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苏丞相脸上微微露出怪异,他那个女儿性子冷淡,他很难想象她会像寻常闺阁小姐那般玩弄这些。
苏丞相收回目光,朝着里屋而去。
若说要发现什么秘密,里屋才是最好的搜查的地方。
伸手撩开帘子,苏丞相走了进去。借着大窗洒进的点点星光,他看见,安静的屋里,一名少女身穿着孝服,呆愣的坐在靠窗的榻上一动不动。
明明只能看见侧脸,苏丞相却真切的感受到一股哀伤流转在少女的身上。
苦逼伤了…差点码不完今天的…明天就回家了…
八十四章 一年
“咳咳”苏丞相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他很惊讶,他心里有无数的猜测,独独没有猜到奈儿会呆在自己的屋里。
听见动静,奈儿有些茫然的回头,看见苏丞相也只微微一愣,眼眶红润不用作假,奈儿起身屈了屈身子,“老爷,您怎么来了?”
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如今却多了一丝哽咽与悲伤。眉眼微敛,眼波却流光异转,与平日的冷情大相径庭,充斥着数不尽的哀伤及不知所措。
原本满腹的疑问,在这样一个刚死了生母凄凉的少女面前,苏丞相的语气也不由得微微变得柔软了些。他轻声问道,“你一直呆在屋里?”
奈儿仿佛觉察不到这样的疑问质问的含义多于关心,乖巧的回道,“是的,我之前去了姨娘的屋里,后来回到自己屋里,呆到此时。”
苏丞相点点头,未置可否,温和的笑了笑,“去正堂吧,你弟弟早就去了。”
是在责怪她再三让苏一月去灵堂吗?
奈儿应声,掏出秀帕拭了眼泪,便跟着苏丞相出了屋子。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奈儿走在苏丞相半步距离的身后,身前的男子而立之年伟岸英俊却温和的好不刺眼,像一块美玉温润着人的内心。
这是自己的父亲,可为何如此客套疏离?是因为自己不过一介庶女吗?
原本以为来寻自己的,怎么也会是李氏。她会大张旗鼓的来寻自己,好弄的人尽皆知——生母刚逝,自己却不知所踪。
可来的却是如此意外的苏丞相,他的那句问话何意?是发觉了什么吗?
……
父女二人到了正堂,里面安静的好似掉了根针都能听见一般。
苏丞相先进,紧接着便是一身披麻戴孝的奈儿。
云月与若玉高悬的心终于落下,李氏与苏婉儿却怔愣住了。
苏婉儿失声道,“你怎么会…”剩下话却被噎在了喉头里。
苏婉儿的丫鬟香竹偷偷拽了一把苏婉儿止住了其失言,却得了苏婉儿一记白眼。
香竹低着头诺诺的后退了一步。
苏一月原本跪在地上被李氏搂住,此时见着奈儿便推开了李氏,小跑了过去,抓住奈儿的大腿摩挲了一下,仰脸弱弱的唤了一声,“姐姐。”
奈儿摸了摸苏一月的脑袋,尔后转向身着缌麻孝服的李氏,“多谢夫人亲自为姨娘主持。”
一句话膈应的李氏心头作呕,却只能一脸慈爱抹了抹眼泪,上前伸手想要拉住奈儿好好安慰一番。
可,这在平日里只是想想罢了,奈儿大多都会不动声色的挪开,让李氏的手落了空。
只是,今日奈儿竟顺从的被李氏拉住了小手,配合的掉了几滴眼泪。
李氏强忍住心头的不适,怜悯的低喃着,“莫哭莫哭,母亲会好好照顾你和月哥儿的。”
苏丞相进屋后便未出声过,这时才斟酌道,“奈儿留下守灵,一月还小回去吧。就跟着夫人回云苑住吧,婉儿也回吧。夫人,明日早些起来替肖姨娘主持了小殓。”
苏一月微微一愣,抬脸看着奈儿,奈儿却并未理睬,苏一月小脸纠结了一下,“父亲,我要替姨娘守孝。”
苏丞相皱眉。
苏一月又急急道,“百善孝为先,姨娘虽不是我嫡母,却是我生母。”
这样一句话出自四岁的孩童,众人不由得微微侧目。
奈儿暗松了口气,从进屋起,苏丞相便在仔细的观察着自己,好在被苏一月吸引去了注意力,不然她真怕自己忍不住摔开李氏的手。
借着擦拭眼角的动作,奈儿自然的抽回了李氏握住的手。垂着泪,脸色涨红,像是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奈儿屈身道,“老爷,我想给姨娘守孝三年。”又带着赧然对着李氏道,“也请夫人体谅我心中哀切,毕竟姨娘与我八年相依为命…”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苏丞相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愕然。
李氏顿时恼怒,这是明明白白在打自己的脸啊!却是瞬间转为幸灾乐祸,顺手,李氏拉住了欲要开口责骂奈儿的苏婉儿。
老爷最注重自己的官声,奈儿为肖姨娘守孝三年的举动,即使肖姨娘生了苏一月,外头也少不得会有相府嫡庶不分宠妾灭妻的风声传出。老爷又岂会让她如愿?
