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不回头,背脊僵直。
“那么,就算了吧……”白将离轻声说道,“在千隆殿……我所说的,你就当做从来未曾听过。九皇女,将离就此别过。”
说完,他拂袖离去。
“九皇女……”暮禾瞧他们这样,心中万分不安,连忙跑去温临晚身边,焦急的开口:“九皇女,你别再和摄政王赌气了!当年摄政王不告而别,其实、其实,是为了你啊!”
三年前在崔白府,她救了被人追杀跌至山崖的白将离。
白将离醒后,却是记忆全失,顾平楚以白将离是崔白临未婚夫婿“白无将”之名,让他理所当然的留下来,也未对他痛下杀手,留着他的命。
后来,她与白将离日日相处,自然生了些情意,只是……
成亲数日,她才懵懂知晓,白将离根本没有失忆。
那一日,他不告而别,她寻了好些时日,才从顾平楚那得到消息:
亲政王陪同席海国国后四游大央,感受风俗民情。
她真不知道,白将离的一时兴起,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既然如此,不如不见,她过她的日子。
“九皇女,当时摄政王得知席海国后有斛江,便以游园之名,请求席海国后赐药,若非这种机会,席海国后根本就不会答应摄政王!摄政王不告而别,也是怕您不能接受,若不是明白您的性子,迟迟不肯戳破,您受到的伤害恐怕会更大!”
“暮禾。”温临晚忽然开口打断她,语气带着疲惫,“他若是当初的无将,我便毫无芥蒂的信他。无怨无悔。”
“可是,他现在究竟是谁呢?”
秋日里,大央是还有一种风俗的。
温临晚站在大央皇宫的金缕树下,看着晚风拂动枝桠上的金缕绸带,幽幽出神。
秋霜时节,大宅子里都会往最大的树上系起金缕丝,意图求平安、保太平。
这风俗不知怎么的流传到比龄,却是在冬寒时节,围炉之夜。
那年冬天,她与白将离成亲一年,她也许是感性了,思念起大央、思念起父皇来。
这种感情埋在心底,她却不能对白将离说。只是看着冬雪,缓缓说起大央的风俗来。
白将离抱着她躺在暖炉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瞧她那副失落的表情,又不由的吻了吻她的发鬓,柔声说道:“你若喜欢,我来便好。”
她听在心底,虽然不知真假,却实实在在多了几分感动。
次日,她从铺子回府,等过了晚膳,却见他吩咐暮禾把大氅拿来,给她披上,然后拉着她的手走到后院。
后院的树被风雪覆盖着,大大的树冠挂着几盏灯笼,把白雪染成晕黄色,格外的温暖。
她掩唇,看着枝桠上密密麻麻结起的金缕丝,顺着夜风伴着细雪微微拂动。
白将离从怀中取出两条丝带,其中一条放在她的手上,含笑说道:“临儿,你可有什么愿望?”
她眼中湿气上涌,却也朝他笑起来:“我当然有愿望,可是这愿望却是和你在一起的。”说完,她取过他手中的丝带,把它们系在了一起。
“罗带同心,当初没有这么做,如今借了冬寒,倒也算一个结了。”她走到树前,踮起脚抬手,把丝带系在了枝叶间。
夜里寒凉,她的手被吹的有些颤抖,刚把丝带系好,男人的双掌便裹住她的手,炙热的掌心温暖着她。
“希望大伙儿平平安安,希望……”你我白头到老。
这话藏在心里,她不说,他也明白。
缓缓靠近他的胸膛,她注视着那棵树,总觉得这样就是一生到老。
“暮禾,你让我想想。”温临晚在黑暗中,微微闭了闭眸。
“暮禾……告退……”暮禾为她披上外衣,退到不远处,心里暗暗叹息。
倘若不是这皇宫纷纷扰扰,九皇女与摄政王定如神仙眷侣一般。可是,若没有这些事端,或许九皇女和摄政王根本不会有交集。
这些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东单的军队……”
“摄政王,这个、这个……”将军面有愁容,支支吾吾了半晌。
“这么看来,东单军队人数尚且不知,虚实不定?”
“摄政王明鉴。”将军抹了一把汗,心中暗暗叫苦。倘若他知道东单虚实,又何必僵持不下,如今大敌当前,却束手无策。
白将离坐在马上,远眺东单军营,一身杏色衣袍如今隐于铠甲之中。
东单前地在戈壁处,飞沙走石间朦胧不清,探子本是一个一个去了,大都迷失在这块地域上。不如东单,此国原本就是戈壁中打下的江山,对这种地形万分熟悉,恐怕如今都知道大央的情况,有恃无恐。
“摄政王,您看……”将军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眺望过去,除了黄沙却什么也看不清。
“回营吧!”白将离开口,说完,调转马首,就朝营地缓缓前去。
将军怔在那,半晌才缓过什么,抹了把脸追了上去,“他妈的,猜不透啊!”
