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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总管此时才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端着架子说了一句:“皇上也吩咐了,说请了兼任太医院院判的魏王殿下亲自来给贵妃娘娘安胎,用药与膳食一应都分别由太医院和御膳房准备好了送过来,让明贵妃娘娘不必操心了。”
如意自然是只剩下了冷笑:“皇上若这么体贴我们殿下,又为何只让你们这些奴才传话?”她正待要再补上几句为颜惜出一出气,却听殿里颜惜咳了一声道:“如意。”
她闻言便知道颜惜不许,自然也不好再发作,忿忿一甩袖便旋身回了殿中,“啪”地一声将殿门合上了。颜惜坐在桌边,执勺喝粥的动作与如意出去之前没有任何分别,好似刚才外面几个内务府内监说得刺耳的话她都从来没有听见一样。连碟子里的小菜都各自动了两筷子,便可见她心情并未受到很大影响。
自有孕以来,颜惜前期直至现在虽恶心之感并不十分强烈,然而却是极其食欲不佳。大多是上桌的三四道菜只动上三五筷子便几乎原模原样地撤下去,最后便落给了如意她们吃。于是整日里她进的最多的便是如意盯着她必须吃下的配着安胎药吃的补品,尽管那味道吃得久了便觉得腻,只是为了腹中的孩儿,只要不致于吃了便吐出来的,颜惜都在如意的催促下痛快地咽了下去。
而今日,她却破天荒地喝完了一整碗粥,连两碟配着粥的小菜都拣着吃下了。末了她放下银箸,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碗碟与空荡荡的宫室,听如意猛地跪下,带着哭腔道:
“殿下,我们回山越国罢!”
颜惜笑笑:“你让我顶着个大肚子回山越国,再来跟南朝拼个你死我活么?”
如意紧咬着唇,眼中骤然迸发出恨意激荡:“与其困死囹圄,还不如放手一搏!”
“若我是孑然一身,怕是也不用你来说,我便早已经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我死尚不足惜,至多不过生前事未能如愿,九泉之下无法瞑目罢了。可如今我是个母亲,我腹中怀着我亲生的骨肉。国仇家恨于我固然重要,然而我却更在意稚子性命无辜。”她说完,又冷笑道,“修训夫人和楚尚宫?这两人从前便狼狈为奸过。我还当从前许氏生下死胎那桩事,已经足够让她对楚灵锦心生芥蒂,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了呢。谁知利字当头,果然还是又联手了么?只可惜许氏这个人,一辈子只会替他人做嫁衣裳。楚灵锦是如此,她背后的主子也是如此真到了紧要关头,恐怕第一个被当作弃子腰斩的,便是她了罢。只看从前她生下死胎后人家的反应,还知道得不够清楚么?”
如意有些生气道:“殿下看旁人倒是都能看得清楚,轮到自己的事时,便是当局者迷了么?那好,奴婢来告诉殿下。南朝天子已经同殿下撕破了脸。留着殿下性命还让照顾着殿下的身孕,是不想将殿下逼得太紧了同他鱼死网破!殿下和南朝天子之间是条死路,永远难有转圜的余地!”
说到最后,已分不清楚她是愤怒还是哽咽,是恨其不争还是恨其相争太过。
“你说的对,如意。可我还是打算将这孩子生下来。不仅要生下来,还要将他带回山越国,以山越国皇族的身份长大。即便这孩子的生父是南朝天子又如何,他是我颜惜的孩子,流着山越国的血脉,在山越国复国大业达成之前,都会视南朝为宿敌。而我们,无论下定了决心要做任何事,回到山越国也好,与南朝宣战也好,我都希望是我能够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将这孩子带在身边——若说我为了自己能够对宇文笈城进行什么报复,那么大约只有这一种方法了罢——不是为了国仇家恨,而仅仅是以一个曾经被他辜负过的女子的身份,对昔日的薄情郎的报复。”
颜惜垂眸,语气冰冷,落在腹部的目光却带着母性的温柔。自她怀了身孕之后,这样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便在她身上体现得愈发明显。这是她与她爱着的却无法再爱之人的孩子,对于孩子父亲难以言说的情愫,将会被这一条无可非议的共同血脉永远以最讽刺的方式维系着。纵然羁绊斩尽,恩爱断绝,却也不死不休。
他与她纠缠了一整个曾经,如今还要在未来的无数个日月里继续无形地牵连下去。
“直到我生产之前,宇文笈城都不会动我。只可惜这段日子,我想要见怜姐姐怕也是不行了。即便是用我们的法子互通密信,也只怕会被人发现。如意,你再最后传一条消息到奇华宫,告诉她我无事,让她今后深居简出,尽量不要轻举妄动。自然,与那人也最好不要再来往了。”
在此之前,颜惜从来未曾觉得颜怜会是她的掣肘过。相反,颜怜长她一岁,自小一直都是颜怜在接济她。可如今,在宇文恒邺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即便颜惜平日不说,眼下紧要关头,她却到底还是流露出了颜怜已经俨然成了可能会对她们的计划造成影响、需要特意提点于她的不安定因素的意思了。就连颜惜自己察觉到了自己看在眼里生在心里的不放心,也是暗暗觉得惊异。
如意好容易才从方才骤然爆发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勉强点了点头。就要转身去做颜惜交代的事时,却暂时被颜惜止住了。颜惜自妆台上取过一只紫龙石冰纹圆钵,正是去年她生辰时宋氏献给她的装了降真香蜡葵胶的那一只。她将圆钵交到如意手上,意外地郑而重之的神情令如意也是一怔,试探着问了一句:“殿下?”