奈儿做出如此决定,一来是心中愧疚,虽决定再次轮回肖姨娘定会重生,但难免自责伤心,二来她如今不愿毫无所知的嫁进大皇子府,守孝名义下,指婚一事自然不会发生。
众人心思微转却面上屏息着等着苏丞相决定。
然而苏丞相略略思忖竟淡然的开口道,“我还没死,三年太过,便一年吧,一月也如此,只不过守灵的事奈儿辛苦些吧,毕竟一月还小,折腾不起,就算肖姨娘活着,怕也舍不得。”
竟是这样的决定!众人目瞪口呆之际,不禁将目光都看向李氏。
就算肖姨娘死了,还有二小姐和小少爷,这样一来,夫人也难以扭转在相府失势的趋势。
苏管家更是躲在门外暗暗松气,好在没表错忠心站错队,到底相府的继承人如今只有小少爷一位!
三年变一年,已是苏丞相的底线了吧。赶在脸色难看的李氏还未开口之前,奈儿便先感激淋涕的道谢,“多谢老爷成全。”
……
正堂门窗大开,发出好似呜咽之声的穿堂风吹的火烛即使有了灯罩依旧忽闪。
颗粒未尽的奈儿跪在火盆前时不时的扔些纸钱进去。
若玉满腹的疑问挠的她快要疯魔。看着奈儿忽明忽暗哀伤的脸孔,若玉狠狠了心才低声问道,“二小姐,肖姨娘到底怎么死的?若兰又是怎么回事?”
云月也只知苏一月泄了密,却不知事情如何发展至此地步,同样看向奈儿。
奈儿拿了挑火棒挑了两下火盆,火势见涨,映衬着奈儿的脸孔透着光。幽幽的声音好似带着无尽的怒火,奈儿轻轻的说道,“若兰从背后刺死了姨娘,大火是我放的,原本今日我想着带着姨娘和弟弟以死遁的方式逃出相府。”
不待若玉消化,奈儿扭头看向若玉,“可即将要逃出,若兰却发难,刺了为我挡匕首的姨娘,姨娘的死处处透着蹊跷,我至今未从若兰嘴里问出她背后的主子是谁,所以姨娘入土之后我必定会闹,闹的人尽皆知,这样姨娘的死因才能公之于众。”
“若玉,你可愿帮我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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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章 作证
若玉还未来得及消化了肖姨娘的死因,奈儿却用一波一波的言语淹没了若玉。直到奈儿最后发问是否愿意作证,若玉才犹如大病初愈般脸色发白。
若玉盯着奈儿那张明明淡然平静却仿佛厉鬼般狰狞的面孔,嘴唇抖动着诺诺的问道,“奴婢,奴婢可以作什么证?”
若玉害怕的模样不知怎的有些刺眼,奈儿垂下眼睑,沉声道,“我们都是从宫里赴宴回府的,当时什么个情形,你知我们不知。难不成苏管家就草草的裹了姨娘?”
若说若玉什么都丁点不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若不是瞧出了点端倪,她如何会问肖姨娘的死因,又如何会问起若兰?
府里的下人救了火,发现死在火中的肖姨娘,那背后的伤口显而易见,苏管家会看不见?定是怕下人走漏了风声,匆匆收拾了肖姨娘的遗体。替肖姨娘净身一类的事,怎么可能是苏管家亲自动的手,肖姨娘身边的贴身丫鬟若竹放了出去,若兰不知所踪,能找上的必定是若玉!
苏丞相回府之后没有半点动静传出,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苏管家禀告了肖姨娘死的蹊跷,苏丞相却将事情压了下来。
苏丞相可是亲自送了胡指挥使出门,京卫都没有搜查便回宫复命,那便是定了结论,肖姨娘是失火烧死的。
如今半点的蛛丝马迹怕是都被清理干净了!
隐在背后的黑袍人今世急不可耐的要来杀害自己,却被肖姨娘挡了,事后苏丞相竟压下事情真相,若说他们无半点干系,打死奈儿,她都不会相信!
奈儿深知自己势单力薄,无以抗衡苏丞相,但她可以将事情闹大,闹到苏丞相畏惧的人眼前。到时候若是顺藤摸瓜能揪出暗处的黑怕人,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奈儿斟酌了片刻,看向若玉,“我之前就说过,莫要辜负了肖姨娘平日里对你的好,但到底如何选择,还得让你自个掂量。”话落,奈儿不再看若玉,伸手又往火盆里添了些纸钱。
若玉怔怔的看着奈儿的侧脸,她是看见了肖姨娘背后触目惊心的伤口,也看见了听雪轩院子里一处地面满是血迹,更是嗅到东侧院火油味。可是…可是上头都将事情压了下来,她一个小小的身份低微的婢女,如何去螳臂当车?
一旁的云月算是听了个明白,心里一琢磨,大约也猜到自家小姐的意思。再看若玉犹豫不决的模样,顿时反胃,对着若玉啐了一口,云月讥讽道,“若不是肖姨娘心善,提前寻了借口打发了你回家,你以为你如今还有命在这?”