白将离坐在帐中,指尖转着一小节竹筒,神色不定。
东单曾是游牧民族,最擅长小团战术,说到底,对兵法也只是略知一二,如今故作疑阵,大约是要扰乱大央军心,坐收其成。
不过……谁会想到东单是有内奸的呢?
他打开小小的布卷,瞧见上面苍劲的四个字,不由扯开唇角:请君入瓮。
请君入瓮,究竟谁是君,谁是瓮呢?
“摄政王、摄政王!”将军气喘吁吁的跑进营帐,一脸扭曲,“东单他妈的瞧不起人,竟然送上这些东西讽刺您!”
说罢,竟然甩下几件女人家的衣物。
“瞧不起?”白将离起身,绕过桌案,看着这几件衣物,眸光闪烁。
“摄政王,这恐怕是东单的激将之法。”参将在一旁提点,命人把这几件衣服收起来。
白将离抬手制止,俯身把其中一件挑了起来:“参将可知东单布艺?”
参将愣了愣,瞧着白将离不像说笑,便忖度道:“回摄政王,略知一二。”
“我也曾听过,东单女子不同男子,便是足不出户,所以布艺在记过也算冠绝。”
“摄政王明鉴。”
“不过,这几件衣物针脚粗糙,布质简陋,又怎么像东单平日里的手艺呢?”
“摄政王的意思是……”
“战前自乱阵脚,请君入瓮的计谋,真是一石二鸟啊!”
“摄政王,您看着激将之计,您要如何应对?”参将大抵明白,东单原本是想送上这衣物诱敌,不料做工紧张,泄露出些慌乱,这分明是内虚之兆。
白将离低低的笑起来,清冷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参将可知,我最喜欢的一计,便是将计就计。”
参将与将军对视一眼,将军立刻会意:“摄政王,末将即刻出兵。”
白将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辛苦将军了。”
大央军队浩浩荡荡的前往东单边界,却见东单军旗飘动,一眼望去势不可挡。将军当即下令退兵,慌慌张张的撤退。
东单军队大松一口气,原本就是疑兵之计,如今以为吓退了大央,便整个松懈下来。
想不到夜里兵哨方换,大央就顺着夜色偷袭过来,打的东单措手不及。
夜里,东单兵营烽火残败,白将离驾着马匹,在烽火明灭处静静地看着。
“摄政王,您可真是运筹帷幄啊!”将军咧开嘴角,脚下踩着敌军的将领,得意洋洋。
白将离不说话,眼神微垂。
将军见他如此,也不知道打了胜仗的摄政王为何如此沉默,不由得捅了捅参将。
“摄政王是怎么回事?”
参将摇头,却见白将离翻身下马。
就在那一刻,破空声呼啸传来,将军和参将脸色一变,就要出手护住白将离,刚要动作,却不知从那里冒出一个灰色衣服瘦弱少年,一把抱住白将离,任飞驰而来的箭射入肩头。
“临儿!”白将离伸手接住倒下的少年,脸色大变。
混蛋!他娘咧,她就知道二哥骗她!
倒在白将离怀中,女扮男装的温临晚咬牙切齿。
二哥,你怎么能这么无耻的在箭上淬毒!
“军医,怎么样?”模糊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她动了动身子,却吃痛的呻吟出来。一双大手立刻把她拥入怀中,低低的诱哄。
“临儿……”
她努力睁开眼,见到眼前黑影闪动,过了好长时间,她才看清楚眼前的人。
白将离摸着她汗湿的长发,终于是长舒一口气,轻轻的碰了碰她的脸,柔声问道:“临儿,还痛么?”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眸中闪着异色,然后她沙哑着声音开口:“你……是谁?”
你……是谁?
白将离过了好些时日,还没有从这三个字中缓过神来。
他答应与东单一战,心中早下城府。
东陵府排行第二的韩无妄,在东单小有势力,这个男人不在乎国家兴亡,只要合着他心意,不妨碍他商业之道,他便会出手相助。
东单的军情,一向都是韩无妄向他传报的。
“无妄,你这么做太冒险了。”顾平楚看着眼前悠闲惬意的男人,不赞同的说道。
“小七这么些时日都避我如蛇蝎,我心底自然不快意。”男人懒懒的把茶盏放下,黑眸望了眼窗外,“如今这般,我也是心疼万分啊……”
“临儿她自小怕疼。”
“我当然知道,她来找我帮忙的时候,就应该有这种认知。想要借助我帮她的情郎,不付出代价是完全不可能的。毕竟,我可是非常的伤心。”韩无妄以指敲了敲桌面,又单手撑着面颊。
顾平楚一向对这几个人头疼不已,他朝抚额叹道:“你……就不要在捉弄临儿了。”
“她怎么能在玩弄了我纯洁的感情之后全身而退呢,大哥,你也太偏心了不是?”韩无妄眸光闪烁,唇角却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怎么老是念叨那件事,当年临儿心意本就不是你所想的那般,你也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何必……”
“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韩无妄起身,遗憾的朝着他摇手:“我这个人,可是非常小肚鸡肠的。小七的事,可对我伤害至深啊!”