颜惜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或许太过严肃了些。她迅速攒出个笑容道:“无事,你先去传话罢。”
然而当她的视线再落回已经交到如意手上的圆钵上时,神情又变得凝重起来。如意看了看手中的圆钵,仿佛也从颜惜过于肃穆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她将圆钵收进袖中,便退出去了。
宇文笈城口中来照看颜惜身孕的那位身兼太医院院判的魏王殿下,在几日后终于自山越国罔州赶回天都。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五)北地佳人傲雪霜
宇文启涵在郑海的带领下踏入那座终于已经门庭冷落下来的寂静宫室时,第一眼望去看见的,便是满目的萧条。树丛草木半月无人打理,倒还看不出什么,而比较之下,长廊之下供奉的花卉却还是八月末时的深秋最后一捧秋菊,原本的“轻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如今早已经凋残得不成样子。这般凄清景象,即便是生于皇族的宇文启涵看来,也觉得有些令人寒心了。
郑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枯萎的残菊,也觉得有些刺眼,给旁边使了个眼色,马上便进来几个内监将那一排花盆赶快搬走了。郑海这才向宇文启涵打了个千儿陪笑道:“王爷,这边请。明贵妃在殿里呢。”见宇文启涵眉头微皱,像是有些不悦,视线还在那些被搬走的花盆上停了片刻,郑海便心道,果然即便都是皇族,也是各有不同的啊。这位魏王殿下生在王府,没在宫里长大,才能这般的宅心仁厚,不然也不会放着富贵不享、仕途不走,偏偏要去太医院做个御医了。
如意立在殿前等着。一来这位供职太医院院判的魏王毕竟是南朝皇族,她身为颜惜身边的掌事宫女,不亲自来迎上一迎,有些失了礼数。二来,宇文笈城下旨让颜惜“静养安胎”之后,那些个心比天高的能走的都走光了,没得人使唤,她当然一切都得自己来。
自郑海领着宇文启涵进来,如意便打量过了这位魏王。她冷眼看着,心里也在感叹,宗室亲王去做个太医院院判,说出去实在有些教人见笑。可御医么,悬壶济世也总比斗鸡走狗来得好。谁让这位王爷自己乐意,更架不住贵人命好,什么都能自己选。不过平心而论,南朝宇文氏年轻一辈的几个宗室,倒好似确然都是有几分出息的。
宇文笈城自不必说。潜龙之时便将山越国纳入南朝疆土,一人得一国功勋煊赫。初登基时十二道旒冕之下一张无俦面孔倾倒天都乃至天下,然而比起这些,他身为天子坐拥四海,年纪轻轻便深谙帝王制衡之道,却更令人叹服。他所任用的宗室子弟,也都是与他亲如手足的堂兄弟,个个都能对他忠心不二。
宇文疏桐掌管吏部,上至天都下至地方的官员选拔与调配都由他经手,替宇文笈城把下了用人这道关口。宇文笈城登基之初,朝野未定,又适逢魏、燕、楚、齐四国于效州会盟,宇文疏桐代天出巡,是为南朝对于四国会盟的见证。彼时的上阳郡王世子风度佻达,也令世人由此见识到南朝新帝的手腕。
端王宇文洛景与衡江郡王宇文恒邺,看似都是玩世不恭的风流子。掌管礼部的宇文洛景,或许没有经天纬地的治国雄才,然而那份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却足以让他成为宇文笈城在朝堂之中的头一号眼线。相反地,宇文恒邺那一身富贵闲人的皮囊却是真。他从来无心政事,雅好风月,然而却颇有几分经商天赋,专责皇商买办,手底下的几间钱庄名铺在神州列国都能叫得上名号来。
比起那几位堂兄弟,这位魏王宇文启涵,也算是爱好奇特了。他自幼醉心医术,拜了名医为师潜心研究歧黄之道。不入仕途,也不耽于享乐,却偏偏入了太医院做院判。一直以来宇文笈城的脉案都是由他经手,去年山越国王族被人下毒时,宇文笈城为示恩宠,特意派了他去医治。月前还未曾有宋德武殉职那桩事时,颜惜有了身孕,宇文笈城便召了他回来。结果宇文启涵前脚才离开罔州,后脚便传出了山越国生出不臣之心的消息。
眼看着郑海引着宇文启涵便穿过中庭走到了殿前来,如意屈膝福身,行了一礼,不冷不热道:“奴婢给魏王殿下请安。王爷请随奴婢进来。不过皇上下了令说殿下见不得外客,还要委屈郑公公在此稍候。”说罢侧身开了殿门,朝着宇文启涵道,“王爷这边请。”