屋子失火,主子没能逃掉被烧死了,做贴身丫鬟的若玉能逃得了失职一罪?少不得要被乱棒打死!
可若玉告了假,那便不是她失职,只能算是天意难测。
若玉语塞,脸孔顿时涨红,支支吾吾的辩解道,“我不是不愿意去作证,可我身份低微,谁能相信我的话。”
“滚钉耙告御状,你可敢?”云月面露讥笑,伶牙俐齿的逼问道。
若玉倒吸一口气,骇的缩紧了脖子,一言不发。
“也没到了那种地步。”奈儿双手对拍了下,伸手想要安抚下若玉,若玉却吓的坐倒在地。
奈儿面无表情的收回手,“我只要你姨娘大殓那日撞棺材哭诉,将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我手中有一串太后赏赐的佛珠,到时候定能保你一命。事后你要去要留,自当顺你心意,当然包括你在府里当值的哥哥沈星。”
若玉咬着唇边定不下主意。
却是奈儿又凉凉的说道,“当然你不答应也无妨,只不过大殓时撞棺材的人变成了我,还有我的消息是从你口中得知的。姨娘死后,能接触过她遗体的人非你莫属,到时候怕你不承认也百口莫辩了。”
闻言,若玉又惊又怒又怕的瞪着奈儿。这不是在逼迫自己吗?
而云月更是愕然,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家小姐。小姐怎么会如此,卑鄙?!
云月闪烁着疑惑的目光,清澈见底,好似倒映出奈儿一颗肮脏丑陋的心。奈儿背过脸,飘忽着声音道,“冷血吗?无情吗?残忍吗?可若不是我心软回头去喊若兰,娘又怎么会死?”
奈儿看向帷帐后头的肖姨娘,“话已至此,就看你大殓那日如何做了。”
若玉心下一突,她分明看见二小姐的脸上几颗闪耀的泪水慢慢滑落,滴在粗麻布的寿衣上,顿时消失无踪。
肖姨娘死了,小少爷还小。无人做主帮称的二小姐是走投无路了吗?
“奴婢,奴婢答应了!”若玉狠狠的咬着牙说道,话说完,整个人便好似脱了气一般气喘吁吁。
……
本是魏皇后大喜的日子,却是相府的事情成了那比戏台上演的还好看的戏。嫡庶明争暗斗,府里紧接着失火,妾室烧死却按了正妻的规格办了丧礼。
胡指挥使回宫,细细回了话后,皇帝已没了与相府结亲的念头,大手一挥,便让杨凌天起身。
杨凌天见好就收,便不再忤逆皇帝,起身告退。出宫之后,杨凌天立刻让天二去打探消息,当得知死的正是苏奈儿的生母,杨凌天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苏奈儿要守孝,指婚一事皇帝不可能再提了。
天二忍不住泼冷水道,“主子,您今年已十六,走了个苏奈儿,说不准再来个赵奈儿钱奈儿。若主子不想被指婚,还是乘早打算了好。”
杨凌天苦笑,她已经好久没再光顾自己的书房了。而自己处处被人忌惮,还有着一定要完成的愿望,不可有半点行差踏错,怎可大张旗鼓的去寻人。
杨凌天噙着苦笑,“这事我自有主张,你下去吧。”
天二眯着眼打量了自己的主子,并未退下,而又提议道,“主子的亲事已上了章程,主子还是尽早拿了主意。如今云国外戚不显,但今日老太后出席宴会,让属下想到了荣国公府上正好有几位适龄的小姐。”
荣国公府,那是老太后的娘家姚氏一族。
当今圣上算的上是谋朝篡位了,初时满朝的文武极少力挺。圣上即位之后,宗室王爵便算了,八代下去自是无爵位了,但异性爵位大多都被圣上寻了由头夺了爵位。
荣国公便是个例外,虽名声不显,但因老太后是圣上亲母,自然是屹立不倒。
杨凌天一听便否决道,“不可行的。”他是要摆脱了亲事,而不是要换一门亲事。如若不然,苏奈儿是个不错的人选。
天二笑了笑,轻声道,“主子的心意属下自是清楚,可主子要知道,荣国公府即使名声不显,某些人也不会让主子如意的。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自己的亲事自然便被耽搁了下来!
顿时笑意爬上嘴角,杨凌天笑着拍了天二的肩头两下。
目的达到,天二躬身告退,却是眼中精光闪过。
主子真是为了个不知名的女子昏了头了,荣国公府再落魄,老太后又岂能让自己娘家被人消遣?说不得这门亲事最后就会成了定局。
八十六章 雪中送炭
天二出了屋后,杨凌天在屋内慢慢踱着步,走至书案前靠坐在楠木椅上,一双漆黑的眸子闪着微光,所有的心思情绪都敛入其中,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
天二的打算他如何不知?只不过他自然不会直接求娶了荣国公府的小姐,少不得要好好谋划谋划,顺道借着这个事求个封号。亲事当前,连个封号都没有,如何成亲?如他这般年纪的皇子出宫立府,却没有封号的,百年来只此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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