于曾经的履历完全一样——那是巧合。
然而,她曾经的养父,其实也是生身父亲找上门来了。如果没有人逼他他才不想要这个私生女。可是无奈他的公司、他的身份,最近养女不见的事情被新闻掀出了风头。矢岛勇介还不打算丢了他在公司社长的位置,所以像“养女其实就是私生女”的陈年往事被人拿来做把柄,也是他所不允许的。
用一句话来说,他要带走星野灿,回东京。
“白河——啊不,幸村太太,你、我还有光代好歹也是同学一场,我对光代是真心的你也并非没有看到。”
“所以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她背负了那样备受异样眼光的身份死去?”幸村惠的茶杯盖从杯沿上轻轻划过几次。透着氤氲的茶水汽,她懒洋洋抬起眼皮地看过来。
星野灿是第一次看见幸村阿姨如此刻薄失礼的模样。
矢岛勇介一时被噎得没话说。
“好吧,我们暂且不论你家那点事,贵夫人和千金一对母女的酸烂帐我也不配听。”幸村惠的眉弓紧锁但却能把眼皮绷得很紧,这是她的本事之一,“不过,想必是小灿一个外人承蒙不起尊夫人和令嫒的盛情款待才跑到这里来吧。”
矢岛勇介明显是不乐意听地皱眉撇嘴,灿见了甚是局促地碰了碰幸村惠的胳膊。坦白说,她讲得话确实是恶毒了些。
“白河,你的话不能这么说,光代是爱我的,她这样在天上看着怎么能够——”
“你怎么还有脸面说这样的话!”幸村惠的茶杯被她用力的挫在茶几上,茶水四溅出来,吓得矢岛先生一身冷汗。
“矢岛先生,你不用假惺惺的拿光代来做理由了,她要是要是真在天堂我也就无所谓了,可是就怕她被你这种人渣拖累到地狱去了。你当初就是看光代一个人从国外来念大学好骗是吗?你明明有门当户对的未婚妻你不娶你要和光代在一起,好啊!那你倒是和她结婚啊!毕了业你为什么失踪?失踪大半年又来找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太太怀了孕所以你就按耐不住寂寞了是吗?你就学会来践踏痴情女友的心了?光代知道自己有了孩子那么高兴地告诉你,这时候你学会装好青年了,你告诉光代你早结婚了女儿也生下来了。学会对家庭负责了是吧,你以为你是天底下最清高?我告诉你,天底下最不是人的男人就是你!”
矢岛勇介的身体哆嗦着。他的大手用力的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灿飞快地护在幸村惠的前面,瞪大的眼睛像戒备的邓羚。她从没见过幸村惠这副模样,眼下她的头发散乱,怒目圆睁,刚才她的那番话想必是激怒了矢岛勇介。
“你给我让开。”矢岛勇介冰冷的语调像是冰锥一样刺向灿的心。就是这个男人,自她五岁以来带给她诸多的憎恨和恶意,可是心底里总是还伴有不忍。
“你敢对阿姨做什么我就杀了你。”灿的脸压得很低,但是目光没有移开,她死死地看着男人。
——杀了你。说得好容易。过去那么多年她在心中不曾停止这样的念头,可是她做不到,纵使心中的仇恨再多,她的身体也还是要被灵魂统治而无法获得自由,这就使她的心中不得不存在痛苦、矛盾、伦理的束缚,让她无法对亲生父亲如何。
你看,无数次的杀意已经让她把台词都练得炉火纯青。这一句“我杀了你”是她多年来搜肠刮肚所能找出的最简单却是最恶毒的话语,这样的眼神是她能够表演到的最低温的触感。
“只要你答应我从现在开始绝对不为难阿姨一家,我就和你回东京——你应该不想把事情闹大吧?比如被自己的养女向媒体公开宣称自己当年的烂情帐什么的。”
“你和你妈一样下贱。”矢岛勇介收起了蓄势待发的拳头,眯起了眼睛。他被威胁到了,就像灿回来之前他用自己的地位威胁幸村惠一样:如果不让他把灿带走,他将会保证幸村一家失去经济来源——“我没记错的话,你家好像只有你的先生在广告代理商会工作吧”。
灿用膝盖想也知道他会用硬的来威胁幸村惠,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
“那还真不好意思,我就是你上了下贱女人的结果。”灿笑着还击。她不知道她已经被自己的这种表演弄得心力交瘁。
灿送矢岛勇介离开幸村家。离开房间的时候,她回头看看望着自己哭泣的幸村惠。
幸村精市想必就是继承了这个女人明亮的眼眸吧,它们看着自己就好像是幸村精市在看着自己。想到这里灿的心情好了许多。
那样心疼的眼神。心疼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孩子竟然要通过这样一番充满克制和自贬的表演来保护她所珍视的这一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偶尔也很想写一些肥皂镜头来看啊~~~XD
☆、下篇(6)