如意态度不好,郑海却因为说不准这位明贵妃什么时候便会复宠,而不敢轻易治她。毕竟他再是个奴才也看得出来,明贵妃在皇上心里的分量不一般,况且如今又怀着身孕,即便如今禁足在这,可说要复宠那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在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跟那些资历眼力都浅的小人物一般,看着点风向便跟着拜高踩低。
不过环视了一圈昔日圣眷隆重的凌云殿如今的景况之后,郑海也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今时不同往日,明贵妃这回要复宠,恐怕是难了。
宇文启涵进入殿中时,颜惜坐在桌案边,正在替面前横放着的一张琴上松膏。闻声她抬头,因腹部显怀行动不便,只略略颔首,道:“见过魏王殿下。”
太医院院判之位,宇文启涵虽是自先帝朝最后两年起便开始担当的,也曾替后宫妃嫔掌过脉案。可那时宇文启涵所接触得到的妃嫔,都算是他的庶堂祖母,年纪最少也在五六十岁以上了。大抵是由于很少进入有年轻妃嫔居住的内宫,看见颜惜时,宇文启涵却是愣了一愣,这才想起来拱了一拱手:“本王来替明贵妃诊脉。不知明贵妃是否有个姐姐?”
颜惜有些意外:“本宫确然是有几位王姐。”
听得她的回答,宇文启涵双眼便好似亮了几分,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是了,贵妃也是出身山越国。那么,贵妃是否有位王姐,芳名傲雪的?”
“‘傲雪’?”颜惜一怔,“闺名‘傲雪’的倒是没有。只不过本宫的五王姐,芳华宗姬,从前的封号正是‘傲雪’。”
宇文启涵自然明白颜惜所说的“从前”乃是意指山越国成为南朝属国之前。只是这些涉及国政上的事他素来并不十分放在心上,比起这些,颜惜的回答反倒更令他开怀,因此神情也松动了几分,又拱了拱手道:“那么便多谢明贵妃相告了。”
颜惜颔首,心里却是已经对这位魏王有了些许考量。如今山越国与南朝之间关系正是微妙,颜惜的身份又尴尬,这时候来问她关于山越国宗姬的事,若是被听了去,教人认为颜惜自己与母族勾结是自然,连宇文启涵自己也会被怀疑作里通外国的奸细。这般不通人情世故的性情,若不是生为宗亲,恐怕不但走不了仕途,甚至连太医院都待不下去了罢。
宇文启涵这才回到了正题上,准备为颜惜诊脉:“听卫太医说,贵妃身孕已过六月,不知可曾觉得有何异样?脉案在此么?”
颜惜便将桌上的琴与装盛松膏的小盒都挪开了,伸出手来搭上帕子让宇文启涵切脉。另一厢如意已经将她这段时日的脉案都取了过来,放在了宇文启涵手边备用。颜惜道:“是有些食欲不佳,卫太医看了说只是寻常反应,并无异样。察觉到胎动是自上个月起。”
切过了脉,宇文启涵又配着从前卫太医开的安胎药方看了,这才道:“贵妃这一胎还算安稳,脉象也十分稳健有力。只是松膏这些,孕中还是不要再用了。这类香膏虽说即便无毒,只是本身便带了香味,若是被人加了如麝香之类有堕胎破孕之效的药物,便更难以觉察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六)心中多少暗猜恨
对于颜惜一个禁足之中的妃嫔来说,给她安胎的御医能够每五日过来一趟请平安脉已经是十分难得了。自宇文启涵刚一接手颜惜的脉案,郑海便半不经心半刻意地借由如意之口透露给她,说是宇文笈城亲自知会了宇文启涵,让多加照看明贵妃的身孕的。颜惜听了,笑得倒是殷切,还特意让如意抓了把金叶子说请郑海吃茶。后来郑海掂量着怀里一把金叶子的份量,暗道明贵妃一个得罪了皇上被禁了足的妃嫔,还能给补贴这许多零用,看来山越国真是有不臣之心已久。
一晃,也到了十月末。颜惜的身子愈发沉重,虽说是冬日,可动一动便也好似能出一身汗。宇文启涵给她诊了脉,说是体虚,却不敢进补太过,以免胎儿过大致使难产,因此只用了些温补的药膳。颜惜看着窗外荒芜萧瑟的庭院,暗自觉得好笑,心想以她如今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即便想要大肆进补,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罢。
所幸宇文启涵开出的都不过是些寻常的滋补药材,御膳房又得过郑海的吩咐,警告一律不许在明贵妃的一应饮食上动任何手脚。故此凌云殿还能勉强维持从前的待遇,颜惜的这几个月也不至于过得太苦。只是孕期到了七八个