顾平楚不打算再同他贫嘴下去,直白的说道:“那么如何承受白将离的怒气,都靠你一个人了。”
听了这话,韩无妄的脸色才微微一变,轻咳了几声:“小七不告知我便与他成亲,作为二哥的我虽然万分受伤,不过只要她认个错,我便决定一笔勾销。”
“哦?临儿难道没给你什么好处么?”顾平楚瞥他一眼,“我倒是记得,你那几年的账簿,都是往她那里送的。”
“大哥,无妄决定去边界游历,倘若白将离拜访,还请大哥替无妄回绝。”韩无妄拍了拍袍子的褶皱,有礼的一辑,“大哥,麻烦你转告小七,既然如此,二哥便不再计较了,她也不必……不必向白将离告状,咳咳,这种事情,本是你情我愿的。”
“无妄,白将离若是动怒,大哥保不了你。”
“所以无妄要滚了。”韩无妄抹了把脸,“大哥保重!”说完,他身影一动,竟也不知踪影。
“真是头疼……”顾平楚仰首叹息,撩袍起身,准备回宫去汇报情况,“不知道皇上知道之后,又会如何决定呢……”
“我不认识你。”紧紧的抱着被褥,温临晚瞪着白将离,坚定地不让他近身。
“临儿,过来。”白将离幽深眸中带着隐忍,朝她伸手。
“我凭什么听你片面之词。”她又往里头缩了缩。
白将离索性不同她言语,直接坐下抓住她。
“呜呜……人家不要看到你……”温临晚一边挣扎,一边惊恐地开始抽泣。
这模样从前白将离是没有见过的,如今看见了,心中的情绪被牵扯的紧,又不敢真的把手松开,只能无奈的拍抚着她,哄着、供着。
“摄政王,让暮禾来吧!”暮禾瞧着白将离的无奈,连忙把手中的热水放下,拧好了湿巾走上前。
温临晚对暮禾,情绪就好上了许多。看见暮禾走过来,立刻偎依了上去,抱着暮禾不撒手。
“摄政王,太医求见,不然您先去看看?”暮禾好意的提醒他,手上忙着帮温临晚拭去泪水。
白将离闭了闭眸,叹了口气,拂袖离开。
太医在大殿等候多时,见了白将离刚要行礼,就被他制止了:“太医但说无妨,无需多礼。”
太医回以礼数,这才捏了捏长须,叹道:“九皇女身中箭毒,恐怕是被箭毒伤及脑部,失了些记忆。庆幸箭毒没有游走全身,九皇女身子已无大碍,接下来……接下来……”
“太医,九皇女体质异常,自小……便是百毒不侵。”
“摄政王,臣自九皇女儿时便一直看诊到大,九皇女的体质臣再熟悉不过,毒素倘若外延,九皇女便无大碍,可是如今这是箭伤,毒素内走,九皇女这般模样,已经算的上最好了。”
白将离微顿,俊眸沉重:“是将离逾越了。”
“摄政王之心,臣也是懂的。”
“依太医所见,九皇女日后……”
“摄政王顺其自然吧,您与九皇女之事臣也略有耳闻,当务之急,必先安稳九皇女的心思。”
“好,还请太医多开些方子,调理九皇女的体寒之症。”白将离深吸一口气,刚要再嘱咐几句,却见殿门缓缓走来一人,门外的宫女也早已跪成一地。
“摄政王,好久不见。”来人微微一笑。
白将离看着他,然后徐徐弯起唇角,垂眸一辑:“将离,参见大皇子。”
第19章 第十章 往事尽蹉跎
“九皇女,您是骗不了暮禾的!”暮禾怀中的胖貂盯着温临晚,一边享受着暮禾给它梳毛的惬意。
“暮禾,我没有要骗你呀!”温临晚随口说着,把桌上果盘里的荔枝一颗一颗挑走。
暮禾委屈的说道:“九皇女,你可以和摄政王赌气,可是怎么能装做不认识暮禾呢?”
“暮禾,我不认识什么摄政王,同他赌气也是惘然。”她瞧了眼暮禾,见她着实委屈,不由得弯起唇角:“暮禾啊,你把它的毛扯下来了。”
暮禾立刻低头,却见怀中的胖貂水蓝色的眸子怒视着她,连忙把这名为白菜的胖貂丢给温临晚:“九皇女,暮禾与它向来不合,您、您饶过暮禾吧!”
温临晚刚要开口,却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她眯起眸,果然看到一朵如同杏花男人。
“摄政王。”暮禾慌忙起身,朝着他行礼。
“下去吧!”白将离迈进来,眸光掠过桌上的荔枝,又转向温临晚。
“你又来做什么?”温临晚抱着白菜,撇过头不看他。
“临儿,再过一个月,就是你我婚期。”他淡淡开口。
转眼间秋日就过去了,当初温临晚昏迷七日才转醒,让他过了几天心力交瘁的日子。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