6。
1996年8月中旬的一天中午。神奈川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感受到流动的风——那个燥热的夏天已经过去了。
那段冲动热烈的日子也已经过去了。星野灿深知过了这个中午她就再也不能以一个孩子的身份自居了。一家人丝毫没有交谈的声音,都默默地忙自己手中的活。灿记得幸村惠在教自己和她的女儿幸存舞织毛衣的时候说,忙碌可以使人忘记苦闷。
她于是把这句话记到了此时此刻,发疯似的寻找和收拾自己的东西,直接目的是消除自己在这个房间居住过的痕迹,根本目的是,忘掉他,忘掉她,还有它——时光、故事、经历……随便吧,怎样都好。
灿的样子看上去像是中毒了一般的仓促模样。一个多月没有剪过的头发在她大幅度的动作之下蓬乱起来;幸村送给她的他自己的海魂衫也狼狈的挂在她的肩膀上。同样混乱不堪的还有她的眼睛,它们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除了即将到来的别离。
衣服、用具、书籍、种种文件……灿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动静,用以掩盖自己心中发出的那种空旷的声音。像玻璃瓶里永远也蓄不满水时不停摇晃发出的声音。她很想让眼前的东西永远也收拾不完,这样她就可以永远也留意不到心里逐渐被痛苦淹没的样子。
在她收拾到写字台底下的时候,突然发现了有东西卡在角落的空隙里,她跪在地上伸出胳膊去摸。
竟然是一个网球。
【“呐,灿每天这样会不会无聊?”
“比如,没有什么爱好吗。”
“诶?小灿一直是短发?”
“有没有想过要再留起来?”
“呐,小灿喜不喜欢网球?”
“呐,其实打网球和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一样的。只要你喜欢,就可以——做得很好。而作为回报的——它会在你难过的时候给你最好的安慰和依靠,让你知道你不是毫无凭借的。”】
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幸村精市幸村精市……
她的嘴巴已经再难合起来。她只能把球死死地抓在手心,低着头凝视,忍受着自己的眼圈和鼻子都逐渐红起来,手指上出现了晶莹的水珠。
“到东京要给我打电话。还有,房子、学校那些事情,落实下来以后都要通知我,有问题也要及时告诉我……”
“知道啦。”灿安慰似的笑着,拍了拍幸村精市的肩膀,“什么啊,一脸愁得要死的表情——我不让阿姨和小舞她们来车站送就是不想看她们这种样子,很肉麻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的,放心吧。”
“我至少要确定你住的地方和学校啊。”
“很烦啊你。”灿嗔怪地笑,“怕了你了。反正我绝对不会住在他家的——这是我回东京的条件之一。回去到开学这段时间他会先给我找一间短期公寓,等到开学或许会住在冰帝的宿舍吧。”
“冰帝?”
“是啊。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学校。”她耸耸肩笑一下。
幸村精市看到她笃定乐观的笑容,心里的某个地方却被隐隐的揪起。星野灿以为幸村精市不知道她的模样使用尽了力气才装出来的,其实他清楚得很。他那么了解她,从他们十二岁的那个夏天就开始了。
“灿学姐要记得回来看我啊!”切原赤也吸吸鼻子,很好的保持了自己没心没肺的笑容。
灿看着他用力地勾起了唇角,伸出手揉乱他海带一样的头发。
网球部的正选都来车站送灿去东京——他们常去幸村家做客,和灿也很熟悉。只有仁王雅治站在稍远的地方靠着墙壁,一脸的烦躁和漠不关心。灿明白,有的时候她和仁王两个人就像是盟友一样,一样爱骗人。这种结盟不用语言,心照不宣。
“大家都回去吧,火车就要来了。”灿如果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定会很费解,为什么天气这么热她的鼻尖却发红。
“小灿要加油啊。”
“没事情也要记得打电话来不然部长一定会没了魂的……”
“绝对不能松懈,星野。”真田严肃的声音却并没有抹杀灿的一些伤感。
整个岛国的新干线总是到达的那么准时,准时得残酷。
“那么,大家再见了……”灿目光温暖的看过每个人,最后停在幸村身上。他那么温和笑着,灿上去抱了抱他。
“那么,再见了,精市。”她在他耳边说。
喉咙一哽,她知道自己已经坚持不住了。如果再不赶快上火车,决心就要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